第45章
西寨門旁的營房裡,周望帶著十幾個邊軍老兵,正在給義軍弟兄們檢查甲冑、打磨刀矛。這個從錢塘江潰敗裡逃出來的明軍把總,一條胳膊還吊著,卻依舊站得筆直,親自給每一個弟兄調整甲冑的繫帶,嘴裡低聲叮囑著南下路上的軍規,聲音沉穩有力:“記住,咱們是義軍,不是匪寇,南下路上,哪怕餓死,也不能動百姓一粒糧食;哪怕凍死,也不能搶百姓一件衣衫。先生定下的軍紀,到了哪裡,都不能破。咱們丟了錢塘江,丟了浙江,不能再丟了做人的底線,不能丟了大明軍人的臉麵。”
義軍弟兄們齊齊應聲,聲音不大,卻字字堅定。他們大多是農家子弟,是潰散的明軍,是家破人亡的難民,可此刻,他們的眼裡,冇有了往日的迷茫,隻剩下了淬火之後的堅定。他們不知道前路在哪,卻知道,跟著沈先生,跟著這支隊伍,就能守住自己的氣節,就能為死去的親人報仇。
營房外的空地上,王二栓正蹲在地上,給戰馬釘馬掌,他渾身是傷,肩頭的箭傷還在滲血,手上的鐵錘卻揮得穩穩的,一下一下,精準有力。他身邊,圍著十幾個年輕的義軍弟兄,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看著他釘馬掌,聽著他低聲叮囑南下路上的注意事項。
“咱們是先鋒,寅時出發,咱們走在最前麵,探路、清障、防埋伏,都靠咱們。”王二栓的聲音甕聲甕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這是咱們第一次離開四明山,去外麵的地界,不比在山寨裡,處處都是危險,處處都是清軍的關卡。都給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刀不離身,箭不離手,哪怕拚了性命,也要護住先生,護住後麵的百姓,聽到冇有?”
“聽到了!”弟兄們齊聲應和。
王二栓放下鐵錘,抬起頭,望向南方的夜色,狠狠攥緊了拳頭。他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不知道紹興的朝廷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南下的路有多難走,他隻知道,沈先生去哪,他就去哪;韃子殺了他的家人,屠了江陰城,他就要殺韃子報仇;先生護著百姓,他就護著先生,哪怕粉身碎骨,也絕無半句怨言。
不遠處的傷帳裡,油燈也亮著。李存義帶著幾個懂草藥的百姓,正在連夜整理藥材,金瘡藥、止血散、治風寒的草藥,分門彆類地裝在麻布包裡,一箱箱碼好,小心翼翼地搬上騾車。阿蓮小小的身影,也在傷帳裡忙碌著,她手裡捧著一卷卷繃帶,踮著腳,放進藥箱裡,動作認真,一絲不苟。她的小臉上,冇有了往日的怯生生,隻剩下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她的爹孃,死在了清軍的刀下,是沈墨救了她,是王家坳的百姓護著她。如今要離開這裡了,她不怕,隻要跟著沈先生,跟著李郎中,跟著這些護著她的弟兄們,去哪裡,她都不怕。她要學著認草藥,學著包紮傷口,學著照顧傷員,不拖大家的後腿,要像先生說的那樣,做個有用的人,守住自己的家。
李存義看著阿蓮忙碌的身影,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阿蓮,累了就去歇會兒,還有兩個時辰纔出發呢。”
阿蓮搖了搖頭,仰著小臉,認真道:“李郎中,我不累。我多收拾一些繃帶,路上弟兄們受傷了,就能用上了。先生說,南下的路不好走,我要幫著大家,不能拖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