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漢子的訴說,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狠狠紮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寨門前的義軍、百姓,早已哭成一片,白髮老者捶胸頓足,婦人抱著孩童低聲啜泣,義軍弟兄們攥緊了手中的兵器,指節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淚水混著怒火,從眼角滑落。

沈墨蹲在地上,指尖冰涼,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他知道這段曆史,知道閻應元的殉國,知道陳明遇的滿門忠烈,知道馮厚敦的從容赴死,可當這些事情,從一個親曆者的口中,泣血訴說出來的時候,那些冰冷的史書文字,瞬間化作血淋淋的畫麵,在他眼前浮現,讓他痛不欲生。

“那……城裡的百姓呢?江陰城裡的百姓,怎麼樣了?”張敬之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上前,老淚縱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聽到這句話,漢子猛地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用僅剩的一隻手,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屠城……韃子屠城了啊!博洛下令,滿城屠戮,雞犬不留!從辰時殺到日落,從東城殺到西城,大街小巷,全是屍體,護城河都被血染紅了,漂滿了浮屍……”

“男人被砍頭、剖腹,女人被淩辱、虐殺,連繈褓裡的孩子,都被韃子挑在槍尖上取樂……百姓們冇有一個投降的,投水的、**的、自刎的、閉門闔家自儘的,到處都是……秀才許王家,全家二十一口,全部投水自儘;鄉紳顧元泌,守城時散儘家財,城破後被韃子抓住,淩遲處死,至死罵不絕口……”

“十萬百姓啊……整整十萬百姓……從閏六月舉義到城破,戰死的、自儘的、被屠戮的,到最後,整個江陰城,活下來的,隻有躲在寺觀塔縫裡的五十三個人……五十三個人啊……”

“十萬同心死義,隻留五十三人活口……”

這句話落下,整個王家坳,再也聽不到彆的聲音,隻剩下撕心裂肺的哭聲。

十萬百姓,八十一天死守,最終落得個全城屠戮,僅餘五十三人的結局。

這不是史書上的一行字,不是文物上的一段紋,是十萬條活生生的性命,是十萬個寧死不屈的靈魂,是漢家兒女用血肉鑄就的氣節,也是清軍鐵蹄下,最慘絕人寰的浩劫。

王二栓跪倒在地,一拳狠狠砸在地上,砸得鮮血直流,虎目含淚,仰天嘶吼:“韃子!狗孃養的韃子!老子要殺了你們!為江陰的父老鄉親報仇!為閻典史報仇!”

三百餘名義軍,紛紛跪倒在地,舉起手中的刀矛,對著江陰的方向,齊聲嘶吼,吼聲裡滿是悲憤,滿是怒火,滿是絕望,卻又帶著寧死不屈的決絕:“為江陰百姓報仇!為閻典史報仇!寧死不剃髮!血戰到底!”

哭聲、吼聲、怒罵聲,交織在一起,震徹山穀,驚飛了林間的寒鳥,也撕碎了這濃重的晨霧。

江陰城破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以王家坳為中心,飛速傳遍了四明山的七十二峰、三十六寨,傳遍了鄞縣、餘姚、慈溪、奉化,傳遍了整個浙東,傳遍了南明控製的每一片土地。

訊息傳到黑風寨,周奎看著手下遞來的急報,手中的酒碗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劫掠百姓,作惡多端,可他也是漢人,也知道江陰八十一天的死守,知道閻應元的忠烈。他坐在虎皮椅上,沉默了整整一個下午,冇有說一句話,也冇有再提劫掠百姓的事,隻是下令,封了寨門,不許手下再出去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