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霜降已過,四明山的寒意淬了霜刃,清晨的霧靄裹著冰碴子,貼在王家坳新築的青石寨牆上,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前幾日智取糧船的歡慶餘溫尚未散儘,山寨裡的空氣卻已驟然緊繃,往日裡百姓往來勞作的笑語聲淡了,義軍巡邏的腳步重了,寨牆上的瞭望哨換崗比往日勤了三倍,連寨口的黃狗都蜷在牆角,耷拉著耳朵,不敢發出半聲吠叫。

七百石糧草堆滿了山寨的糧倉,足夠一千四百口人安穩過冬,可這份活命的口糧,非但冇有帶來長久的安穩,反倒成了引禍的火種,將四明山周遭所有的惡意與覬覦,儘數引向了這座深藏深山的小小山寨。山風穿過寨牆的垛口,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亂世亡魂的低泣,無聲地訴說著一場即將席捲而來的風暴,一場藏在暗流裡的殺劫。

沈墨立在寨牆之巔,身著素色勁裝,腰間的環首刀凝著寒霜,目光如炬,越過層層山巒,望向鄞縣的方向。他的指尖輕輕撫過冰冷的青石牆垛,掌心傳來的寒意,遠不及心底的沉重。身為熟讀明末江南戰史的文物修複師,他太清楚這份平靜下的暗流有多洶湧,太明白智取糧船的勝利,不過是捅破了一層薄薄的窗紙,將王家坳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

淺灘渡一役,清軍丟了糧船,折了兵丁,顏麵儘失;周奎的黑風寨匪眾損兵折將,空手而歸,恨得咬牙切齒;鷹嘴崖的孫彪隔岸觀火,看著王家坳獨得糧草,早已心生嫉妒。外有清軍的鐵騎刀槍,內有匪寇的覬覦窺探,旁有義軍的首鼠兩端,三重危機如同三張無形的大網,正從四麵八方緩緩收緊,將王家坳困在中央,寸步難行。

“先生,前沿探子回來了,帶來了清軍的訊息。”

王二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晨霧中的寂靜。他身披粗布戰甲,手持長矛,眉宇間滿是凝重,往日裡爽朗的笑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焦躁。這幾日山寨的異樣,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隻是礙於沈墨的沉穩,才強壓著心頭的火氣。

沈墨轉過身,看著快步走來的王二栓,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神色慌張的探子,沉聲道:“不必慌張,慢慢說,清軍有何動向?”

探子不過十六七歲,是山北村落的少年,自小熟悉四明山的山道,此次奉命潛入鄞縣打探訊息,一路奔波,衣衫沾滿塵土,麵色蒼白,躬身抱拳,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先生,大事不好!鄞縣的清軍佐領因糧船被劫,勃然大怒,已經從寧波府調來了一百八旗精兵、兩百綠營兵,還有三百名剃髮降清的鄉勇,合計六百餘人,由一名參將領軍,不日便會抵達四明山,圍剿咱們山寨!”

“清軍還封鎖了四明山所有的出山山道,設下十三道關卡,盤查過往行人,但凡看到抗清義士、逃難百姓,格殺勿論!他們還放話,要踏平王家坳,將先生和弟兄們的首級掛在鄞縣城門示眾,以儆效尤!”

話音落下,寨牆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一百八旗兵,是清軍的精銳主力,裝備精良,驍勇善戰;兩百綠營兵,是明軍降卒,熟悉山地戰法;三百鄉勇,熟悉四明山的地形地勢。六百兵力,是王家坳義軍的一倍還多,裝備、戰力、人數,全麵碾壓,這已經不是小股清軍的騷擾,而是清軍蓄謀已久的全麵圍剿,是要將四明山的抗清火種徹底掐滅。

王二栓攥緊了手中的長矛,矛杆被捏得咯咯作響,怒目圓睜:“狗韃子!欺人太甚!不就是劫了他們的糧船嗎?竟然派這麼多兵來圍剿!先生,咱們跟他們拚了!弟兄們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寧死也不會向韃子低頭!”

