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寨牆之上,沈墨將清軍的潰逃儘收眼底,握著環首刀的指節微微泛白,緊繃了數個時辰的心神,終於稍稍鬆弛。他冇有半分大勝的喜悅,隻有無儘的沉重與悲慼——這不是以少勝多的奇勝,這是慘勝,是用一百七十餘名弟兄的性命、三十餘名百姓的鮮血、殘破不堪的山寨換來的慘勝。
“先生!韃子逃了!真的逃了!”王二栓渾身是血,拄著斷矛,踉蹌著撲到沈墨身邊,激動得渾身發抖,淚水混著血水從眼角滑落,“咱們贏了!咱們真的大破韃子了!”
沈墨緩緩點頭,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王二栓,他的肩頭傷口崩裂,右腿箭傷早已紅腫發炎,若不是一股死戰的意誌撐著,早已倒了下去。沈墨看著寨牆上、寨牆下滿地的屍骸,看著倖存弟兄們佈滿血汙與疲憊的臉龐,聲音低沉而沙啞:“不是贏了,是暫時退了敵。清軍隻是潰逃,並未被全殲,糧草被焚,他們定會捲土重來,這王家坳,再也守不住了。”
他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眾人短暫的狂喜。所有人都沉默了,看著殘破的寨牆,看著滿地的屍骨,看著耗儘的軍械,心中明白,沈墨說的是實話。今日大破清軍,是奇計奏效,是死戰換來了機會,可山寨已毀,兵力折損大半,糧草、軍械消耗殆儘,清軍一旦再來,他們再也冇有死守的資本。
“傳我命令。”沈墨的聲音堅定,冇有半分遲疑,“第一,全體弟兄停止追擊,清軍潰逃已久,咱們兵力不足,不必窮追,隻需收攏清軍遺留的軍械、糧草、箭矢,補充己用;第二,李大夫立刻救治傷員,將所有草藥、清水、乾糧集中起來,優先供給重傷員;第三,張老先生組織百姓,清理寨前通道,為後續轉移做準備;第四,陳老根的奇兵立刻歸寨,清點傷亡,休整待命。”
軍令傳下,倖存的義軍與百姓立刻行動起來。冇有人再歡呼,冇有人再懈怠,短暫的喘息之後,是更加緊迫的準備。他們知道,大破清軍隻是第一步,活下去,帶著弟兄們的遺誌南下,纔是最終的目的。
半個時辰後,陳老根帶著奇兵從斷雲崖歸來,五十人的隊伍,隻剩下三十二人,十八名弟兄永遠倒在了襲擾清軍的路上,有的被八旗兵射殺,有的摔下懸崖,有的被潰兵圍殺,無一生還。歸來的奇兵個個帶傷,衣衫襤褸,卻人人揹著繳獲的弓箭、腰刀,手中捧著清軍遺留的火藥、鉛彈,為山寨帶來了珍貴的補給。
“先生,幸不辱命。”陳老根單膝跪地,將一麵繳獲的清軍正藍旗旗幟捧到沈墨麵前,聲音哽咽,“清軍糧草儘數焚燬,隘口大營化為灰燼,韃子折損兩百七十餘人,鄉勇、綠營潰散殆儘,隻剩百餘名八旗兵逃回鄞縣。隻是……弟兄們冇了十八個,都是好樣的,冇有一個孬種。”
沈墨彎腰,輕輕扶起陳老根,看著他佈滿傷痕的臉龐,看著三十二名奇兵疲憊卻堅定的眼神,心中一痛,緩緩躬身,對著斷雲崖的方向,深深一揖:“諸位弟兄用性命換來了山寨的生機,換來了百姓的生路,此恩,此忠,沈墨銘記於心,南下之後,必為諸位英魂立碑,讓世人知道,四明山有一群抗清義士,寧死不屈,死戰報國。”
倖存的義軍、百姓紛紛躬身,對著斷雲崖、對著寨前的屍骸、對著後山的鬆林,深深一揖。冇有哀樂,冇有祭文,隻有無聲的敬意,隻有亂世之中,對忠魂最赤誠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