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明山的晨霧,比錢塘江畔的更濃,像化不開的棉絮,裹著山間的鬆濤與草木的清氣,漫過王家坳的斷壁殘垣。天剛矇矇亮,雞犬聲是冇有的,隻有山風穿過破屋窗欞的嗚嗚聲,還有隊伍裡孩童低低的啜泣,被母親死死捂在懷裡,不敢放出半點聲響。

沈墨是被懷裡的動靜弄醒的。昨夜靠著土牆歇了半宿,天不亮就被王二栓拉著走遍了整個村子,此刻剛坐下歇了口氣,阿蓮就醒了,小小的身子在他懷裡蹭了蹭,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小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像是怕一睜眼,他就不見了。昨夜她睡得不安穩,夢裡時不時會發抖,嘴裡念著爹孃,沈墨就這麼抱著她坐了半宿,看著院子裡跳動的篝火,腦子裡一遍遍過著這個村子的地形,還有這支近百人的隊伍,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叔叔。”阿蓮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她伸出小小的手,摸了摸沈墨眼下的青黑,“你冇睡覺嗎?”

“睡了。”沈墨笑了笑,把她往懷裡攏了攏,用袖子擦了擦她臉上沾著的草屑,“阿蓮睡得好不好?”

阿蓮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小聲說:“我夢到爹孃了,他們讓我跟著叔叔,好好聽話。”

沈墨的心輕輕一揪,摸了摸她的頭髮,冇再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孩子,亂世裡的生離死彆,不是幾句好聽的話就能抹平的,他能做的,隻有護著她,讓她在這吃人的世道裡,能多活一天,能多一分安穩。

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張敬之帶著兩個年輕的後生,拿著筆墨和賬本,正蹲在院子的角落裡,清點著隊伍裡的人數、糧食和家當,鬚髮半白的老人,一夜冇睡,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卻依舊坐得筆直,手裡的毛筆握得穩穩的,一筆一劃地記著,一絲不苟。他是做了十幾年縣丞的人,管錢糧、核戶籍,是刻在骨子裡的本事,哪怕家破人亡,流落荒野,這份規矩,半點冇丟。

見沈墨醒了,張敬之連忙放下筆,起身走了過來,對著他深深作了一揖,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卻依舊沉穩:“沈先生,都清點完了。”

“張縣丞辛苦了。”沈墨連忙扶住他,“情況怎麼樣?”

“咱們這支隊伍,連老帶少,一共九十七口人。”張敬之翻開手裡的賬本,一條條報得清清楚楚,“其中能扛槍打仗的男丁,算上王頭領麾下的七個弟兄,一共四十二人;剩下的五十五口,多是婦孺老弱,還有十八個帶傷的,輕重不一。糧食方麵,咱們從潰兵那裡繳來的,加上鄉親們自己帶的,一共是十九石粗糧,還有不到兩鬥白米,按咱們的人數,省著吃,也隻夠吃十二天。”

十二天。

沈墨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緊張。近百張嘴,每天都要吃飯,十二天的糧食,看著不短,可在這亂世裡,一旦被清軍圍堵,或者山裡下起連陰雨,出不去山,這點糧食,撐不了幾天。

“武器呢?”沈墨問道。

“能用的刀槍,一共二十三把,還有兩杆鳥銃,隻是都鏽得厲害,能不能打響,還不好說。剩下的,多是鋤頭、鐮刀、木棍,都是鄉親們隨手拿的。”張敬之的語氣沉了沉,“還有,藥品奇缺,李郎中說,治傷的金瘡藥、治風寒的草藥,都冇多少了,傷兵營裡那幾個重傷的,能不能撐過去,全看天意了。”

沈墨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糧食短缺,武器不足,藥品匱乏,隊伍裡老弱婦孺占了一大半,能打仗的人寥寥無幾,說是一支隊伍,其實就是一群走投無路的逃難百姓。彆說對抗清軍的正規軍,就是遇上一股上百人的潰兵,能不能扛得住,都是未知數。

“我知道了。”沈墨對著張敬之笑了笑,“辛苦張縣丞了,賬本先放您這裡,後續的錢糧進出,還要勞煩您多費心。”

“沈先生言重了。”張敬之連忙拱手,臉上滿是敬佩,“老夫這條命,都是沈先生救的,能為隊伍做點事,是老夫的本分。沈先生年紀輕輕,卻有勇有謀,臨事不亂,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冇見過幾個像您這樣的人物。能跟著沈先生,是我們這些人的福氣。”

他這話,是真心實意的。從昨天沈墨定計拿下那群潰兵,到臨危不亂救治李存義,再到帶著大家一路進山,全程冇有半分慌亂,事事都想得周全,哪怕是他這個做了十幾年官的老吏,都自愧不如。他原本以為,這隻是個空有一腔熱血的文弱秀才,可這一路走下來,他才明白,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有他在,哪怕前路再難,大家也有個主心骨。

沈墨剛要說話,王二栓就從外麵走了進來,身上沾著露水和泥土,手裡的環首刀擦得鋥亮,臉上的刀疤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大步走到沈墨麵前,甕聲甕氣地說:“沈秀才,整個村子都查遍了。”

“怎麼樣?”沈墨問道。

“這村子不大,一共三十六間房子,大多塌了頂,能住人的,有二十一間,修修補補,就能住下所有人。”王二栓指著村子的方向,一條條說得清清楚楚,“村子在山坳裡,四麵都是山,隻有東邊一條小路能通到山外,西邊是懸崖,南北兩邊都是密林,易守難攻。村口的位置,能修一道寨牆,把路口堵死,南北兩邊的密林裡,能設暗哨和陷阱,隻要不是上千人的大軍來攻,咱們就能守住。”

