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王家坳大敗清軍的捷報,如同深秋裡的一陣疾風,捲過四明山的七十二峰、三十六寨,不過兩日功夫,便傳遍了整片浙東山地。此前龜縮各寨、觀望避戰的義軍首領們,終於將目光投向了這座深藏深山的小小山寨——誰也不曾想到,這支由農夫、難民、潰兵拚湊而成的義軍,竟能以陷阱巧戰,全殲兩百清軍正規軍,守住了四明山北麓的抗清火種。
寒露剛過,清晨的霧靄還未散儘,王家坳的寨門外便已車馬喧嚷,人影攢動。四明山各路義軍的旗號,依次插在山道兩側,黑底紅字的“周”、青布鑲邊的“趙”、素麵三角的“孫”,各色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將往日清靜的山寨入口,襯得熱鬨又紛亂。
沈墨一身素色勁裝,腰懸環首刀,立在寨門的青石台階上,靜靜等候。他麵色平靜,目光卻如寒星般掃過每一路到來的義軍隊伍,將四明群豪的底細、軍紀、氣勢,一一收歸眼底。張敬之拄著柺杖立在他身側,整理著懷中的名帖,低聲為他引見各路首領的來曆;王二栓帶著二十名精銳義軍,按刀立在階下,身姿挺拔,眼神警惕,防備著突發變故;李存義領著阿蓮守在山寨內院,安撫著聞訊圍觀的百姓,維持著寨內的秩序。
今日的王家坳,是四明山抗清義軍的聚義之地,也是沈墨第一次直麵這片深山裡的各路豪傑。他早從難民與降兵口中得知,四明山義軍雖多,卻各自為戰,互不統屬,有的真心抗清、護佑鄉鄰,有的擁兵自重、劫掠百姓,有的投機觀望、首鼠兩端,亂象叢生。今日一見,果然是龍蛇混雜,各有肝腸。
最先抵達的是石牛嶺義軍,首領名喚趙虎,原是明軍薊鎮百戶,錢塘江潰敗時拚死突圍,帶著百餘名殘兵退入四明山,占據石牛嶺立寨。此人年近四旬,麵膛黝黑,身材魁梧,身著半幅殘破的明軍棉甲,腰間挎著一柄鏽跡斑斑的腰刀,身後跟著二十名義軍,皆是布衣短打,兵器簡陋,卻隊列齊整,步履沉穩,無人左顧右盼,更無一人騷擾寨外百姓。
趙虎走到沈墨麵前,抱拳道:“石牛嶺趙虎,見過沈先生!聽聞先生率部大敗韃子,趙虎佩服萬分,今日特來拜會,共商抗清大計!”他的聲音渾厚誠懇,眼神坦蕩,全無半分驕橫與虛偽,言行間還保留著明軍將士的軍紀與風骨。
沈墨連忙拱手回禮:“趙頭領客氣了,同是抗清義士,何須多禮。快請入寨奉茶。”他對趙虎頗有好感,這般軍紀嚴明、心懷坦蕩的義軍,在四明山中已是難得。
緊隨其後的,是黑風寨的隊伍。與石牛嶺的規整截然不同,黑風寨的義軍個個衣衫襤褸,披頭散髮,有的挎著搶來的包袱,有的腰間彆著百姓的銀飾,隊伍散亂不堪,吵吵嚷嚷,剛到寨門便四處張望,盯著百姓家中的糧袋、布匹,眼神貪婪。為首的首領周奎,是山匪出身,三十餘歲,麵色陰鷙,身材乾瘦,身著一件搶來的綢緞長衫,卻裹著獸皮腰帶,手持一柄鑲金的鬼頭刀,不倫不類,渾身透著一股匪氣。
周奎走到台階下,斜著眼打量沈墨,見他不過二十餘歲,文質彬彬,全無武將氣勢,嘴角勾起一抹不屑,隻是隨意抱了抱拳,語氣輕慢:“你就是那個打了勝仗的沈先生?聽說你小子運氣好,靠陷阱撿了個勝仗,今日聚義,倒是要聽聽你有什麼抗清的高見。”他身後的匪眾更是鬨笑起來,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王家坳的寨牆與糧草,眼中滿是覬覦。
王二栓見狀,怒目圓睜,按刀便要上前,被沈墨用眼神攔下。沈墨麵色不變,淡淡道:“周頭領一路辛苦,入寨再議。”他心中已然明瞭,這周奎便是四明山中劫掠百姓、擁兵自重的匪類義軍,所謂抗清,不過是扯旗自保的幌子。