趙虎也快步登上寨牆,他剛從石牛嶺舊部的營地巡查歸來,聽聞清軍的動向,麵色鐵青,躬身道:“沈先生,清軍來勢洶洶,六百兵力,還有紅衣大炮的訊息傳來,寧波府的清軍炮隊,也在向四明山調動。咱們的寨牆雖堅,卻擋不住紅衣大炮的轟擊,硬拚,咱們冇有勝算。”

張敬之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上前來,手中的糧草賬簿掉在地上,也無暇去撿,老淚縱橫:“六百清軍,還有大炮……這是要把咱們趕儘殺絕啊!山寨裡還有幾百老弱婦孺,連雞犬都不放過,韃子的殘暴,真是罄竹難書!”

寨牆上的義軍弟兄們聽聞訊息,個個麵色凝重,手中的長矛握得更緊,眼中既有對清軍的憤恨,也有對生死的惶恐。他們能擊敗兩百清軍散兵,能智取糧船,可麵對六百精銳清軍,麵對紅衣大炮,這群由農夫、難民、潰兵組成的義軍,終究是血肉之軀,難以抵擋。

沈墨彎腰撿起地上的糧草賬簿,拍去上麵的塵土,遞還給張敬之,麵色依舊平靜,冇有半分慌亂。越是山雨欲來,越是不能自亂陣腳,他是山寨的主心骨,他若亂了,一千四百口人的軍心民心,便會瞬間崩塌。

“清軍六百兵力,看似勢大,實則有三弊。”沈墨的聲音沉穩清晰,穿透晨霧,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其一,清軍遠道而來,水土不服,不熟悉四明山的深山密林,山地戰並非他們所長;其二,八旗兵驕橫跋扈,綠營兵離心離德,鄉勇貪生怕死,三方貌合神離,並非鐵板一塊;其三,清軍長途跋涉,糧草補給線漫長,極易被襲擾,這是他們的死穴。”

“咱們有天險可守,有民心可用,有糧草充足,隻要死守山寨,依托地形與清軍周旋,未必不能退敵。”

一番話,如同定心丸,讓慌亂的義軍弟兄們稍稍安定下來。王二栓、趙虎、張敬之皆是眼前一亮,方纔的惶恐消散了幾分,看向沈墨的目光,愈發敬重。

可沈墨心中清楚,這番話,是安撫軍心,也是自勉。清軍的紅衣大炮,纔是真正的致命威脅,青石寨牆在火炮麵前,如同紙糊一般不堪一擊。死守山寨,終究是權宜之計,四明山這方彈丸之地,終究擋不住清軍的鐵蹄,擋不住亂世的洪流。

投奔魯王監國,走出四明山,聯合正統抗清力量,纔是唯一的生路。隻是此刻,清軍壓境,匪患環伺,他走不開,也不能走。他必須守住王家坳,守住這一千四百口百姓,守住這四明山最後的抗清火種。

就在眾人商議禦敵之策時,寨牆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名義軍押著一個身著黑風寨服飾的匪眾,快步走了過來,為首的義軍頭領高聲道:“先生!抓住一個奸細!是周奎派來的探子,潛入山寨打探防禦部署!”

被押著的探子滿臉橫肉,一臉桀驁,被按在地上,依舊破口大罵:“沈小子!你彆得意!周頭領已經說了,三日內必破王家坳,把你們剁成肉泥!清軍要來,周頭領也會率弟兄們來,你們插翅難飛!”

王二栓怒不可遏,一腳踹在探子胸口,吼道:“死到臨頭還敢嘴硬!說!周奎那廝有什麼陰謀?還有冇有其他奸細潛入山寨?”

探子吐了一口血沫,獰笑道:“想知道?做夢去吧!周頭領已經聯絡了鷹嘴崖的孫頭領,兩家聯手,平分王家坳的糧草軍械!你們內部,早就有咱們的人了,等著夜裡開寨門,迎咱們進去!”

一語激起千層浪!

內奸!

山寨裡竟然藏著周奎的內奸!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外有清軍圍剿,內有匪寇窺探,旁有義軍聯手,如今又出了內奸,裡應外合,這王家坳,簡直成了四麵漏風的危巢,隨時都會傾覆。

趙虎麵色一沉,立刻道:“先生,我立刻去查!把山寨裡所有投降的潰兵、新來的難民,全都排查一遍,一定要把內奸揪出來!”

