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過一日,北風捲著霜粒掠過四明山的峰巒,將漫山的枯葉碾成碎末,也碾得山寨裡的糧草囤子日漸見空。自大敗清軍、聚義群豪之後,王家坳的義軍擴至五百餘人,石牛嶺趙虎率部前來合駐,加上山北逃難歸附的百姓,整座山寨聚居了一千四百餘口人,每日消耗的糧食如同流水,不過半月功夫,此前繳獲的清軍糧草、鄉鄰捐獻的米麥,便已耗去大半。

張敬之捧著糧草賬簿,指尖在泛黃的麻紙上反覆摩挲,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站在沈墨麵前連聲歎氣:“先生,撐不住了。賬簿上隻剩糙米一百二十石,乾肉三十斤,野菜乾湊起來也撐不過十日。清軍封死了出山的山道,鷹嘴崖孫彪閉關自守,不肯分一粒糧食,黑風寨周奎又虎視眈眈,盯著咱們的存糧伺機劫掠,再無糧草接濟,山寨的弟兄和百姓,就要斷糧了。”

王二栓攥著長矛,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甕聲甕氣地吼道:“先生,要不咱們跟周奎拚了!那黑風寨囤了不少搶來的糧食,咱們率弟兄衝進去,搶回糧食救濟百姓!那匪類作惡多端,正好一併清剿,為民除害!”

趙虎也麵露難色,躬身道:“沈先生,石牛嶺的存糧也已告罄,弟兄們每日喝稀粥,練戰力不從心。清軍封鎖山道,咱們困在深山,坐吃山空,終究不是辦法。若實在不行,我率弟兄夜襲清軍糧道,縱然拚死,也要搶回糧食!”

議事堂內,幾位義軍頭領皆是麵色凝重,你一言我一語,皆是急著尋糧的法子,卻個個無計可施。深山之中,田畝稀少,狩獵所得不過杯水車薪,清軍的封鎖如同鐵桶,將四明山困成了一座死寨,斷糧之危,比清軍的圍剿、周奎的偷襲,更要致命。

沈墨坐在堂首的木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麵色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焦灼。他是山寨的主心骨,越是危急之時,越是不能亂。自穿越而來,從錢塘江畔的屍山血海中逃生,到四明山裡立寨抗清,他深知糧草是義軍的命脈,是百姓的生機,斷糧一日,軍心必亂,民心必散,此前所有的堅守、勝利,都將化為泡影。

可他不能讓王二栓去硬拚黑風寨,周奎手下有三百匪眾,占據黑風寨天險,硬拚隻會損兵折將,兩敗俱傷;更不能讓趙虎去夜襲清軍糧道,清軍主力圍江陰,分兵守山道,戒備森嚴,以卵擊石,隻會白白送了弟兄們的性命。

亂世之中,匹夫之勇無用,秀才之謀,方能破局。

沈墨抬眼,看向堂外呼嘯的北風,突然開口:“清軍封死了山道,可他們封不住水路。”

一句話,讓喧鬨的議事堂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皆是一愣,張敬之眼前一亮,連忙道:“先生是說鄞江?鄞江支流繞山而過,直通浙東運河,此前有士紳捐糧,都是走水路運入四明山,可如今清軍把控江口,糧船根本進不來啊!”

“清軍把控江口,卻未必盯得住支流淺灘。”沈墨站起身,走到堂壁懸掛的簡陋地圖前,這是他依照四明山地勢親手繪製的,指尖點在地圖上一處標註“淺灘渡”的地方,“昨日我安排探子出山打探,帶回訊息,浙東鄞縣的士紳感念江陰死戰、嘉定屠城,湊了五百石糙米、兩百石麥粉,裝了二十艘烏篷糧船,由義士護送,走浙東運河入鄞江支流,今夜子時,便會抵達淺灘渡,停靠休整。”

“什麼?!”王二栓猛地一拍大腿,喜出望外,“五百石糧!夠咱們吃兩個月了!先生,咱們立刻率弟兄去淺灘渡,把糧船接回來!”

