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可他依舊要走。
因為身後是百餘名弟兄,是千餘名百姓,是兩百餘具未寒的忠骨;
因為嘉定、江陰的百姓還在流血,江南的河山還在破碎;
因為漢家兒女的氣節,不能斷,抗清的大義,不能丟。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便是他的宿命,這便是這支隊伍的堅守,這便是江南雨碎之中,永不熄滅的星火。
山風吹過,鬆濤陣陣,英魂低語,軍紀錚錚。
收殮英魂,青山埋骨,忠魂不滅;
整肅軍紀,鐵律如山,大義長存。
三日之後,南下啟程,奔赴正道,死而後已。
收殮英魂的第二日,四明山的晨霧比往日更濃,白濛濛的水汽裹著鬆林的清苦與未散的血腥氣,漫過王家坳新補的寨牆,漫過鬆林裡林立的簡易墓碑,漫過操練場上整肅的隊伍。三日之後南下的號令早已傳遍山寨,倖存的義軍與百姓各司其職,打磨軍械、晾曬乾糧、修補行囊、整飭輿圖,每一個人的動作都帶著一股沉凝的篤定,冇有慌亂,冇有怨懟,隻有劫後餘生的清醒,與奔赴前路的決絕。
沈墨立在寨牆的瞭望台上,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麻紙輿圖,指尖順著四明山通往紹興的山徑水路緩緩移動,眉頭微蹙。這卷輿圖是他從明末地方誌殘卷中複刻而來,又經山民補充修正,可浙東山地溝壑縱橫,清軍關卡星羅棋佈,南下之路步步是險,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冇的下場。他身後,張敬之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冊,正低聲彙報著南下的籌備進度,蒼老的聲音在晨霧中格外清晰:
“先生,乾糧已備足千人一月之用,皆是耐儲存的炒米、粗糧餅,分裝成了百餘擔,可由騾馬馱運;草藥、繃帶儘數裝車,重傷員安排了騾車,輕傷員可隨隊步行;寨中百姓,青壯男子編入後勤隊,婦孺老弱編成三隊,由義軍輪流護衛,絕不會拖慢行程。隻是……”
張敬之的話頓了頓,抬眼望向寨外的山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掩的訝異:“隻是從昨日入夜到今日清晨,寨門外已經來了十幾撥人,都是從四明山周邊、甚至餘姚、鄞縣趕來的,說要投奔咱們,跟著先生南下抗清。老朽已經安排人先穩住了,隻是人數越來越多,得先生您親自定奪。”
沈墨握著輿圖的指尖微微一頓,抬眼望向寨外。晨霧正在漸漸散去,蜿蜒的山道上,果然能看到三三兩兩的人影,揹著行囊、握著刀矛,正朝著王家坳的方向而來,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三五成群,還有的帶著數十人的小隊,風塵仆仆,滿麵風霜,卻個個眼神堅定,朝著這座深山裡的小小山寨而來。
他心中微微一動,隨即瞭然。
大破清軍的訊息,終究是傳開了。
此前中秋全殲清軍小股部隊,不過是在四明山北麓小有名氣;可這一次,以五百殘部死守山寨,扛住紅夷大炮轟擊,奇兵繞後焚燬清軍糧草,擊潰六百八旗、綠營精銳,逼得清軍參領狼狽逃回鄞縣,這一戰的戰績,如同驚雷一般,在清軍鐵蹄籠罩的浙東大地炸響。更重要的是,與那些打著抗清旗號、實則劫掠百姓的匪寇義軍不同,王家坳義軍軍紀嚴明,不掠民財、不害百姓,為死難義士立碑安葬,為周邊村落清剿匪患,護得山北數十裡百姓安寧,這份風骨,在這亂世之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瞬間便點燃了浙東大地無數心懷故國、不甘屈服的義士心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