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清理戰場的工作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清軍遺留的軍械堆積如山:腰刀兩百餘柄,長矛一百五十餘杆,弓箭四十餘副,箭矢千餘支,火銃七杆,火藥、鉛彈若乾,還有十餘匹受傷的戰馬,以及一些未被燒儘的乾糧、布匹。這些補給,解了山寨的燃眉之急,卻再也填不滿傷亡的窟窿,暖不透人心底的寒涼。
傷亡統計很快送到了沈墨手中,一張薄薄的麻紙,重如千鈞:
義軍出征五百人,戰死一百七十二人,重傷十七人,輕傷六十二人,倖存可戰之人,僅一百三十八人;
百姓傷亡三十七人,其中戰死九人,重傷十一人,輕傷十七人,多是支援寨牆、搬運軍械時,被炮火、流箭所傷;
奇兵五十人,戰死十八人,倖存三十二人,人人帶傷。
五百義士,經此一戰,隻剩百餘人,近乎全軍覆冇。王家坳的抗清義軍,從一支初具規模的隊伍,被打回了原形,可他們的氣節,他們的意誌,卻在血火之中,淬鍊得更加堅定。
西寨門的殘垣之下,王二栓蹲在一名年輕義軍的遺體旁,那是昨日還跟著他練刀的少年,今日為了守住缺口,被八旗兵砍斷了臂膀,流儘最後一滴血,手中還緊緊攥著半塊粗糧餅。王二栓將粗糧餅輕輕放在少年的懷中,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少年的遺體上,虎目含淚,一拳砸在冰冷的泥土裡,鮮血直流:“兄弟,哥對不住你,哥冇護住你……韃子逃了,咱們贏了,你醒醒,醒醒啊……”
冇有人迴應他,隻有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血沫,拂過少年平靜的臉龐。
密寨口,阿蓮蹲在一名白髮老丈的遺體旁,老丈是為了支援義軍,被流箭射中胸口,臨終前還在喊著“守住山寨”。阿蓮用小手輕輕拂去老丈臉上的塵土,將自己捨不得吃的乾糧,放在老丈的手邊,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卻冇有哭出聲。她記得沈先生說過,英雄的魂,不會散,他們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守護著活著的人。
李存義坐在傷帳之中,雙手早已被鮮血泡得發白,麵前的重傷員奄奄一息,草藥早已用儘,他隻能用清水擦拭傷口,用布條緊緊包紮,能做的,隻有這些。他看著身邊忙碌的阿蓮,看著滿地的傷員,長歎一聲:“亂世之中,醫者仁心,能救的,不過寥寥,能守的,隻有一份良知罷了。”
張敬之拄著柺杖,走遍了山寨的每一個角落,看著滿地的屍骸,看著殘破的營房,看著倖存百姓惶恐卻堅定的眼神,老淚縱橫。他活了六十餘載,見慣了改朝換代,見慣了生靈塗炭,卻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堅守,從未見過如此不屈的血氣。他走到沈墨身邊,沉聲道:“先生,山寨已毀,屍骨未收,清軍必返,咱們何時南下?老朽已經通知百姓,收拾行囊,隨時準備出發,隻是……這些死難的弟兄、百姓,總不能曝屍荒野啊。”
沈墨抬眼望去,後山的鬆林鬱鬱蔥蔥,鬆濤陣陣,血沃青山,忠魂埋骨。他緩緩點頭,聲音堅定而肅穆:“收殮英魂,整肅軍紀,三日之後,全軍南下。這些弟兄、百姓,為了守護家園,為了抗清報國,埋骨四明山,我們要為他們立碑,為他們送行,讓他們的英魂,看著我們南下,看著我們繼續走在抗清的正道上。”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再次灑在王家坳的戰場之上。清軍的潰逃,奇兵的奇功,山寨的慘勝,都被籠罩在這片淒美的赤色之中。寨牆上的義軍旗幟,雖佈滿彈孔、血汙,卻依舊高高飄揚,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訴說著今日短兵相接、死戰不退的悲壯,訴說著奇兵繞後、大破清軍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