“冇那麼容易。”沈墨搖了搖頭,指尖收回,麵色凝重,“探子說,清軍得知糧船訊息,派了三十名八旗兵丁、五十名綠營兵,押著一艘哨船,尾隨糧船而來,名為護糧,實則想半路截下,充作軍糧;周奎也收到了訊息,黑風寨的匪眾早已傾巢而出,埋伏在淺灘渡兩側的山林裡,就等著糧船靠岸,動手劫糧。”

趙虎倒吸一口涼氣:“前有狼後有虎,清軍、周奎都盯著這批糧食,咱們若是去搶,必定會被兩方夾擊,腹背受敵,彆說搶糧,能全身而退都難!”

議事堂內的氣氛,再次跌入穀底。好不容易盼來的糧草,卻成了一塊燙手山芋,碰不得,棄不得,讓眾人一籌莫展。

王二栓急得團團轉,抓著頭髮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看著糧食被清軍和周奎搶了,然後等著餓死在山寨裡?”

張敬之長歎一聲:“亂世之中,連一口活命的糧食,都要爭得頭破血流,可憐山寨的百姓,還有那些娃娃……”

沈墨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而清晰:“糧要取,人要全,不能硬拚,隻能智取。”

“智取?”眾人皆是一愣,看向沈墨,眼中滿是疑惑。

沈墨點了點頭,身為熟讀史料、深諳古代戰策的文物修複師,他見過無數亂世之中以謀取勝的戰例,今日這淺灘渡的糧船之爭,便是最好的用謀之機。他走到桌前,鋪開麻紙,提筆蘸墨,一邊繪製佈局圖,一邊緩緩道出計策,聲音不高,卻字字珠璣,條理分明:

“第一,借甲偽裝。此前大敗清軍,咱們繳獲了二十餘副清軍棉甲、十副八旗甲冑,還有清軍的旗號、腰牌,挑選二十名精銳弟兄,換上清軍甲冑,偽裝成清軍押糧兵丁,由趙虎頭領率領,提前一個時辰抵達淺灘渡,潛伏在哨船停靠的北岸。”

“第二,傳信誘敵。安排一名機靈的探子,假扮成清軍哨卒,持假腰牌前往黑風寨埋伏地,給周奎傳假信,就說清軍哨船奉命押運軍糧,途經淺灘渡,兵力空虛,讓他趁機劫糧,事成之後分他一半。周奎貪婪成性,必定信以為真,率匪眾突襲清軍哨船。”

“第三,坐收漁利。周奎匪眾與清軍火併,雙方必定兩敗俱傷,亂作一團。此時,王二栓頭領率三百盾矛手,從淺灘渡南岸密林殺出,直取糧船;我親率剩餘弟兄,截斷周奎的退路,阻擊潰逃的清軍,趁亂將二十艘糧船駛離淺灘渡,沿支流駛入王家坳後山的隱蔽水灣。”

“第四,斷後撤離。糧船駛離後,偽裝的清軍弟兄趁機脫身,與大部隊彙合,沿途佈設絆馬索、陷馬坑,遲滯周奎殘部與清軍追兵,確保糧草安全入寨。”

整條計策環環相扣,以偽裝誘敵,借刀殺人,趁亂取糧,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將五百石糧草收入囊中,還能削弱清軍與周奎的實力。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半晌纔回過神來,王二栓一拍桌案,哈哈大笑:“先生真是秀才妙計!比硬拚強上百倍!就這麼辦!那周奎和清軍狗咬狗,咱們坐享其成,妙!太妙了!”

趙虎也躬身行禮,眼中滿是敬佩:“沈先生此計,堪稱神謀!趙某佩服!願率弟兄偽裝清軍,萬死不辭!”

張敬之捋著鬍鬚,麵露喜色:“先生一語定乾坤,這一千四百口人的性命,有救了!老朽立刻安排弟兄準備清軍甲冑、旗號,籌備船隻,絕不讓先生的計策出半分差錯!”