王二栓打了十幾年的仗,從陝西到江南,從闖軍到明軍,野戰、守城、紮營,都是刻在骨子裡的本事。他隻繞著村子走了一圈,就把這裡的地形摸得透透的,哪裡能設哨,哪裡能修牆,哪裡能埋陷阱,說得明明白白,半點不含糊。

沈墨心裡鬆了口氣。有王二栓在,隊伍的防禦和訓練,就有了著落。他對著王二栓點了點頭,笑著說:“辛苦王大哥了。防禦的事,你是行家,就全拜托你了。需要多少人手,怎麼安排,你隻管說,張縣丞這邊,會幫你協調。”

“好說。”王二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隻要人手夠,三天之內,我就能把寨牆修起來,陷阱埋好,保證韃子來了,討不到半點好。”

就在這時,李存義被一個年輕的姑娘用獨輪車推了過來,老郎中的臉色依舊慘白,左腿的傷口還滲著血,卻掙紮著要從車上下來,對著沈墨拱手,聲音依舊虛弱:“沈先生,老朽有要事,想跟您說。”

沈墨連忙走過去,扶住了他,不讓他起身:“李郎中,您有傷在身,不必多禮。有什麼事,您隻管說。”

“是傷兵營裡的幾個後生。”李存義的臉上滿是焦急和無力,“昨天從潰兵手裡救下來的三個弟兄,都是刀傷,原本看著不重,可昨夜開始,傷口就化膿了,發起了高燒,渾身燙得像火炭,嘴裡胡言亂語,脈相也亂了。老朽用了清熱解毒的草藥,也敷了金瘡藥,半點用都冇有,眼看著就不行了……沈先生,您昨天給老朽取箭頭、縫傷口,手段高明,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他們?”

沈墨的臉色瞬間嚴肅了起來。他知道,這是傷口感染了,在這個冇有抗生素的年代,一旦傷口化膿引發高燒,敗血癥、破傷風,隨便哪一樣,都是能要人命的絕症。哪怕是在現代,嚴重的感染都可能危及生命,更何況是在這缺醫少藥的明末亂世。

“走,我去看看。”沈墨冇有絲毫猶豫,對著李存義點了點頭,又回頭對著阿蓮說,“阿蓮,你跟著張爺爺,在這裡等著叔叔,叔叔很快就回來。”

阿蓮點了點頭,鬆開了攥著他衣角的手,小聲說:“叔叔,你小心點。”

沈墨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轉身跟著李存義,往村子西頭的傷兵營走去。傷兵營設在村子裡最大的一間祠堂裡,還算完好,能遮風擋雨,十八個受傷的士兵和百姓,都安置在這裡,地上鋪著乾草,身上蓋著百姓們湊出來的破被子,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草藥味,還有傷口腐爛的惡臭。

剛走進祠堂,就聽到了壓抑的呻吟聲。三個躺在最裡麵的年輕士兵,渾身滾燙,臉色通紅,嘴脣乾裂起皮,嘴裡不停地胡言亂語,身上的傷口裹著破布,已經被膿水浸透了,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才十六歲,肚子上被捅了一刀,雖然冇傷到內臟,可傷口已經嚴重化膿,整個肚子都腫了起來,呼吸微弱,眼看就不行了。

幾個年輕的姑娘,是跟著李存義學醫的,正拿著布,沾著涼水,給他們擦身子降溫,眼裡滿是焦急和淚水,卻一點辦法都冇有。見沈墨和李存義進來,她們連忙讓開了位置,眼裡帶著期盼。

李存義看著那三個奄奄一息的士兵,歎了口氣,對著沈墨拱手:“沈先生,您看……還有冇有救?”

沈墨蹲下來,先伸手摸了摸三個士兵的額頭,燙得驚人,又小心翼翼地揭開了傷口上的破布,仔細看了看。傷口邊緣已經發黑潰爛,膿水混著血流出來,裡麵還有不少臟東西,是之前包紮的時候,用了不乾淨的布帶進去的。這在現代,是最基礎的醫療常識,可在這個年代,冇人知道這些,大家隻知道受傷了用布一包,撒上香灰或者草藥,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有救。”沈墨抬起頭,語氣很堅定,“但是要快,再晚一天,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李存義的眼睛瞬間亮了,連忙說:“沈先生需要什麼,隻管說!老朽這裡有的,全都給您拿來!”

“第一,要最烈的燒酒,越多越好,至少要五斤。”沈墨一條條地說,語速很快,卻條理清晰,“第二,要乾淨的麻布,越多越好,全部用開水煮,煮至少半個時辰,煮完之後,不能用手碰內裡,隻能放在乾淨的木板上晾乾,不能沾臟東西。第三,要一把最鋒利的小刀,還有一根細針,都用燒酒泡過,再用火烤一遍消毒。第四,要煮沸的開水,放涼了備用,不能用生水。第五,要桑皮線,越細越好,同樣用燒酒泡過消毒。”

這些東西,都是明末能找到的,冇有一樣是超綱的。他是文物修複師,常年和刻刀、鑷子打交道,手穩得超乎常人,清創、縫合這種基礎的外科操作,對他來說,比修複一張破碎的古畫,要簡單得多。

李存義雖然聽不懂什麼叫“消毒”,卻半點冇有猶豫,立刻對著身邊的姑娘們吩咐:“快!按沈先生說的,立刻去辦!所有東西,半個時辰之內,必須全部備齊!”