最後抵達的是鷹嘴崖的孫彪,以及桃花塢、清風澗兩個小山寨的首領。孫彪年近三旬,麵容圓滑,一身短打,手下百餘人,軍紀介於趙虎與周奎之間,既不擾百姓,也不主動抗清,純粹是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觀望局勢;兩個小山寨的首領更是唯唯諾諾,跟在孫彪身後,全無主見,顯然是來湊數觀望的。
不過半個時辰,四明山五大義軍首領儘數到齊,麾下兵力合計近千人,占據了四明山北麓義軍的七成。沈墨引著眾人進入山寨的議事堂,堂內早已擺好桌椅,奉上熱茶,百姓們端來粗糧餅、乾肉,招待各路義軍,卻因黑風寨匪眾的驕橫,個個麵露懼色,遠遠避開。
議事堂內,趙虎端坐左側,身姿端正;周奎大咧咧坐在右側,蹺著二郎腿,把玩著手中的鬼頭刀;孫彪與兩個小首領坐在下首,低頭喝茶,一言不發。堂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各路豪傑心思各異,全然冇有抗清聚義的同心同德。
沈墨站在堂中,目光掃過眾人,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清晰:“今日邀各位頭領前來,不為彆的,隻為共商四明山抗清大計。如今韃子南下,嘉定三屠,生靈塗炭,江陰孤城死守,危在旦夕,清軍主力一旦破城,必定揮師四明山。我等若依舊各自為戰,散沙一盤,遲早會被韃子逐一剿滅,落得嘉定百姓的下場!”
他話音剛落,趙虎便一拍桌案,起身附和:“沈先生說得極是!我趙某身為明軍舊部,深恨韃子殘暴,也恨朝廷潰敗、義軍散亂!石牛嶺百餘名弟兄,願聽沈先生號令,聯合抗清,死守四明山,護好周邊百姓!”他語氣懇切,眼中滿是赤誠,顯然是真心想要聯合抗清。
孫彪聞言,抬了抬眼,卻依舊沉默,隻是端著茶杯,細細摩挲著杯沿,顯然是在觀望局勢,不肯輕易表態。
而周奎卻嗤笑一聲,猛地將鬼頭刀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亂晃,陰陽怪氣道:“聯合抗清?說得好聽!沈先生,你以為咱們是明軍邊軍?有糧吃?有餉拿?老子黑風寨三百弟兄,要吃飯,要穿衣,要兵器!聯合抗清可以,你王家坳拿出五百石糧食,兩百副兵器,再把山北村落的糧草征上來,供給各路義軍,老子就聽你的!”
“若是拿不出來,那就彆怪老子不客氣!”周奎站起身,陰鷙的目光掃過堂外的糧草庫,“這四明山的糧食,本來就是有能者居之,與其留給韃子,不如讓老子搶來養弟兄!周邊村落的窮鬼,藏著糧食不給義軍,那就是通韃,老子搶他們,天經地義!”
“放肆!”
趙虎猛地起身,指著周奎怒斥:“周奎!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抗清義軍,實則是打家劫舍的匪類!我石牛嶺守著石牛村,從不征百姓一粒糧,不搶百姓一文錢,你卻日日劫掠鄉鄰,強征糧草,淩辱婦女,你這是給抗清義軍抹黑!”
“老子抹黑又如何?”周奎絲毫不懼,梗著脖子叫囂,“這亂世裡,拳頭硬就是道理!不搶百姓,老子的弟兄吃什麼?喝什麼?沈先生,你彆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王家坳收留了那麼多難民,糧食夠吃,自然站著說話不腰疼!老子告訴你,今日要麼給糧,要麼老子就自己動手搶!”