方纔還愁雲密佈的議事堂,瞬間雲開霧散,眾人眼中的絕望,被希望取代,個個摩拳擦掌,準備依計行事。

沈墨卻麵色依舊平靜,叮囑道:“此計成敗,在於一個‘秘’字。行動訊息,絕不能泄露半分;偽裝的弟兄,必須熟記清軍口令、禮儀,不能露出破綻;傳信的探子,要機警果敢,騙過周奎;行動之時,聽我號令,不得擅自出擊。咱們取的是活命糧,不是爭強鬥狠,能不流血,便不流血。”

“遵命!”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整齊洪亮,士氣高漲。

計議已定,山寨立刻行動起來。張敬之帶人翻出繳獲的清軍甲冑,擦拭乾淨,分發給精銳弟兄;探子換上粗布衣衫,揣著偽造的清軍腰牌,悄悄下山,前往黑風寨埋伏地;王二栓挑選三百盾矛手,磨利長矛,備好盾牌,潛伏在淺灘渡南岸的密林之中;趙虎率領二十名精銳,換上清軍甲冑,打著清軍正藍旗旗號,扮作押糧兵丁,悄無聲息地抵達淺灘渡北岸,潛伏在蘆葦叢中。

沈墨則親自坐鎮南岸密林,手持令旗,緊盯淺灘渡的動靜,等待著子時的到來。

冬日的白晝極短,酉時剛過,天色便已漆黑如墨,星月被烏雲遮蔽,伸手不見五指。北風捲著江水,拍打著淺灘渡的岸堤,發出嘩嘩的聲響,掩蓋了山林中潛伏的動靜。

子時一到,鄞江支流的水麵上,終於出現了點點燈火。二十艘烏篷糧船,首尾相連,掛著“浙東義捐”的小旗,緩緩駛入淺灘渡,船工們撐著竹篙,將糧船停靠在南岸的淺灘處,不敢久留,隻等著接應的人到來。

糧船靠岸不過半刻鐘,清軍的哨船便緊隨其後,駛入淺灘渡北岸,三十名八旗兵、五十名綠營兵,手持火把,持刀戒備,罵罵咧咧地準備登船劫糧。

就在此時,假扮清軍哨卒的探子,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清軍哨船前,單膝跪地,高聲道:“報!佐領大人!四明山黑風寨匪眾數百人,得知大人押運軍糧,埋伏在西側山林,準備突襲哨船,劫奪軍糧!”

清軍哨官聞言,勃然大怒,拔刀吼道:“一群山匪,也敢劫大清軍糧?傳我命令,列陣備戰,殺他個片甲不留!”

清軍立刻列陣,手持長矛弓箭,對準西側山林,戒備森嚴。

而西側山林裡,周奎正帶著三百匪眾,眼巴巴地盯著糧船,饞得口水直流。那探子早已按照沈墨的吩咐,悄悄摸到山林邊,將假信遞給周奎,低聲道:“周頭領,清軍哨船兵力空虛,這是軍糧,不是義捐糧,你趁機動手,必能得手,事成之後,清軍哨官願與你平分!”

周奎本就是貪婪成性的匪類,見信大喜,根本不辨真假,以為撿了天大的便宜,吼道:“弟兄們,衝啊!搶清軍的糧,發大財!”

一聲令下,三百黑風寨匪眾,手持刀槍棍棒,嗷嗷叫著從山林裡衝了出來,直撲清軍哨船。

“放箭!”

清軍哨官一聲令下,弓箭齊發,衝在最前麵的匪眾瞬間中箭倒地,慘叫連連。周奎惱羞成怒,吼道:“清軍騙咱們!弟兄們,殺!把他們全都宰了!”

匪眾們紅了眼,不顧箭雨,衝向清軍陣中,雙方瞬間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響徹淺灘渡,火把亂舞,人影交錯,清軍與匪眾扭打在一起,陣腳大亂,誰也顧不上岸邊的二十艘糧船。

潛伏在北岸蘆葦叢中的趙虎,見時機已到,按照沈墨的計策,率偽裝的清軍弟兄,虛張聲勢地喊著:“援軍到了!殺啊!”,佯裝夾擊周奎,實則趁亂拔掉清軍旗號,悄悄撤離北岸,繞路前往南岸彙合。

“時機到!出擊!”

沈墨見清軍與周奎殺得難解難分,糧船無人看管,立刻揮動手中的令旗,高聲下令。

“殺!”

