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沈墨立在寨牆之巔,望著四明山連綿的群山,望著南方蒼茫的天際,心中冇有半分輕鬆。他知道,大破清軍隻是亂世抗清的一個小小註腳,前路依舊荊棘叢生,南明的官場腐朽,義軍的內鬥不休,清軍的鐵蹄橫掃江南,他們這百餘人的殘部,南下之路,註定九死一生。
可他不會退,不能退。
身後是百餘名倖存的弟兄,是千餘名追隨的百姓,是一百餘具未寒的忠骨,是嘉定、江陰百姓寧死不屈的氣節,是漢家兒女永不屈服的魂。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便是他們的堅守,這便是他們的宿命。
山風吹過,鬆濤嗚咽,硝煙漸散,英魂永駐。
奇兵繞後,大破清軍,血沃青山,氣節不滅。
收殮在即,整肅將行,南下之路,即刻啟程。
天剛矇矇亮,四明山的晨霧便裹著未散的血腥氣,漫過王家坳殘破的寨牆,漫過後山蒼翠的鬆林,漫過寨前橫陳的屍骸,給這片剛經曆血火洗禮的土地,蒙上一層淒冷的白紗。冇有雄雞報曉,冇有炊煙裊裊,隻有壓抑的抽泣聲、輕緩的挖土聲、枝葉摩擦的簌簌聲,在晨霧中低低迴蕩,每一聲,都揪著倖存者的心。
大破清軍的狂喜早已散儘,取而代之的是直麵生死離彆的徹骨悲慼。沈墨立在西寨門的殘垣之下,看著眼前的景象,指尖緊緊攥著一截鬆木枝,指節泛白,心底的沉重如同壓著千鈞巨石,喘不過氣。晨霧打濕了他的髮絲,凝結成細小的水珠,混著眼角未乾的淚痕,順著佈滿血痂的臉頰滑落,滴在浸透鮮血的泥土裡,轉瞬便冇了蹤跡。
今日是收殮英魂的日子。
昨日一戰,兩百餘名義軍、百姓埋骨青山,寨前溝壑、寨牆殘垣、後山密林,到處都是冰冷的遺體。有十四五歲的少年義軍,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手中緊緊攥著斷矛,死在了守護寨牆的缺口處;有年近六旬的老獵戶,鬢角染霜,箭壺空了,腰刀斷了,倒在了斷雲崖的襲擾路上;有白髮蒼蒼的老丈,手中還握著支援義軍的柴刀,被流箭射中胸膛,背靠青石,至死都望著寨牆的方向;有繈褓中的孩童,母親為了護他,用身體擋住碎石炮火,自己冇了氣息,孩童卻還在冰冷的懷抱裡,無意識地吮吸著手指。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這些人,不是草芥,是為了守護家園、堅守氣節而死的英魂,是王家坳永遠的脊梁。沈墨昨日便定下規矩,不分兵民,不分老幼,凡為山寨死難者,一律收殮安葬,立碑銘記,絕不許一具遺體曝屍荒野,絕不許一滴熱血白白流淌。
王二栓赤著臂膀,身上的傷口簡單包紮著,滲出血跡,卻顧不上理會。他蹲在寨牆缺口處,輕輕抱起一名少年義軍的遺體,那少年是嘉定逃難而來的孤兒,爹孃都死於清軍屠刀,投奔王家坳後,日日跟著沈墨識字、跟著他練刀,總說要殺儘韃子,為爹孃報仇,為百姓守寨。昨日短兵相接,少年為了護住沈墨,被八旗兵一刀刺穿脊背,死在了他的眼前。
“狗子,哥帶你回家,帶你入土為安。”王二栓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淚水混著晨霧的水珠,砸在少年冰冷的臉頰上。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少年臉上的血汙,整理好他破爛的衣衫,將少年緊緊抱在懷裡,一步一步向著後山的鬆林走去。那裡是選定的墓地,背山麵水,青鬆環繞,是四明山最好的風水地,配得上這些死難的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