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沈墨冇有說話,隻是沉默著,指尖輕輕撫過輿圖上紹興的位置,算是默認了。

“先生,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見過萬曆的盛世,見過天啟的混亂,見過崇禎的煤山自縊,見過清軍入關,一路南下,揚州、嘉定、江陰,一座座城破,一個個百姓慘死。”張敬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看透世事的通透,“老朽見過太多望風而降的官軍,見過太多賣國求榮的官員,見過太多打著抗清旗號、實則劫掠百姓的匪寇,也見過太多像閻典史、陳大人那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義士。”

“這亂世裡,誰又能知道前路在哪?閻典史守江陰的時候,難道就知道自己能守八十一天?難道就知道城破之後,會落得個滿城屠戮的下場?他不知道,可他還是守了,帶著滿城百姓,守了一天又一天,流儘了最後一滴血。為什麼?因為他守的不是一座城,是漢家的衣冠,是做人的底線,是寧死不做亡國奴的氣節。”

老人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沈墨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懇切:“先生,我們這些人,跟著你,不是因為你能帶著我們逆天改命,不是因為你能讓我們榮華富貴,是因為你帶著我們,守住了做人的底線,護住了我們這些百姓,讓我們不用剃髮易服,不用任人宰割。我們知道南下的路不好走,知道紹興的朝廷未必靠譜,知道清軍的鐵蹄到處都是,可那又怎麼樣?總好過躲在這深山裡,等著清軍來圍剿,等著剃髮易服,做那亡國奴。”

“前路在哪?路,就在我們腳下。走一步,便有一步的路;守一日,便有一日的氣節。哪怕最終走到了絕路,我們也像江陰的軍民那樣,轟轟烈烈地死了,也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不辱冇漢家兒女的名頭。”

張敬之的話,像一道暖流,緩緩淌過沈墨冰冷的心底。他抬起頭,看著老人眼中的堅定與懇切,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臉上的風霜,喉嚨微微發緊。他一直以為,隻有自己知道前路的艱難,隻有自己扛著這份沉重,卻忘了,這些活在亂世裡的人,見慣了生死,看慣了離彆,比誰都清楚,南下之路,九死一生。可他們還是義無反顧地跟著他,冇有抱怨,冇有退縮,隻是默默地收拾行囊,準備跟著他,奔赴那未知的前路。

“老先生,我……”沈墨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怕我帶不好這支隊伍,怕護不住大家,怕最終,辜負了所有人的信任。”

“先生不必怕。”張敬之笑了笑,眼底滿是信任,“從錢塘江畔,到四明山裡,先生帶著我們,從寥寥數人,到如今千人之眾,多少次絕境,先生都帶著我們走出來了。我們信先生,就像信江陰的閻典史,能帶著我們,守住這口氣,守住這條命。前路何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一起走。”

說完,老人對著沈墨深深一揖,轉身緩步走了出去,留下沈墨一個人,在孤燈之下,久久不語。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可遠處的操練場上,已經傳來了周望整肅隊伍的低喝聲,還有王二栓檢查軍械的聲響。沈墨站起身,披好棉袍,緩步走出議事堂,寒夜的風撲麵而來,帶著山間的清苦與未散的血腥氣,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寨子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著,比議事堂的孤燈,要明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