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陳老根帶著倖存的奇兵,在斷雲崖下收殮弟兄們的遺體。十八名奇兵,有的摔下懸崖,屍骨難尋,隻能撿回染血的衣衫、兵器,裹成衣冠塚;有的被清軍圍殺,遺體殘破,卻依舊保持著拉弓、揮刀的姿勢,死戰的意誌,刻在了骨血裡。陳老根將弟兄們的遺體一一收攏,用鬆枝擦拭乾淨,裹上乾淨的麻布,每放下一具遺體,便重重磕一個頭,額頭磕出鮮血,混著淚水,砸在泥土裡:“兄弟,跟著老陳委屈你們了,今日入土為安,來世,咱們還做弟兄,還一起殺韃子!”
百姓們也自發加入收殮的隊伍,婦人提著木桶,端著清水,輕輕擦拭死難者的遺體,動作輕柔,如同對待熟睡的親人;青壯男子扛著鋤頭,在鬆林裡挖掘墓穴,一鋤一鋤,挖得方方正正,挖得深深淺淺,生怕委屈了地下的英魂;白髮老者撿來鬆枝、野花,鋪在墓穴裡,擺上簡單的乾糧、清水,讓英魂在地下,也能吃得飽、穿得暖。
阿蓮小小的身影,穿梭在鬆林與寨牆之間,懷裡抱著一束束采來的野菊、映山紅,輕輕放在每一具遺體旁。她不敢看那些殘破的遺體,卻記得每一個對她好的人:給她乾糧的少年義軍,教她辨認草藥的老獵戶,給她遮風擋雨的老丈……這些人昨日還在,今日便永遠閉上了眼睛。她將野花放在遺體旁,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卻冇有哭出聲,隻是默默蹲在一旁,陪著這些英雄,直到被百姓輕輕抱走。
李存義揹著藥箱,走遍了每一處收殮現場,他不是醫者,卻想為這些死難者做最後一件事。他用僅剩的草藥,擦拭遺體的傷口,用麻布裹好殘缺的肢體,動作輕柔而肅穆。看著一具具冰冷的遺體,他長歎一聲,眼中滿是無奈與悲慼:“我能救活人於傷病,卻留不住逝者之性命,亂世醫者,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可你們的血,不會白流,你們的魂,會永遠留在這四明山,看著活著的人,走下去。”
收殮的工作從清晨持續到正午,晨霧散儘,烈日高懸,烤得大地發燙,血腥氣被曬得愈發濃烈,卻冇有一個人退縮,冇有一個人抱怨。兩百餘具遺體,一一被收攏,安放在鬆林的墓穴旁,整整齊齊,莊嚴肅穆。冇有棺木,深山之中,來不及打造棺槨,便用鬆木、鬆枝裹身,以麻布為衾,以黃土為墓,以青鬆為碑,簡單,卻莊重。
沈墨親手為每一座墓穴挖掘第一抔黃土,親手為每一位死難者放上一束野花。他走到趙虎的墓前,這座墓是昨日連夜修好的,鬆木墓碑上“抗清義士趙公之墓”七個字,被鮮血浸得愈發深沉。沈墨躬身,深深一揖,沉聲道:“趙大哥,你生前一心抗清護民,死後我替你守著山寨,守著百姓。今日弟兄們都來陪你了,你們在地下,不再孤單,等著我,等著我們南下抗清,為你們報仇,為山河雪恨。”
所有倖存的義軍、百姓,紛紛躬身,對著鬆林裡的墓穴,對著趙虎的墓碑,深深一揖。冇有哀樂,冇有祭文,隻有無聲的敬意,隻有亂世之中,對忠魂最赤誠的祭奠。山風吹過鬆林,鬆濤陣陣,似是英魂在迴應,似是山河在垂淚。
安葬完畢,沈墨取來一塊寬大的鬆木板,用炭筆在上麵一筆一劃,寫下碑文。他的字跡不算工整,卻力透木板,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