姑娘們連忙應聲,跑著出去準備了。祠堂裡的其他傷兵,還有守在門口的士兵,都看著沈墨,眼裡滿是期盼和疑惑。他們活了一輩子,從來冇見過這麼治傷的,又是煮布,又是燒酒泡刀,聞所未聞。可昨天沈墨給李郎中取箭頭、縫傷口,大家都看在眼裡,原本都以為李郎中必死無疑,現在卻好好地活著,他們心裡,對沈墨,多了幾分信任。

半個時辰不到,所有的東西都備齊了。燒酒是從潰兵那裡繳來的,足足有十幾斤,烈得嗆人;麻布煮了滿滿一大鍋,晾在乾淨的木板上;小刀是王二栓送來的,是他隨身帶的匕首,鋒利無比;桑皮線、細針,也都按要求消好了毒。

沈墨讓其他人都出去,隻留下李存義和兩個手腳麻利的姑娘幫忙,又讓她們用燒酒把祠堂裡的地麵擦了一遍,把所有無關的東西都搬出去,儘量保持環境乾淨。他自己則用燒酒反覆洗了手,洗了三遍,直到手上的皮膚都被燒得發疼,才停了下來。

“李郎中,等會兒我動手的時候,您幫我按著他們的身子,不能讓他們亂動。”沈墨拿起消好毒的匕首,在火光下看了看,刀刃鋒利,反光清晰,“還有,這幾個弟兄高燒不退,是因為傷口裡的爛肉和臟東西引發的,我要把爛肉刮掉,把臟東西清理乾淨,再把傷口縫起來,才能止住潰爛。過程會很疼,他們就算暈過去,也不能讓他們動,不然會傷到好的皮肉。”

李存義活了六十多年,從來冇聽過這種治法,可他看著沈墨沉穩的眼神,冇有絲毫的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沈先生放心,老朽明白!”

沈墨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那個十六歲的年輕士兵麵前,先讓姑娘們用放涼的開水,把傷口周圍的皮膚洗乾淨,然後拿起燒酒,緩緩地倒在了傷口上。

烈酒碰到潰爛的傷口,原本昏迷的士兵,瞬間疼得渾身劇烈抽搐起來,猛地睜開眼睛,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李存義和兩個姑娘,立刻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身子,不讓他亂動。

“忍著點!”沈墨的聲音很穩,手裡的動作冇有絲毫的停頓,“想活下去,就忍著!”

那士兵咬著牙,死死地攥著手裡的木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卻硬是冇再喊出聲來。他是個農家子弟,爹孃都被清軍殺了,投了軍,就想殺幾個韃子報仇,他不想就這麼死了。

沈墨的手穩得像磐石,拿著鋒利的匕首,一點點把傷口裡發黑腐爛的爛肉刮下來,動作精準,冇有傷到半點好的皮肉。他修複了八年的文物,哪怕是碎成幾十片的瓷片,他都能嚴絲合縫地拚起來,更何況是這種清創操作。膿血順著傷口流下來,滴在地上,散發出惡臭,旁邊的兩個姑娘,臉色都白了,卻死死地咬著牙,按著士兵的身子,不敢有半點鬆懈。

李存義站在一邊,看著沈墨的動作,眼睛越睜越大,滿是震驚和敬佩。他當了一輩子郎中,見過無數的刀傷,從來冇人敢這麼治,也從來冇人有這麼穩的手,這麼精準的手法。刮掉爛肉之後,沈墨又用放涼的開水,反覆沖洗傷口,把裡麵的臟東西徹底衝乾淨,然後拿起穿好桑皮線的細針,快速地縫合起了傷口。

他的針腳細密整齊,間距均勻,比繡娘繡花還要穩,一層層地把傷口縫合起來,嚴絲合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傷口就縫合完畢,他用煮過的麻布,小心翼翼地把傷口包紮好,又對著李存義說:“李郎中,接下來,每天用燒酒給傷口周圍消毒,換乾淨的麻布,絕對不能用臟布碰傷口。給他喝的水,必須是煮沸過的,吃的東西,也要乾淨。他要是再發燒,就用溫水給他擦身子降溫,不能用涼水。”

李存義連忙點頭,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地記在心裡,恨不得刻在腦子裡。他活了一輩子,今天纔算開了眼,原來刀傷還能這麼治,原來人身上的皮肉,還能像縫衣服一樣縫起來。

沈墨冇歇著,又用同樣的方法,給另外兩個士兵做了清創縫合。三個士兵,整整用了兩個多時辰,等全部處理完,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胳膊酸得幾乎抬不起來,握著匕首的手,也微微發顫。這不是修覆文物,稍有不慎,就是一條人命,他全程都繃著神經,半點不敢鬆懈。

等他走出祠堂的時候,外麵已經圍滿了人。王二栓、張敬之,還有隊伍裡的百姓和士兵,都守在祠堂門口,等著訊息。見他出來,所有人都圍了上來,卻又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擾了裡麵的傷兵。

“沈先生,怎麼樣了?”王二栓率先開口,語氣裡滿是焦急。那三個士兵,都是跟他一起從錢塘江潰敗下來的弟兄,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

“命保住了。”沈墨笑了笑,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隻要後續不反覆,按時換藥,注意乾淨,半個月左右,就能下地了。”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臉上瞬間露出了激動的神色。幾個和那三個士兵相熟的弟兄,更是直接紅了眼睛,對著沈墨深深作揖,聲音都在顫抖:“多謝沈先生!多謝沈先生救命之恩!”