兩人針鋒相對,議事堂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黑風寨的匪眾在堂外叫囂起鬨,石牛嶺的義軍按刀戒備,王二栓更是氣得渾身發抖,若不是沈墨阻攔,早已衝上去與周奎拚命。
沈墨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冷冷地看向周奎,一字一句道:“周頭領,我且問你,我等舉義旗,是為了抗清,還是為了劫掠?是為了護百姓,還是為了害鄉鄰?”
“嘉定百姓,寧死不剃髮,被韃子屠城三日,屍橫遍野;江陰百姓,以孤城抗韃子二十四萬大軍,浴血死戰,寸土不讓。這些百姓,是我漢家同胞,是我等要守護的人,不是你劫掠的牛羊!”
“你若執意劫掠百姓,殘害鄉鄰,那便不是抗清義軍,是與韃子無異的匪類!我王家坳,第一個不答應!”
沈墨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震得周奎一時語塞。他冇想到這個文弱書生,竟有如此氣勢,句句戳中他的痛處。周奎麵色一陣青一陣白,惱羞成怒,拔刀便要上前:“小子,你敢教訓老子?信不信老子劈了你!”
“誰敢動先生!”
王二栓瞬間擋在沈墨身前,手持長矛,怒目圓睜,二十名王家坳精銳義軍立刻圍上議事堂,長矛直指周奎;趙虎也率石牛嶺義軍護住沈墨兩側,怒斥周奎:“周奎,你敢在聚義堂動手,就是與四明山所有真心抗清的義士為敵!”
孫彪見狀,連忙起身打圓場:“周頭領,沈先生,都消消氣,都是為了抗清,何必動刀動槍?有話好好說,好好說……”他嘴上勸和,眼神卻不停打量著雙方,顯然是想坐收漁翁之利。
周奎見王家坳與石牛嶺聯手,自己占不到便宜,隻能恨恨地收回刀,瞪著沈墨道:“好!沈小子,你有種!今日老子給你個麵子,不跟你計較!但糧食的事,冇完!四明山的糧,不能都讓你王家坳占了!”
說罷,他一甩衣袖,帶著黑風寨的匪眾,怒氣沖沖地離開了議事堂,臨走前,還故意撞翻了寨門口的糧筐,嚇得百姓四散躲避。
周奎一走,議事堂內的氣氛稍緩,卻依舊壓抑。孫彪與兩個小首領見勢不妙,也紛紛起身告辭,隻說回去商議,再給答覆,實則是回到鷹嘴崖,繼續觀望局勢,不肯與任何一方結盟。
最後,議事堂內隻剩下沈墨、張敬之、王二栓與趙虎四人。
趙虎看著周奎離去的方向,長歎一聲,麵露愧色:“沈先生,讓你見笑了。四明山義軍,就是這般亂象,真心抗清的冇幾個,大多是周奎這般匪類,或是孫彪這般觀望之徒,各自為戰,互相傾軋,彆說抗清,能自保就不錯了。”
張敬之拄著柺杖,沉聲道:“趙頭領所言極是。南明官軍潰敗,四方義軍蜂起,卻大多無軍紀、無綱領,擁兵自重,劫掠百姓,這便是江南抗清屢戰屢敗的根源。嘉定、江陰的百姓,用血肉抗清,而咱們的義軍,卻在自相殘殺,實在是可悲可歎。”
沈墨走到堂外,望著山寨外紛亂的山道,望著百姓們惶恐的神色,心中一片沉重。
這便是他第一次直麵四明群豪的真相。
各有肝腸,卻各懷鬼胎。
趙虎這般赤誠抗清、守護百姓的豪傑,是少數;周奎這般匪類橫行、劫掠鄉鄰的匪首,是多數;孫彪這般投機觀望、首鼠兩端的首領,更是遍地都是。
他們打著抗清的旗號,卻行著害民的勾當;他們占據深山,卻不思同心禦敵,隻想著爭糧、爭地、爭地盤。
他曾以為,聯合四明山各路義軍,便能凝聚力量,共抗清軍;他曾以為,隻要堅守氣節,便能守住抗清的火種。可今日一見,才明白南明義軍的弊病,早已深入骨髓。
軍紀廢弛,內鬥不休,劫掠百姓,離心離德。
這樣的義軍,即便人數再多,也抵擋不住清軍的鐵蹄;這樣的聯盟,即便暫時結成,也會因利益紛爭,土崩瓦解。
嘉定的血仇,江陰的死戰,百姓的期盼,在這些群豪的私心麵前,竟如此微不足道。
趙虎見沈墨麵色沉重,開口道:“沈先生,你莫要灰心。我石牛嶺百餘名弟兄,誓死追隨先生,護民抗清,絕不動搖。周奎這般匪類,遲早會遭報應,孫彪觀望,也成不了大事。隻要咱們堅守本心,總有辦法守住四明山。”
王二栓也憤憤道:“先生,周奎那廝太囂張了!他要是敢來搶糧,咱們就跟他拚了!咱們能打敗韃子,還怕他一個山匪?”
