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話音落下,王二栓第一個站起身,舉起手中的長矛,嘶吼道:“願追隨先生!南下抗清!為江陰百姓報仇!血戰到底!”
“願追隨先生!南下抗清!血戰到底!”
三百餘名義軍,一千三百名百姓,齊齊站起身,舉起手中的兵器、鋤頭、柴刀,齊聲嘶吼,吼聲震徹山穀,壓過了鬆濤,壓過了山風,帶著十萬死難軍民的氣節,帶著寧死不屈的決心,向著南方,向著抗清的前線,義無反顧。
夜色漸濃,王家坳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原本三日後的行程,提前到了明日寅時,所有人都在連夜忙碌,整理行囊、軍械、糧草,冇有一個人抱怨,冇有一個人退縮。
沈墨獨自立在鬆林的靈位前,望著江陰的方向,夜色濃重,什麼都看不見。他知道,江陰城破了,可江陰的氣節冇有破;十萬軍民死了,可他們的魂,永遠留在了江南大地上。
他是來自現代的文物修複師,他改變不了南明覆滅的結局,改變不了江陰城破的宿命,可他能傳承這份氣節,能帶著這支隊伍,沿著江陰軍民用血肉鋪就的路,繼續走下去。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便是他的宿命,是這支隊伍的堅守,是江南雨碎之中,永不熄滅的星火。
長夜漫漫,前路茫茫,可身後的燈火,身邊的弟兄,心中的氣節,給了他一往無前的勇氣。
寅時出發,奔赴紹興,
江陰不死,氣節長存,
舉國同悲,血戰不休。
江陰城破的悲慟還未散儘,四明山的長夜便已沉沉落下,墨色的天幕壓著連綿的峰巒,隻有王家坳的寨子裡,還亮著一盞盞昏黃的燈火,在濃重的夜色裡,像一顆顆不肯熄滅的星子。寅時便要拔營南下的號令早已傳遍全寨,從黃昏到夜半,整座山寨都在馬不停蹄地忙碌,車輪碾過凍土的輕響、麻布包裹行囊的簌簌聲、軍械碰撞的低鳴、騾馬的低嘶,交織在一起,卻冇有半分喧嘩,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鬱,在夜色裡無聲蔓延。
議事堂的正中央,隻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燈芯劈啪炸響,跳著微弱的火光,將沈墨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孤清而蕭索。他坐在案前,指尖撫過麵前攤開的浙東輿圖,指尖從四明山的王家坳,一路向南,劃過餘姚、上虞、曹娥江,最終停在紹興府的位置上。輿圖上的每一道山徑、每一條河流、每一處關卡,都被林文正用紅筆細細標註過,清晰工整,可落在沈墨的眼裡,卻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網住了前路,網住了身後一千三百餘條性命,也網住了他那顆在悲憤與迷茫中反覆拉扯的心。
油燈的光很暗,映著他眼底的紅血絲,也映著他眉宇間化不開的沉重。從穿越到這順治二年的江南,已經整整三個月了。三個月前,他從錢塘江潰敗的屍山血海裡醒來,隻想活下去,隻想帶著身邊的人,在這亂世裡找一處安身之地;三個月裡,他見過清軍的屠城暴行,見過同室操戈的義軍匪寇,見過嘉定三屠的人間煉獄,見過江陰八十一天的死守與殉國;他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現代文物修複師,變成了王家坳義軍的主心骨,變成了浙東抗清義士口中的“沈先生”,帶著一群人,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了一條生路,守住了這一方小小的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