“不可。”沈墨抬手攔住趙虎,搖了搖頭,“此刻打草驚蛇,隻會讓內奸藏得更深,甚至提前發難,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周奎的探子故意說出內奸的訊息,就是要亂咱們的軍心,讓咱們自相猜忌,不戰自亂。”

他蹲下身,目光冷冷地盯著地上的探子,聲音冰冷如霜:“周奎聯絡孫彪,許以平分糧草,孫彪生性圓滑,首鼠兩端,絕不會真的與周奎聯手,他不過是想坐收漁翁之利,等咱們與周奎、清軍兩敗俱傷,再出來撿便宜。你回去告訴周奎,想要王家坳的糧草,就讓他提著腦袋來取,我沈墨,在寨門等著他。”

說罷,沈墨示意義軍將探子押下去,嚴加看管,並未處死。他要留著這個探子,傳遞假訊息,迷惑周奎與孫彪。

張敬之憂心忡忡道:“先生,內奸不除,終究是心腹大患。山寨裡人多眼雜,五百義軍,一千百姓,難免有被周奎策反的人,尤其是此前投降的潰兵,本就軍心不穩,若是真的在夜裡開了寨門,後果不堪設想啊!”

“我知道。”沈墨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山寨的每一個角落,“內奸藏在暗處,咱們不動聲色,暗中監視,他總會露出馬腳。當務之急,是加固防禦,整頓軍紀,安撫百姓,做好應對三方來犯的準備。”

計議已定,山寨立刻進入戰時狀態。

王二栓率領盾矛手,加固寨牆的垛口,將滾木礌石儘數搬到牆頂,火銃、弓箭一字排開,瞄準寨外的山道;趙虎率領精銳弟兄,巡查山寨的密道、暗哨,封鎖所有進出通道,每一個路口都安排親信值守;張敬之組織百姓,將老弱婦孺轉移到山寨後山的隱蔽山洞,搬運糧草、草藥、清水,做好長期死守的準備;李存義帶著阿蓮,將傷帳搬到山洞旁,熬製金瘡藥,包紮繃帶,隨時準備救治傷員。

阿蓮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山寨中,幫著李存義搬運草藥,小臉凍得通紅,卻依舊咬牙堅持。她走到沈墨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仰著滿是寒霜的小臉,輕聲道:“先生,清軍和壞人要來,阿蓮不怕,阿蓮會幫著照顧百姓,幫著救治弟兄們,不會拖大家的後腿。”

沈墨蹲下身,將阿蓮攬入懷中,擦去她臉上的霜粒,溫聲道:“阿蓮乖,有先生在,有弟兄們在,一定會守住山寨,保護好大家。”

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眸,沈墨心中的愧疚與堅定交織在一起。他本是亂世中的過客,卻因一場意外,捲入了這場山河破碎的浩劫,扛起了一千四百口人的生死。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也退無可退。

白日的戒備剛剛部署完畢,夜幕便悄然降臨。四明山的夜色漆黑如墨,星月無光,寒風呼嘯,如同鬼哭狼嚎。山寨裡燈火昏暗,百姓們躲在屋內,不敢熄燈,不敢出聲,隻有義軍巡邏的腳步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墨冇有休息,帶著幾名親信,在山寨中暗中巡查。他冇有聲張,隻是默默觀察著每一個義軍的神色,每一個角落的動靜。他知道,內奸必定會在夜裡行動,周奎的匪眾,也會在夜色的掩護下,逼近山寨。

行至西寨門附近,沈墨果然發現了異樣。三名身著義軍服飾的士卒,躲在牆角的陰影裡,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手中握著寨門的鑰匙,神色慌張,時不時望向寨外的山林,正是此前投降的潰兵。

這三人,便是周奎安插的內奸。

沈墨不動聲色,向身後的親信使了個眼色。親信們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繞到三人身後,猛地出手,將三人死死按在地上,捂住嘴巴,不讓他們發出半聲聲響。

“搜!”

沈墨低聲下令,親信們從三人懷中,搜出了周奎的密信,信中約定,三更時分,打開西寨門,迎黑風寨匪眾入寨,火燒糧倉,斬殺義軍頭領。

鐵證如山,內奸當場被擒。

王二栓、趙虎聞訊趕來,看到被擒的內奸和密信,皆是怒不可遏。王二栓拔刀便要砍殺,被沈墨攔下:“留著他們,還有用。周奎和孫彪,都以為咱們中計了,咱們便將計就計,給他們設一個死局。”

沈墨看著被擒的內奸,聲音冰冷:“周奎給你們什麼好處,讓你們背叛鄉親,背叛義軍?”

內奸們麵如死灰,癱在地上,瑟瑟發抖:“先生,我們錯了……周頭領說,攻破山寨,給我們糧食、銀子,還有女人……我們一時糊塗,鬼迷心竅,求先生饒命!”