沈墨回過神,看向趙虎,拱手道:“趙頭領赤誠之心,沈墨銘記在心。隻是今日之事,讓我看清,四明山的義軍,亂象已生,周奎懷恨在心,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山雨欲來,咱們必須早做準備。”
他心中已然明瞭,躲在四明深山,聯合這些亂象叢生的義軍,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周奎的匪類行徑,孫彪的投機觀望,各路義軍的內鬥劫掠,讓他徹底失望。
南明的官軍,潰敗降敵;南明的義軍,亂象叢生。
江南大地,真正能扛起抗清大旗的,唯有紹興監國的魯王,福建登基的隆武。
想要真正抗清,想要守護百姓,想要為死難的同胞報仇,僅憑一座王家坳,一群亂象叢生的山地義軍,遠遠不夠。
走出四明山,投奔魯王監國政權,獲得正統名分,整編軍紀,聯合真正的抗清力量,纔是唯一的出路。
隻是此刻,江陰尚未城破,四明山的戰火未熄,他還不能走。他要守住王家坳,守住這千名百姓,守住趙虎這般真心抗清的弟兄,等到時機成熟,再率部南下,投奔魯王。
張敬之看出了沈墨的心思,輕聲道:“先生,周奎桀驁不馴,必定會尋機滋事,咱們既要防備清軍,也要防備周奎的偷襲,還要安撫百姓,整頓軍紀,前路艱難啊。”
“再難,也要走下去。”沈墨目光堅定,望向南方江陰的方向,“江陰還在死守,嘉定的冤魂未安,百姓還在期盼,我等不能退。趙頭領,今日你我結盟,石牛嶺與王家坳,互為犄角,共禦清軍,共防匪患,如何?”
趙虎立刻單膝跪地,抱拳道:“趙某願與先生結盟,生死與共,抗清護民,絕不背叛!”
沈墨扶起趙虎,心中稍安。至少,四明群豪之中,還有趙虎這般赤誠的豪傑,還有一絲抗清的希望。
日頭漸高,霧靄散儘,王家坳的山寨裡,百姓們依舊惶恐,義軍們依舊戒備。周奎離去時的囂張,孫彪觀望時的冷漠,趙虎赤誠時的堅定,一一刻在沈墨的心底。
四明群豪,各有肝腸。
有的忠,勇抗清旗護鄉梓;
有的奸,假借義旗害百姓;
有的渾,首鼠兩端觀風雲。
這便是亂世裡的義軍真相,這便是江南抗清的困局。
沈墨立在議事堂前,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
他知道,周奎的報複,很快就會到來;
清軍的下一次圍剿,也會緊隨其後;
四明山的暗流,已經湧動;
走出深山的念頭,在他心中,愈發清晰。
亂世如麻,人心各異,可他的初心,從未改變。
護百姓,守氣節,抗清虜,複河山。
縱然前路荊棘叢生,縱然群豪離心離德,他也絕不會退縮。
因為他知道,江陰的城頭,旗幟還在飄揚;
江南的土地,還有無數百姓,在堅守;
漢家的氣節,從未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