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可如今,他要親手帶著這些人,離開這處他們用鮮血和性命守住的故土,奔赴未知的前路。
寅時出發,奔赴紹興,投奔魯王監國。
這是他昨日在江陰十萬軍民的靈位前,當眾定下的抉擇,是所有人齊聲應和、義無反顧的方向。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條路的儘頭,是什麼。
作為深耕明末史料的文物修複師,他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段曆史的結局。他知道,魯王朱以海監國於紹興,隆武皇帝朱聿鍵登基於福建,一浙一閩,兩個南明政權,非但冇有同心抗清,反而為了爭正統、搶地盤,互相傾軋,兵戎相見,最終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他知道,紹興的魯王政權,從建立之初便黨爭不斷,文臣爭權,武將跋扈,空有抗清的旗號,卻無抗清的實力,不過一年,便會被清軍攻破紹興,魯王倉皇出逃,浙東儘失;他知道,就算他帶著這支三百人的義軍,奔赴紹興,也改變不了南明覆滅的結局,改變不了清軍一統天下的大勢,甚至可能帶著這一千三百餘條性命,更快地走向覆滅。
江陰十萬軍民,用八十一天的死守,用滿城的性命,證明瞭漢家兒女的氣節,可最終還是落得個城破人亡的結局。他這三百義軍,一千百姓,在二十四萬清軍麵前,在南明腐朽的政權麵前,又能算得了什麼?
油燈的燈花再次炸響,火光晃了晃,沈墨的指尖微微顫抖,從紹興的位置,緩緩移向了福建,移向了廣州,移向了緬甸,移向了那最終的結局。他看著輿圖上大明的萬裡江山,看著那些被清軍鐵蹄一步步踏碎的城池,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一點點沉下去,墜入無邊的寒潭裡。
他是穿越者,是曆史的旁觀者,他知道所有的結局,知道所有的彎路,知道所有的背叛與潰敗。可他如今就活在這段曆史裡,身邊有信任他的弟兄,有依賴他的百姓,有死難英魂的遺誌要繼承,有江陰十萬軍民的血仇要報。他明明知道前路是萬丈深淵,卻還要帶著這些信任他的人,一步步走下去。
這種明知不可為,卻不得不為之的無力感,比刀割還要痛。
“先生,還冇歇著?”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張敬之拄著柺杖,緩步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件厚厚的棉袍,輕輕披在沈墨的肩上。老人的臉上滿是風霜,眼底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還有化不開的悲慟,卻依舊放輕了聲音,生怕驚擾了這一室的寂靜。
“糧草、車馬都覈對好了,千人一月的乾糧,分了二十輛騾車,重傷員安排了八輛騾車,婦孺老弱也都分了車馬,不會拖慢行程。周望帶著邊軍弟兄,把清軍遺留的軍械都整理好了,火銃、弓箭、刀矛,足夠三百義軍使用,還備了二十杆長矛、十把腰刀,分給隨行的青壯百姓防身。”張敬之緩緩說著,聲音沙啞,“林秀才帶著幾個學子,把江陰閻典史的絕命詩,抄了三百份,每個弟兄都發了一份,說要帶著南下,讓天下人都知道,江陰的氣節。”
沈墨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老人,輕聲道:“老先生,辛苦你了。一夜冇睡,快去歇會兒吧,寅時就要出發了。”
張敬之搖了搖頭,拄著柺杖,走到案前,看著桌上的輿圖,長歎一聲:“先生也一夜冇閤眼了。老朽知道,先生心裡裝著事。江陰城破,先生心裡痛,也怕前路難走,怕辜負了弟兄們和百姓們的信任,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