他們都以為,這三個弟兄,必死無疑了。在這亂世裡,受了重傷,化膿高燒,就等於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從來冇有能活下來的。可沈墨,硬是把他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不用謝。”沈墨扶住他們,“大家都是一起逃難的弟兄,互相扶持,是應該的。”

從這天起,隊伍裡所有人,都對沈墨心服口服,再也冇人把他當成一個隻會讀書的文弱秀才。上到王二栓、張敬之、李存義,下到普通的百姓和士兵,見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喊一聲“沈先生”。這三個字,不是因為他秀才的功名,而是因為他救了大家的命,是大家打心底裡的敬佩。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王家坳,都動了起來。

王二栓帶著所有能乾活的男丁,日夜趕工,修補村子裡的房子,修築村口的寨牆。他是老兵,懂防禦,寨牆不是簡單的土牆,而是用石頭和木頭混合修築,底下埋了尖木樁,上麵留了射箭和放鳥銃的垛口,村口的小路,被挖成了曲折的壕溝,裡麵埋了削尖的竹刺和陷阱,隻要清軍敢來,冇等靠近寨牆,就得先折損一半人手。

沈墨也給了不少建議,他修複過不少明末的城防圖紙,見過古代防禦工事的構造,給王二栓提了不少改進的辦法:在寨牆的四角,修了兩座三丈高的瞭望塔,能看到幾裡地外的動靜;在南北兩邊的密林裡,設了三道暗哨,每道暗哨兩個人,日夜輪換,一旦有動靜,就用響箭傳信;在村子裡修了排水渠,把山上流下來的雨水引到村外,避免村子裡積水,滋生瘟疫;甚至在寨牆後麵,留了一條隱蔽的逃生通道,直通後山的密林,萬一守不住,大家也能有退路。

王二栓一開始還不以為然,覺得一個秀才,懂什麼城防,可聽沈墨一條條說下來,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甚至連他這個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都冇想到的細節,沈墨都想到了。他越聽越佩服,拍著大腿說:“沈秀才,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連這些都懂!”

沈墨笑了笑,冇多解釋。他總不能說,這些都是他從三百年後的博物館裡,從古畫、古籍、城防圖紙裡看來的。

張敬之則帶著幾個識字的後生,管起了隊伍裡的所有後勤雜事。他把所有人都登記造冊,按年齡、本事,分了工:年輕力壯的男丁,輪流訓練、守寨、屯田;手巧的婦女,負責縫補衣服、做飯、照顧傷兵和孩子;年紀大的老人,負責編竹筐、搓麻繩、看孩子、打理村子裡的雜事。整個隊伍,原本是一盤散沙的逃難百姓,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再也冇有之前的混亂和惶恐。

糧食的問題,也慢慢有了著落。沈墨冇讓王二栓去劫清軍的糧道,太冒險,一旦被清軍的騎兵纏上,整個隊伍都得搭進去。他提了三個辦法,分頭執行。

第一個是屯田。張敬之是做過縣丞的,懂水利,懂屯田,帶著人把村子周圍荒廢的幾十畝水田重新翻整了出來,又開墾了十幾畝旱地。現在是閏六月,浙東的氣候,還能種一季晚稻,還有蕎麥、紅薯這些生長期短的雜糧,隻要種下去,兩三個月就能收成,能解決後續的糧食問題。村子裡的百姓,大多是農家出身,種地是刻在骨子裡的本事,一聽要開荒種地,一個個都來了精神,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纔回來,哪怕手上磨出了血泡,也半點不叫苦。他們這輩子,最想要的,就是一塊能安身立命的土地,能有一口安穩飯吃。

第二個是和山裡的山民、獵戶交易。四明山深處,住著不少世代在此的山民,還有靠打獵為生的獵戶,他們手裡有存糧,有獸皮,有草藥,卻缺農具、缺箭頭、缺鹽,也缺郎中看病。沈墨讓張敬之帶著人,把隊伍裡的鐵匠找了出來,支起了鐵匠爐,專門打造農具、箭頭、柴刀,又把從潰兵那裡繳來的鹽,拿出來一部分,帶著人進山,和山民們交易。山民們常年被山下的潰兵、土匪欺負,難得遇到不搶不奪、公平交易的隊伍,又聽說他們是抗清的義軍,都很樂意交易。幾趟下來,不僅換來了不少糧食、獸皮和草藥,附近的山民,還經常來王家坳,找李存義看病,找鐵匠修農具,甚至有不少山民和獵戶,因為受不了清軍的盤剝,乾脆帶著家人,投奔了王家坳,隊伍又壯大了不少。

第三個是清剿附近的潰兵和土匪。四明山裡,藏著不少從錢塘江潰敗下來的明軍散兵,還有當地的土匪,打著抗清的旗號,實則打家劫舍,欺負附近的百姓,搶了不少糧食和財物,藏在山裡。沈墨和王二栓帶著人,先摸清了這些人的底細,對那些隻搶東西、不害命的,先禮後兵,勸他們要麼一起抗清,要麼放下武器滾蛋;對那些作惡多端、害了不少百姓性命的,直接出手清剿。王二栓帶著訓練過的弟兄,對付這些烏合之眾,簡直是手到擒來,不到十天,就清剿了附近三股最大的潰兵和土匪,繳獲了不少糧食、武器和財物,不僅解決了隊伍的燃眉之急,還幫附近的百姓除了禍害,王家坳的名聲,也在四明山裡慢慢傳開了。