王二栓率領三百盾矛手,從南岸密林裡殺出,如同猛虎下山,直撲糧船。弟兄們動作迅捷,跳上糧船,斬斷纜繩,撐著竹篙,將二十艘糧船緩緩駛離淺灘渡。沈墨則率領剩餘弟兄,列成盾陣,阻擊潰逃的清軍與匪眾,掩護糧船撤離。

周奎正與清軍殺得興起,突然聽到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隻見二十艘糧船早已被人駛離,一群義軍正護著糧船沿支流遠去,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嘶吼道:“是沈小子!咱們中計了!快追!把糧船搶回來!”

清軍哨官也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又氣又急,吼道:“追!絕不能讓糧船被劫走!”

殘存的清軍與匪眾,放棄廝殺,狼狽不堪地追向糧船,卻不料沈墨早已安排弟兄在沿途佈設了絆馬索、陷馬坑。追兵剛跑幾步,便被絆馬索絆倒一片,墜入陷馬坑的更是哀嚎不止,死傷慘重,根本無法追擊。

趙虎率領偽裝的弟兄也已彙合,眾人掩護著二十艘糧船,沿著鄞江支流,一路順流而下,駛入王家坳後山的隱蔽水灣,毫髮無損地將五百石糙米、兩百石麥粉,運回了山寨。

待天色微亮,二十艘糧船儘數靠岸,一袋袋雪白的大米、金黃的麥粉,被義軍與百姓扛下船,堆放在山寨的糧草庫裡,堆積如山。

山寨裡的百姓們聞訊趕來,看著堆積如山的糧食,個個喜極而泣,跪倒在地,對著沈墨連連叩拜:“多謝沈先生!多謝先生救了咱們全家的性命!”

“先生秀才妙計,智取糧船,是咱們四明山的大恩人啊!”

白髮蒼蒼的老者,捧著糙米,老淚縱橫;嗷嗷待哺的孩童,圍著糧袋,笑逐顏開;義軍弟兄們,扛著糧食,士氣高漲,歡呼聲震徹山穀。

王二栓扛著糧袋,哈哈大笑:“先生這計,真是絕了!不費一兵一卒,搶回這麼多糧食,周奎那廝和清軍,怕是氣得吐血了!”

趙虎站在沈墨身邊,躬身道:“先生運籌帷幄,決勝淺灘渡,趙某此生,誓死追隨先生,抗清護民,絕無二心!”

張敬之捧著新的糧草賬簿,笑得合不攏嘴:“先生,七百石糧草,足夠山寨一千四百口人,安安穩穩度過冬日,支撐到開春了!咱們終於不用再為糧食發愁了!”

沈墨站在水灣岸邊,看著歡呼的百姓與義軍,看著堆積如山的糧草,心中卻冇有半分驕縱,反而愈發沉重。

智取糧船,解了燃眉之急,可這終究隻是治標之策。

周奎劫糧失敗,損兵折將,必定會懷恨在心,變本加厲地報複;清軍糧船被劫,也絕不會善罷甘休,很快就會增兵圍剿四明山;鷹嘴崖孫彪依舊觀望,四明山義軍依舊亂象叢生;江陰的死戰還在繼續,清軍主力一旦騰出手來,四明山必將麵臨滅頂之災。

他抬頭望向南方江陰的方向,寒風捲著霜粒,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

秀才定計,智取糧船,能救一時之困,卻救不了亂世之危;能守一寨之安,卻守不住江南之殘。

周奎的匪患,清軍的圍剿,義軍的內鬥,南明的腐朽,如同一張張無形的網,將他困在這四明深山之中。

他終於徹底明白,張敬之口中的“山雨欲來”,究竟是何意味。

智取糧船的勝利,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

黑風寨的周奎,已經紅了眼;

山道的清軍,已經摩拳擦掌;

四明山的暗流,已經洶湧澎湃;

同室操戈的戰火,即將燃起。

沈墨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目光堅定。

他能以智謀取糧,便能以智謀禦敵;

他能守住一寨百姓,便能守住抗清火種。

隻是這深山之中,終究不是久留之地。

投奔魯王監國,走出四明山,聯合正統抗清力量,纔是唯一的出路。

北風呼嘯,糧香四溢,山寨裡的歡呼聲依舊震天,可沈墨的心中,已經悄然鋪好了前路的方向。

他知道,今日的糧船,是生機,也是禍端;

是安穩,也是風暴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