“饒你們性命?”沈墨目光掃過山寨中熟睡的百姓,掃過寨牆外虎視眈眈的匪眾,“你們打開寨門,迎匪眾入寨,一千四百口百姓,會被屠戮殆儘,糧草會被洗劫一空,你們的罪過,罄竹難書,豈能饒命?”

說罷,沈墨示意親信將內奸押下去,按照軍法處置。亂世用重典,內奸不除,軍心難穩,這是血的教訓。

處置完內奸,沈墨登上西寨門,望向寨外的山林。夜色中,隱約可見無數火把,在山林中晃動,那是周奎的黑風寨匪眾,已經埋伏在寨外,隻等三更時分,內奸打開寨門。

而鷹嘴崖的方向,也有零星的火把,孫彪的匪眾,同樣在觀望,等待著坐收漁翁之利。

清軍的大營,駐紮在山道出口,六百精銳,枕戈待旦,隻等天明,便會發起進攻。

三方勢力,如同餓狼,環伺著王家坳這座肥羊;暗流湧動,殺機四伏,一場血戰,已不可避免。

王二栓站在沈墨身邊,望著寨外的火把,沉聲道:“先生,周奎的匪眾有三百人,孫彪有兩百人,清軍有六百人,加起來一千一百人,咱們隻有五百弟兄,這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要打。”沈墨的目光堅定,望著漆黑的夜色,“咱們守的不是一座山寨,是漢家的氣節,是百姓的生路,是嘉定死難同胞的冤魂,是江陰死守軍民的希望。縱然敵眾我寡,縱然身陷重圍,咱們也寧死不降,血戰到底。”

趙虎抱拳躬身,聲音鏗鏘:“趙某願率石牛嶺舊部,死守西寨門,與山寨共存亡,絕不讓匪眾前進一步!”

張敬之拄著柺杖,站在寨門下,朗聲道:“老朽雖年邁,也願拿起刀槍,守護百姓,與山寨共存亡!”

寨牆上的義軍弟兄們,聽聞此言,個個熱血沸騰,齊聲高呼:“寧死不降!血戰到底!與山寨共存亡!”

呼聲震徹山穀,穿透夜色,壓過了寒風的呼嘯,傳到了寨外周奎匪眾的耳中,傳到了鷹嘴崖孫彪的耳中,也傳到了清軍大營的耳中。

周奎在山林中聽到義軍的呼聲,麵色一變,暗罵道:“不好!內奸暴露了!沈小子早有防備!”

他本想趁夜偷襲,裡應外合,輕鬆拿下王家坳,如今計劃敗露,偷襲已成泡影,隻能硬攻。可王家坳寨牆堅固,防禦森嚴,硬攻隻會損兵折將,讓他心疼不已。

孫彪在鷹嘴崖上,看到西寨門的燈火通明,義軍戒備森嚴,便知道周奎的計劃失敗了。他冷笑一聲,下令麾下匪眾按兵不動,繼續觀望,無論周奎與王家坳打得如何慘烈,他都不會出手,隻等最後撿便宜。

清軍大營中,參領聽到義軍的呼聲,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一群烏合之眾,也敢叫囂血戰到底?天明時分,紅衣大炮一到,踏平山寨,雞犬不留!”

夜色越來越濃,寒意越來越重。

王家坳的寨牆上,義軍們手持刀矛,嚴陣以待,目光如炬,盯著寨外的敵人;山寨內,百姓們默默祈禱,心中忐忑,卻依舊相信沈先生,相信義軍弟兄們能守住家園。

沈墨立在寨牆之巔,迎著刺骨的寒風,望著三方環伺的敵人,心中冇有半分畏懼,隻有無儘的堅定。

他知道,今夜是暗流湧動的夜,明日是血雨腥風的天。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暗流湧動,殺機四伏。

四明山的劫難,已經降臨;王家坳的血戰,即將開啟。

他是文物修複師,見過無數山河破碎的文物,讀過無數亂世悲歌的史料,可今日,他要親自書寫一段亂世堅守的傳奇。

縱然明知不可為,也要為之;

縱然身陷重圍,也要死戰到底。

因為他的身後,是一千四百口無辜的百姓,是四明山最後的抗清火種,是漢家兒女永不屈服的氣節。

夜色如墨,刀光如霜,

山雨欲來,血戰將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