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是來自現代的文物修複師,他知道南明最終的結局,知道清軍最終會一統天下,知道他們這支隊伍,大概率會淹冇在曆史的洪流之中,連名字都不會留下。可那又如何?閻應元明知守不住江陰,依舊死守八十餘日;嘉定百姓明知反抗會被屠城,依舊揭竿而起;眼前這些義士,明知南下九死一生,依舊千裡迢迢前來投奔,隻為了心中的家國大義,隻為了不做亡國奴。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便是華夏兒女刻在骨血裡的氣節,便是這亂世之中,永不熄滅的星火。

沈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沉重,眼神變得愈發堅定。他轉身看向林文正,沉聲道:“林秀才說得對,縱是前路九死一生,我輩也當堅守氣節,護佑百姓,抗清到底。今夜你我一同修訂輿圖,規劃南下路線,三日後,準時出發,奔赴紹興。”

“遵命!”林文正躬身領命,眼中滿是光亮。

夜色漸濃,王家坳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比往日更加明亮,如同點點星火,在四明山的深處,彙聚成一團熾熱的火焰。名傳浙東,義士來投,這支小小的抗清隊伍,在血火之中不斷壯大,在亂世之中堅守初心,哪怕前路風雨飄搖,哪怕結局早已註定,也依舊義無反顧,向著南方,向著抗清的前線,一步步走去。

山風吹過鬆林,鬆濤陣陣,似是英魂低語,為這支奔赴前路的隊伍,送上無聲的祝福。

順治二年八月末的晨霧,比四明山入秋以來的任何一場都要濃重,白濛濛的水汽裹著沁骨的寒意,漫過王家坳新整飭的寨牆,漫過操練場上肅立的三百餘名義軍,漫過後山鬆林裡林立的英魂碑,將整座山寨都籠在一片化不開的沉鬱裡。三日後南下紹興的號令早已傳遍全寨,從清晨寅時到日上三竿,整座山寨都在有條不紊地做著最後的籌備,冇有喧嘩,冇有慌亂,隻有腳步起落的輕響、軍械碰撞的脆鳴、麻布包裹行囊的簌簌聲,每一個動作裡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清醒,與奔赴前路的決絕。

沈墨立在議事堂的案前,指尖順著林文正連夜修訂的浙東輿圖緩緩移動,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座被紅筆圈出的孤城——江陰。從閏六月初一舉義,到如今八月將儘,這座江南小城已經以血肉之軀,扛住了清軍二十四萬大軍整整八十一天的猛攻,擋在了清軍鐵蹄南下的必經之路上,成了浙東抗清義士心中最後一道不倒的壁壘。案頭的油燈還亮著,燈花劈啪炸響,映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沉重。

作為深耕明末史料的文物修複師,他比誰都清楚這段曆史的結局,清楚這座孤城最終的宿命。可這八十一天裡,江陰城頭的旗幟始終未倒,閻應元的號令始終未絕,十萬百姓寧死不降的死守,像一束光,撐著江南大地所有不甘屈服的人,也撐著他帶著這支殘部,從屍山血海裡一步步走到現在。他總抱著一絲微末的希望,希望史書上的文字能有一絲偏差,希望這座孤城能多撐一日,再多撐一日,撐到他們南下,撐到浙東義軍集結,撐到一絲逆轉的可能。

“先生,輿圖上紹興府境內的清軍關卡,我們又覈對了三遍,與周望老哥帶來的邊軍情報一一對應,都標註清楚了。”林文正捧著一卷新修訂的輿圖走進來,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眼中卻滿是光亮,“餘姚、上虞境內的義士也傳了訊息,說我們南下之時,他們會沿途接應,護送我們過曹娥江。如今江陰閻典史還在死守,清軍主力被死死拖在江陰城下,正是我們南下的最好時機,三日後出發,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