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沈墨接過輿圖,指尖輕輕撫過江陰的位置,低聲道:“江陰那邊,最後一次傳來訊息是什麼時候?”
林文正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也沉了幾分:“是五日前,斥候回報說,清軍以紅衣大炮日夜轟城,城牆塌了又修,修了又塌,閻典史帶著百姓以血肉補城牆,城內糧草早已耗儘,百姓吃草根樹皮,依舊不肯投降。隻是……這五日來,派去江陰方向的斥候,冇有一個回來的,清軍把江陰周邊百裡的路都封死了,飛鳥難渡。”
一旁正在擦拭腰刀的周望聞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歎了口氣:“江陰已經撐了八十一天了,從古至今,從未有過一座孤城,以十萬百姓,擋二十四萬大軍這麼久。閻典史一介典史,竟能帶著百姓做到這一步,真乃千古義士。隻是清軍博洛已經紅了眼,調來的紅衣大炮越來越多,江陰城……怕是撐不住多久了。”
“不會的。”王二栓大步走進議事堂,身上的甲冑擦得鋥亮,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閻典史是天上的將星下凡,江陰的百姓都是鐵骨錚錚的好漢,韃子攻不破的。咱們三日後南下,正好能和江陰的弟兄們遙相呼應,一起殺韃子!”
眾人都冇有接話,議事堂裡陷入了一片死寂。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八十一天的死守,早已耗儘了江陰城內的最後一絲力氣,那座孤城,就像狂風暴雨裡的一盞殘燈,隨時都可能熄滅。可冇有人願意說破,那座城,是他們心中的底氣,是江南抗清的脊梁,是這黑闇亂世裡,最亮的一束光。
沈墨收起輿圖,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沉聲道:“傳令下去,斥候繼續探查江陰方向的動靜,操練不停,籌備不歇,無論江陰戰況如何,三日後南下的計劃,不變。另外,寨牆值守加派三倍人手,清軍在江陰久攻不下,必定會分兵清剿浙東義軍,我們不能有半分鬆懈。”
“遵命!”
眾人齊聲應和,轉身各自忙碌去了。議事堂裡隻剩下沈墨一人,他走到窗邊,望著江陰的方向,晨霧依舊濃重,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呼嘯的山風,卷著寒意撲麵而來。他閉上眼,腦海裡閃過那些修複過的江陰戰役殘碑,閃過閻應元手劄的殘片,閃過“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裡江山”的絕命詩,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喘不過氣。
他是穿越者,是曆史的旁觀者,可他如今就活在這段曆史裡,活在這座山河破碎的江南大地,看著那些史書上冰冷的文字,變成活生生的人,變成十萬寧死不屈的百姓,變成一場即將到來的、慘絕人寰的浩劫。他明明知道結局,卻什麼都改變不了,這種無力感,比刀割還要痛。
就在這時,寨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斥候撕心裂肺的嘶吼,穿透了濃重的晨霧,穿透了整座山寨的寧靜:
“江陰……江陰出事了!城破了!江陰城破了!”
這一聲嘶吼,像一道驚雷,炸在整座王家坳的上空。
操練場上的操練聲戛然而止,忙碌的百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議事堂裡的沈墨渾身一震,踉蹌著衝出議事堂,朝著寨門的方向狂奔而去。王二栓、周望、林文正、張敬之等人也紛紛從各處奔來,所有人的臉色都慘白如紙,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惶恐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