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鐵蹄橫掃江南，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剃髮令下，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無數百姓家破人亡，無數士人寧死不屈；南明官軍望風而降，江北四鎮非降即逃，浙東各路義軍要麼同室操戈，要麼劫掠為生，要麼閉門觀望，無數人心中憋著一股國仇家恨，卻找不到一處可以托付的去處，找不到一支真正抗清護民的隊伍。

而王家坳與沈墨的名字，就在這個時候，順著逃難百姓的口、往來商販的腳、潰散明軍的講述，從四明山深處，傳遍了鄞縣、慈溪、餘姚、奉化，甚至遠至紹興、寧波府城，成了浙東抗清義士心中的一盞燈。

“走，去看看。”沈墨放下輿圖，轉身走下瞭望台，腰間的環首刀隨著腳步輕輕晃動，王二栓帶著十名精銳義軍緊隨其後，身上的傷口還未痊癒，卻依舊身姿挺拔，手按刀柄，警惕地護在沈墨身側。昨日整肅軍紀之後，這支殘部早已脫胎換骨，令行禁止，紀律嚴明，再無半分草莽義軍的散漫。

寨門緩緩拉開，門外的景象讓眾人皆是一怔。

原本空曠的寨前空地上，此刻已經聚了兩百餘人，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身著粗布短打，揹著簡單的行囊，手中握著刀矛、鋤頭、柴刀，甚至還有人拿著削尖的木棍，風塵仆仆，顯然是趕了很遠的路。見寨門打開，眾人紛紛停下交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走出來的沈墨，眼中滿是期待、敬重，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人群最前方，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年近三十，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身著洗得發白的明軍號服，身後跟著三十餘名手持長矛的青壯，個個身形矯健，眼神警惕，顯然是常年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見沈墨走來，漢子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屬下李石柱，原是四明山北麓青石寨的頭領，見過沈先生！久聞先生率部大破韃子，軍紀嚴明，護佑百姓，不似周奎那廝殘害鄉鄰，我等不願與匪類同流合汙，今日特帶全寨三十三名弟兄前來投奔，願奉先生為主，南下抗清，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李石柱的話音剛落，他身後的三十餘名青壯紛紛單膝跪地，齊聲高呼：“願奉先生為主，南下抗清，萬死不辭！”

沈墨連忙上前，扶起李石柱，溫聲道：“李頭領快快請起，諸位弟兄快快請起。同是抗清義士，何分主仆，能與諸位並肩作戰，是沈墨的榮幸。隻是我王家坳義軍，有鐵律五條，不叛同胞、不害百姓、令行禁止、不棄傷員、不辱婦孺，違令者軍法處置，諸位可願遵守？”

“我等願意！”李石柱立刻應聲，聲音鏗鏘，“我等早就聽聞先生的軍紀，正是因為看不慣周奎、孫彪那廝打著抗清的旗號劫掠百姓，才死守青石寨，寧肯啃樹皮、吃野菜，也不碰百姓一粒糧食。先生的軍紀，正是我等想要的，若有違令，任憑先生處置，絕無半句怨言！”

沈墨點了點頭，心中頗為欣慰。四明山各路義軍，大多是匪寇出身，劫掠成性，能像李石柱這樣，守著一個小山寨，寧肯苦熬也不害百姓，實屬難得。他示意張敬之將李石柱一行人登記入冊，安排入寨歇息，又轉身看向人群。

人群中立刻又走出幾人，有山北村落的青壯，有被清軍打散的明軍小卒，還有從鄞縣逃來的鐵匠、木匠，紛紛上前躬身行禮，表明投奔之意。他們大多是家破人亡的百姓，親人死於清軍的屠刀之下，心中憋著血海深仇，聽聞王家坳義軍專殺韃子、護佑百姓，便翻山越嶺而來，隻求能加入隊伍，殺韃子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