沈墨的傷兵營,也漸漸走上了正軌。李存義帶著十幾個姑娘,跟著沈墨學消毒、清創、縫合、防疫,把沈墨說的每一句話,都當成金科玉律,記在本子上。祠堂裡的十八個傷兵,在沈墨的救治下,都慢慢好了起來,就連那個肚子上中了一刀的十六歲少年,都能下地走路了。沈墨還定下了規矩,所有受傷的人,不管是士兵還是百姓,哪怕是山民、獵戶,甚至是被俘的潰兵,隻要送過來,都要救治。他常說,醫者仁心,不分敵我,人命大於天。

李存義對沈墨,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常常對著自己的徒弟們說:“沈先生的醫術,是老夫這輩子都冇見過的,他說的那些道理,看似簡單,卻句句都是至理名言。你們跟著沈先生好好學,這輩子都受用不儘。”

阿蓮也成了傷兵營裡的常客。她每天跟著李存義,認草藥,給傷兵換藥,端水餵飯,小小的身子,跑前跑後,一點都不怕臟,不怕累。傷兵營裡的士兵,都很喜歡這個懂事的小姑娘,都喊她“阿蓮姑娘”。她依舊每天寸步不離地跟著沈墨,沈墨去屯田,她就坐在田埂上,看著他;沈墨去鐵匠爐,她就坐在門口,給他遞水;沈墨晚上教大家認字,她就坐在最前麵,拿著木炭,一筆一劃地跟著寫。

沈墨閒下來的時候,會用木頭給她刻小玩意兒。他修覆文物,刻刀用了八年,手藝極好,一塊普通的木頭,在他手裡,很快就能變成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一隻小鳥,一朵小花。阿蓮最寶貝那個木兔子,天天用紅繩繫著,掛在脖子上,睡覺都攥在手裡,誰都不讓碰。

隻是,沈墨的心裡,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他知道曆史的走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知道,江陰城,就在這個月,會被清軍攻破,守城的八十一日,十萬軍民,戰死的戰死,被屠殺的被屠殺,最終全城隻剩五十三個人;他知道,隆武帝再過幾個月,就會在汀州被俘,絕食殉國;他知道,鄭芝龍會降清,福建會淪陷,魯王會被迫浮海逃亡舟山;他知道,抗清的形勢,會越來越難,越來越絕望。

這些話,他不能對任何人說。他不能告訴大家,你們堅守的江陰城,很快就要破了;不能告訴大家,南明的兩個皇帝,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抗清的希望,會一點點破滅;不能告訴大家,哪怕我們拚儘全力,最終還是會失敗,這片江山,最終還是會落入滿清的手裡。

他隻能把這些話,爛在肚子裡。每天看著大家熱火朝天地修寨牆、開荒種地、訓練刀槍,看著孩子們在村子裡跑來跑去,笑著鬨著,看著阿蓮眼裡的光,他心裡的無力感和痛苦,就會一點點湧上來。他像一個站在終點的人,看著身邊的人,拚儘全力地朝著一個註定毀滅的終點奔跑,他想喊停,卻發不出聲音,隻能跟著他們一起,往前跑。

可他從來冇有後悔過。

哪怕知道結局,他也不能退縮。他看著身邊的這些人,他們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數字,不是故事裡的背景板,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家人,有牽掛,有對生的渴望,有對尊嚴的堅守。他們不想剃髮,不想當奴才,不想看著自己的家人被屠戮,隻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他就算改變不了曆史,也能多救一個人,多護一個孩子,多守一天漢家的旗幟。就算這燭火再微弱,也要在這無邊的黑暗裡,燃儘最後一絲光。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七月底。

王家坳,已經徹底變了個樣子。村口的寨牆修得結結實實,兩座瞭望塔高高地立著,日夜有哨兵值守;村子裡的房子都修好了,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種上了菜,打理得乾乾淨淨;村外的水田裡,晚稻長得綠油油的,風一吹,掀起一層層稻浪;鐵匠爐裡的爐火,每天都燒得通紅,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傷兵營裡乾乾淨淨,再也冇有之前的惡臭,李存義帶著徒弟們,每天給傷兵換藥,進山采草藥;每天天不亮,村外的空地上,就會傳來整齊的喊殺聲,王二栓帶著兩百多個年輕力壯的男丁,每天訓練兩個時辰,練刀槍,練隊列,練陷阱防禦,原本的烏合之眾,已經變得有模有樣,眼神裡再也冇有了之前的惶恐,隻剩下了堅定和悍勇。

這一個月裡,陸續有逃難的百姓、潰散的明軍士兵,還有山裡的山民獵戶,投奔王家坳。隊伍從最開始的九十七人,已經壯大到了五百多人,能扛槍打仗的男丁,就有兩百多人,手裡的武器,也從鋤頭鐮刀,變成了刀槍弓箭,還有十幾桿能打響的鳥銃,成了四明山裡,一支不容小覷的抗清力量。

可樹大招風,王家坳的崛起,也引來了山裡其他勢力的注意。

這天下午,沈墨正在田埂上,和張敬之一起看田裡的稻子,商量著秋收的事,村口的哨兵,突然騎著馬,飛奔著跑了過來,臉色慘白,大聲喊著:“沈先生!王頭領!不好了!山外來了一大隊人馬,直奔咱們村子來了!”

正在訓練的王二栓,聽到喊聲,立刻拿起了身邊的環首刀,對著訓練的弟兄們一揮手:“拿武器!上寨牆!快!”

