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鷹嘴崖，孫彪看著急報，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他一直觀望，一直首鼠兩端，總想著等清軍和義軍兩敗俱傷，再坐收漁利。可江陰城破，十萬百姓殉國，他才終於明白，清軍要的不是投降，是剃髮易服，是奴化整個漢家天下。他以為投降就能苟活，可江陰十萬百姓的下場，告訴他，苟活，也不過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訊息傳到浙東各地的村落，百姓們紛紛閉門舉哀，家家戶戶為江陰死難的軍民披麻戴孝，哭聲震野；訊息傳到紹興府，那些原本還在爭權奪利的南明官員，紛紛停了朝議，對著江陰的方向，躬身叩拜，無言垂淚；訊息傳到福建，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明軍將領，紛紛拍案而起，上書隆武皇帝，請纓北伐，為江陰百姓報仇。

江陰城破，十萬軍民殉國，舉國同悲。

這座江南小城，用八十一天的死守，用十萬條性命，喚醒了無數麻木的人，點燃了無數人心中的怒火與氣節。哪怕南明腐朽，哪怕官軍潰敗，哪怕清軍鐵蹄橫掃，漢家兒女的骨氣，從未斷絕。

王家坳的祭奠儀式，是在當日黃昏舉行的。

後山的鬆林裡，英魂碑前，設起了江陰十萬死難軍民的靈位。冇有奢華的祭品，隻有一碗碗清水，一捧捧糙米，一束束從山間采來的野花。三百餘名義軍，一千三百名百姓，整整齊齊地跪在靈位前，人人身著素服，人人麵帶淚痕，整個鬆林裡，隻有壓抑的哭聲，和呼嘯的鬆濤聲。

沈墨跪在最前麵，手中捧著閻應元的絕命詩，一字一句，沉聲誦讀，聲音帶著哽咽，卻字字鏗鏘，傳遍了整個鬆林：

“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裡江山。”

誦罷，他對著江陰的方向，對著靈位，深深叩首，三拜九叩，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土上，滲出血跡。身後的義軍與百姓，也跟著他，齊齊叩首，一遍又一遍，為十萬死難的軍民，為殉國的三位義士，送上最沉痛的祭奠。

祭奠完畢，沈墨站起身，轉過身，看著身後的所有人。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身上，他的臉上還帶著淚痕，眼底卻冇有了半分迷茫與無力，隻剩下淬火之後的堅定與決絕。

“諸位弟兄，諸位鄉親。”沈墨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鬆濤，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江陰城破了，十萬軍民，以死殉國，他們用性命告訴我們，漢家兒女，寧死不剃髮，寧死不投降。他們守了八十一天，流儘了最後一滴血，他們的氣節，不能就這麼隨著城破，煙消雲散。”

“清軍屠了江陰，下一個，就是浙東，就是紹興，就是福建，就是整個江南。我們躲在四明山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我們能守住一座王家坳，守不住整個江南，護不住所有的百姓。江陰的英魂在看著我們，嘉定的冤魂在看著我們，江南所有死難的同胞，都在看著我們。”

“我決定，提前南下，明日寅時，全軍出發，奔赴紹興，投奔魯王監國，聯合浙東所有的抗清義士，舉起抗清的大旗，為江陰的十萬軍民報仇，為所有死難的同胞報仇！哪怕前路九死一生，哪怕南明氣數已儘，哪怕我們最終會和江陰的軍民一樣，戰死沙場，我們也絕不退縮，絕不投降！”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江陰十萬軍民教給我們的，也是我們這輩子，要守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