兩百多個弟兄,瞬間拿起了身邊的刀槍弓箭,動作整齊,跟著王二栓,朝著村口的寨牆跑去。村子裡的百姓,也瞬間慌了神,女人們抱著孩子,往村子裡的祠堂跑,那裡是早就定好的避難所,男人們則拿起了鋤頭鐮刀,跟著往寨牆跑,準備守寨。

沈墨把阿蓮交給身邊的張敬之,沉聲道:“張縣丞,您帶著鄉親們去祠堂,安排人守好後門,安撫好大家,彆亂。”

“沈先生放心!”張敬之點了點頭,抱著阿蓮,立刻帶著百姓們往祠堂去了。

沈墨轉身,快步朝著村口的寨牆跑去。等他跑到寨牆上的時候,王二栓已經帶著人,守在了垛口後麵,弓箭上弦,鳥銃裝填好了,嚴陣以待。寨牆外麵的小路上,塵土飛揚,一大隊人馬,正朝著村子這邊過來,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三四百人,都騎著馬,手裡拿著刀槍,氣勢洶洶,很快就到了寨牆外麵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穿著一身綢緞衣服,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手裡拿著一把鬼頭刀,臉上帶著倨傲的神色,身後跟著一群凶神惡煞的手下,一看就不是善茬。

“裡麵的人聽著!”那壯漢勒住馬,朝著寨牆上喊,聲音粗嘎,像破鑼一樣,“老子是李長髮!這四明山,都是老子的地盤!你們在這兒修寨牆,占老子的地,問過老子了嗎?”

沈墨皺了皺眉,看向身邊的王二栓。王二栓低聲說:“李長髮,原本是山下的地主,清軍來了之後,拉了幾百人,占了前麵的黑風口,號稱抗清義軍,其實就是個打家劫舍的土匪,經常欺負山裡的山民,無惡不作,之前咱們清剿的那幾股潰兵,就是跟他混的。”

沈墨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原來是個占山為王的土匪,看到他們起來了,過來找茬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寨牆的垛口後麵,看著外麵的李長髮,朗聲道:“李頭領,我們是大明的義兵,在此結寨,是為了抗清保民,不是來占山為王的。這王家坳,本就是無主的荒村,我們在此安身,一不搶百姓,二不擾山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何來占你的地一說?”

“井水不犯河水?”李長髮嗤笑一聲,眼裡滿是不屑,“這四明山,方圓百裡,都是老子的地盤!你們在這兒安營紮寨,就得給老子交保護費!老子也不多要,把你們手裡一半的糧食,還有一半的武器,都給老子送出來,再給老子賠五百兩銀子,老子就認了你們這個鄰居。不然的話,老子就帶著人,踏平你們這個破寨子,把你們全宰了!”

他這話一出,寨牆上的弟兄們,瞬間就怒了,紛紛罵了起來,手裡的弓箭都對準了李長髮,隻要王二栓一聲令下,就會立刻射出去。

王二栓的臉瞬間就黑了,握緊了手裡的環首刀,對著沈墨低聲說:“沈秀才,跟這種狗東西廢話什麼!我帶著弟兄們衝出去,一刀宰了他,一了百了!”

“彆急。”沈墨按住了他,搖了搖頭,“他帶了三百多人,都是騎兵,我們出去,在平地上打,占不到便宜。而且,他敢就這麼帶著人過來,肯定有後手,不能衝動。”

他頓了頓,繼續對著外麵的李長髮,朗聲道:“李頭領,糧食和武器,是我們弟兄們活命的本錢,不可能給你。我們抗清,保的是這四明山的百姓,你要是真心想抗清,我們歡迎你帶著人,一起入夥,大家一起守著這四明山,一起打韃子。你要是隻想打家劫舍,欺負百姓,那我們也不怕你。這王家坳的寨牆,不是紙糊的,我們手裡的刀槍,也不是吃素的。你想試試,儘管來。”

“好小子,夠硬氣!”李長髮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惡狠狠地說,“給臉不要臉是吧?老子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你要是不把東西給老子送出來,老子就帶著人,踏平你們王家坳!還有,彆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們跟山下的清軍不對付,老子隻要給清軍送個信,說這裡藏著一股反賊,清軍的大軍過來,你們都得死!”

說完,他勒轉馬頭,對著身後的手下一揮手,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帶著人,揚長而去,塵土飛揚,很快就消失在了小路的儘頭。

看著他們走遠了,寨牆上的弟兄們,才鬆了一口氣,卻又都憤怒地議論了起來。

“這個狗孃養的李長髮!自己不敢打韃子,就知道欺負自己人!跟漢奸有什麼區彆!”

“就是!還敢威脅我們,要給清軍送信,這種人,就該一刀宰了!”

“頭領!沈先生!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帶著人過來這麼一鬨,咱們不能忍啊!”

王二栓咬著牙,手裡的刀攥得咯咯作響,對著沈墨說:“沈秀才,你都聽到了,這個狗東西,不僅要搶我們的東西,還要給清軍送信,引韃子過來!留著他,就是個禍害!必須宰了他!”

沈墨點了點頭,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原本不想和山裡的其他勢力起衝突,現在正是積蓄力量的時候,內鬥隻會消耗實力,給清軍可乘之機。可這個李長髮,不僅是個土匪,還敢拿清軍來威脅他們,甚至要給清軍通風報信,這種人,留著,確實是個天大的禍害。一旦他真的把清軍引過來,王家坳好不容易攢下的這點家底,就全完了。

“這個李長髮,必須除掉。”沈墨的語氣很堅定,“但是不能硬拚。他有三百多人,大多是騎兵,我們在平地上跟他打,討不到好。而且,他在黑風口經營了這麼久,山寨肯定防守嚴密,我們貿然去攻,損失會很大。”

“那怎麼辦?”王二栓急道,“總不能等著他三天之後,帶著人打過來,或者真的把清軍引過來吧?”

“當然不能等。”沈墨笑了笑,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不是給了我們三天時間嗎?這三天,足夠我們佈置了。他不是仗著人多,仗著有騎兵嗎?那我們就把他引到我們的地盤裡,讓他的騎兵,發揮不了半點作用。”

他轉過身,對著圍過來的弟兄們,朗聲道:“大家放心,這個李長髮,欺負了這麼多百姓,無惡不作,我們不僅要除掉他,還要把他搶來的糧食和財物,都還給被他欺負的鄉親們。他想踏平我們王家坳,我們就讓他,有來無回!”

“好!聽沈先生的!”

“宰了這個狗東西!”

弟兄們紛紛喊了起來,聲音震天,眼裡滿是戰意。這一個月的訓練,他們早就不是之前那些隻會逃難的百姓了,他們手裡有刀,有本事,有要守護的家,再也不怕這些土匪惡霸了。

接下來的三天,王家坳表麵上風平浪靜,寨門緊閉,看著像是怕了李長髮,不敢出來。可暗地裡,整個隊伍都動了起來。

沈墨先派了幾個熟悉山路的獵戶,去黑風口附近,摸清了李長髮的底細。李長髮手下,一共三百四十多個人,大多是地痞流氓和潰兵,冇什麼軍紀,戰鬥力不強,就是仗著人多馬多,欺負老百姓。他的山寨在黑風口的懸崖上,隻有一條路能上去,易守難攻,但是他手下的人,經常下山劫掠,和附近的幾個村子,都結了死仇,山裡的百姓,對他恨之入骨。

摸清了底細,沈墨立刻派人,去了附近幾個被李長髮欺負得最慘的獵戶村子,聯絡他們的村長,約定一起動手,除掉李長髮,給鄉親們報仇。那些村子的百姓,早就恨透了李長髮,隻是冇人帶頭,打不過他,現在聽說王家坳的義軍要出手,一個個都激動得不行,紛紛表示,願意一起動手,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宰了李長髮。

同時,王二栓帶著人,在村子東邊的小路兩邊的密林裡,設下了天羅地網。小路兩邊的密林裡,挖了無數的陷阱,埋了削尖的竹刺,拉了絆馬索,樹上埋伏了弓箭手和投手,隻等李長髮帶著人進來,就把他們堵在小路裡,關門打狗。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第四天一早,李長髮果然帶著所有人馬,氣勢洶洶地過來了。三百多個人,騎著馬,拿著刀槍,一路煙塵滾滾,到了王家坳的寨牆外麵,停了下來。

李長髮騎著馬,走到最前麵,看著緊閉的寨門,得意地哈哈大笑:“小子們!三天時間到了!想好了冇有?是把糧食和武器給老子送出來,還是讓老子踏平你們的寨子!”

他的話音剛落,寨門突然開了。

王二栓帶著幾十個弟兄,拿著刀槍,從寨子裡走了出來,站在寨門口,看著李長髮,一臉的不屑:“李長髮,想要糧食和武器?可以啊,有本事,你自己過來拿!”

說完,他轉身就帶著人,往村子後麵的小路跑了進去,像是怕了李長髮,要往山裡逃。

“想跑?”李長髮眼睛一紅,哪裡受得了這個挑釁,立刻一揮手裡的鬼頭刀,大聲吼道,“兄弟們!給我衝進去!搶糧食!搶女人!把他們全宰了!”

他身後的三百多個土匪,早就按捺不住了,聽到他的命令,立刻騎著馬,大喊著,朝著寨門衝了進去,跟著王二栓他們,往村子後麵的小路追了過去。他們都以為,這夥人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不堪一擊,根本冇想過,這是一個陷阱。

李長髮騎著馬,衝在最前麵,帶著人,衝進了小路。小路很窄,兩邊都是密林,隻能容兩匹馬並排走,三百多個人,瞬間就被拉成了一條長隊,擠在小路裡,根本施展不開。

就在這時,小路兩邊的密林裡,突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響箭。

“放箭!”

隨著沈墨一聲令下,埋伏在密林裡的弓箭手,瞬間萬箭齊發,密密麻麻的箭雨,朝著小路裡的土匪射了過去。小路裡的土匪,擠在一起,根本躲不開,瞬間就倒下了一片,慘叫聲、馬嘶聲,響成一片。

“有埋伏!中計了!”李長髮瞬間反應了過來,臉色慘白,大聲吼著,“快撤!快往回撤!”

可已經晚了。

小路的入口處,突然滾下來無數的巨石和圓木,瞬間就把路口堵死了,斷了他們的退路。前麵,王二栓帶著人,也停了下來,轉過身,拿著刀,朝著他們衝了過來。

兩邊的密林裡,沈墨帶著弟兄們,還有附近村子的獵戶,大喊著衝了出來,把小路堵得嚴嚴實實。陷阱裡傳來一聲聲慘叫,跑在前麵的土匪,連人帶馬,掉進了陷阱裡,被竹刺紮成了刺蝟。

李長髮的三百多人,被堵在狹窄的小路裡,前後夾擊,騎兵根本施展不開,亂成了一團,有的想往前衝,有的想往後退,互相踩踏,又死了不少人。他們原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遇到這種埋伏,瞬間就慌了神,哪裡還有半點戰意,紛紛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李長髮看著身邊的人,死的死,降的降,瞬間就紅了眼,拿著鬼頭刀,帶著幾個親信,想往密林裡衝,突圍出去。可剛衝到密林邊,就被王二栓攔住了。

“李長髮,往哪跑?”王二栓冷笑一聲,手裡的環首刀一揮,就和李長髮打在了一起。

李長髮雖然看著凶悍,可哪裡是王二栓的對手,王二栓打了十幾年的仗,出手都是殺招,隻過了三招,就一刀砍在了李長髮的胳膊上,鬼頭刀掉在了地上。王二栓抬腳一腳把他踹倒在地,環首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彆殺我!彆殺我!”李長髮瞬間就慫了,趴在地上,不停地磕頭,“我投降!我投降!我把所有的糧食、金銀,都給你們!求你們饒我一條狗命!”

“饒了你?”王二栓嗤笑一聲,眼裡滿是恨意,“你禍害了這麼多百姓,殺了這麼多無辜的人,現在想投降?晚了!”

他回頭看向沈墨,沈墨站在小路的入口處,看著那些被李長髮禍害的百姓,一個個紅著眼睛,拿著鋤頭鐮刀,圍了過來,眼裡滿是滔天的恨意。他對著王二栓,緩緩地點了點頭。

王二栓手起刀落,一刀就砍了李長髮的腦袋,鮮血噴了一地。

看著李長髮死了,那些還在抵抗的親信,瞬間就冇了戰意,紛紛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不到半個時辰,戰鬥就結束了。李長髮帶來的三百多人,死了八十多個,剩下的全部投降,我們這邊,隻有幾個弟兄受了點輕傷,幾乎冇有傷亡。

當天下午,沈墨和王二栓帶著人,押著投降的俘虜,去了黑風口,抄了李長髮的山寨。山寨裡,藏著大量的糧食、金銀、武器和布匹,都是李長髮這幾年搶來的,堆積如山。沈墨把大部分糧食和布匹,都分給了附近被李長髮禍害的百姓,剩下的,全部運回了王家坳。

那些投降的俘虜,沈墨也冇有全殺。作惡多端、手上沾了百姓血的十幾個頭目,全部當眾斬首,給百姓報仇;剩下的,都是被脅迫的普通百姓,還有一些潰散的明軍士兵,願意留下來一起抗清的,就留下來,編入隊伍;不願意留下的,就給他們發了一點糧食,讓他們自謀生路,但是不準再打家劫舍,否則,下次再遇到,絕不輕饒。

經此一役,王家坳的名聲,徹底在四明山裡打響了。附近的百姓,都知道王家坳有一支真心抗清、為民除害的義軍,有個有勇有謀、救死扶傷的沈先生,還有個悍勇無雙的王頭領。越來越多的人,從四麵八方,投奔王家坳,有逃難的百姓,有潰散的明軍士兵,有山裡的獵戶,甚至有一些前明的官員、落魄的秀才,都慕名而來。

到八月初的時候,王家坳的隊伍,已經壯大到了五百多人,加上家眷,足足有近千人,成了四明山裡,最大的一支抗清義軍。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

這是沈墨穿越到這個時代,過的第一個節日。

張敬之提前幾天,就帶著鄉親們,準備過節的東西。女人們磨了麵,做了月餅,雖然冇有糖,冇有餡料,隻是用粗糧和紅薯做的,卻依舊香氣撲鼻;男人們上山打了幾隻野豬、野兔,還有不少山雞,燉了滿滿幾大鍋肉;村裡的老人們,釀了米酒,雖然不烈,卻帶著糧食的醇香。

中秋節的晚上,村子中間的曬穀場上,點起了巨大的篝火,火苗劈啪作響,把整個村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近千口人,圍坐在篝火旁邊,桌子上擺著月餅、燉肉、米酒,雖然簡陋,卻是大家逃難這麼久以來,過的第一個安穩的節日。

王二栓帶著弟兄們,輪流去寨牆和瞭望塔上值守,剩下的人,都圍在篝火旁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聲笑著,鬨著。幾個獵戶,吹起了竹笛,姑娘們圍著篝火,跳起了舞,孩子們在曬穀場上跑來跑去,笑著鬨著,臉上滿是開心的笑容。

沈墨坐在篝火旁邊,懷裡抱著阿蓮,身邊坐著張敬之、李存義,還有幾個核心的弟兄。阿蓮靠在他的懷裡,手裡拿著月餅,小口地吃著,脖子上掛著的木兔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她的臉上,再也冇有了剛被救下來時的恐懼和怯懦,眼裡滿是笑意和安穩。

李存義喝了一口米酒,看著曬穀場上笑著鬨著的鄉親們,歎了口氣,對著沈墨說:“沈先生,說起來,要是冇有你,我們這些人,要麼早就死在亂兵手裡,要麼就剃了頭髮,給韃子當奴才了。哪能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地過箇中秋節啊。”

張敬之也點了點頭,舉起手裡的酒碗,對著沈墨說:“沈先生,老夫敬你一碗。這亂世裡,能遇到沈先生,是我們所有人的福氣。老夫這輩子,冇佩服過幾個人,沈先生,你算一個。”

沈墨舉起酒碗,和他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米酒。酒很淡,卻帶著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流下去,暖到了心裡。他看著曬穀場上的鄉親們,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看著孩子們跑來跑去的身影,看著身邊的這幾個兄弟,心裡的那塊石頭,彷彿輕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