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秋的寒霜將四明山的山道凍得堅硬如鐵,枯黃的落葉鋪滿溝壑,風捲著殘葉掠過隘口,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亂世裡亡魂的嗚咽。嘉定屠城的血訊已過三日,王家坳上下的悲憤早已化作死戰的戰意,整座山寨如同拉滿的弓,每一處防禦、每一名義軍、每一個百姓,都在靜待清軍的到來。
沈墨立在山北隘口的巨石之上,身著粗布勁裝,腰間懸著那柄染過匪血的環首刀,目光如炬,掃視著眼前這片精心佈設的陷阱陣地。這裡是清軍進入王家坳的唯一通道,兩側是壁立千仞的山崖,中間是寬不過兩丈的狹窄山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正是沈墨選定的殲敵戰場。
三日來,他依照明末浙東山地防禦的古法,結合從城防文物殘卷中梳理出的陷阱佈設技巧,帶領五百義軍與百姓,在這隘口之中,佈下了天羅地網。山道正中,每隔三步便挖有一口深七尺、寬三尺的陷馬坑,坑底插滿削尖的硬木刺,坑麵以薄土、落葉虛掩,看似平坦,實則一步踏錯便是穿腸破肚;山道兩側的草叢裡,埋著數十道浸過桐油的絆馬索,繩索一端係在崖壁的巨石上,一旦觸發,便能瞬間絆倒清軍騎兵;崖頂的密林之中,堆著上千根碗口粗的滾木、數百塊磨盤大的礌石,由義軍以繩索牽引,隻待一聲令下,便能如暴雨般砸下;崖壁的隱蔽處,還設了二十餘處暗弩機關,弩箭淬過草藥,雖不致命,卻能讓中箭者瞬間失去戰力。
隘口後方五十步,是義軍的伏擊陣地。十名火銃手埋伏在左側崖頂的製高點,瞄準山道入口;三百盾矛手列陣於隘口兩側的密林之中,盾牌在前,長矛在後,形成密不透風的矛陣;王二栓率領一百精銳青壯,作為突擊兵力,隱於隘口末端,隻待清軍陣腳大亂,便揮刀衝殺。
張敬之坐鎮山寨,統籌糧草、軍械輸送,組織老弱百姓搬運滾木礌石、傳遞軍情;李存義帶著阿蓮,在隘口後方設立臨時醫帳,備好金瘡藥、繃帶、溫水,隨時準備救治傷員。整座王家坳的防禦體係,以隘口陷阱為鋒,以山寨寨牆為盾,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沈先生,所有陷阱均已佈設完畢,暗弩、滾木、絆馬索全部調試妥當,弟兄們都已埋伏到位,隻等韃子送上門來!”王二栓快步走到沈墨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眼中卻燃著熊熊戰意。三日的嚴苛備戰,讓這位勇猛的漢子愈發沉穩,他清楚,今日之戰,不是小股流匪的騷擾,而是清軍的正規圍剿,是為嘉定同胞報仇的第一戰,隻能勝,不能敗。
沈墨微微頷首,抬手撫過身旁巨石上的刻痕——那是他標記的陷阱位置,每一處都精準無誤。他的目光望向山道儘頭的密林,那裡是清軍來犯的方向,空氣裡已經瀰漫起淡淡的甲冑鐵鏽味,預示著敵人即將抵達。
“傳令下去,所有人噤聲,隱蔽身形,無我的號令,不許擅自出擊,不許暴露陷阱。”沈墨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軍騎兵善衝,步兵善攻,咱們要借這隘口地形,以陷阱耗其銳氣,以伏擊亂其陣腳,再以矛陣殲其主力。記住,咱們兵少,不能硬拚,巧戰為上,死戰為本。”
“遵命!”
王二栓躬身領命,快步退回伏擊陣地,將號令傳遞下去。頃刻間,隘口之中的五百義軍,儘數隱入密林、崖壁、草叢之後,彷彿憑空消失一般,隻剩下滿目的落葉、蕭瑟的寒風,與死寂的山道。
沈墨也隱入崖頂的密林之中,手持一麵小小的令旗,目光死死盯著山道入口,呼吸放輕,心臟卻在胸腔裡平穩跳動。他曾在史料中讀過無數次明末山地戰的記載,也曾見過戰場文物的殘跡,可今日,他是真正的指揮者,是五百義軍的主心骨,是山寨千人的守護者。
嘉定的血仇,江陰的死戰,百姓的期盼,義軍的信任,全都壓在他的肩上。
他不能輸。
約莫半個時辰後,山道儘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甲冑碰撞、士卒喝罵的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沈墨握緊手中的令旗,指尖微微發力,透過密林的縫隙望去,隻見一隊清軍騎兵,正沿著山道疾馳而來。
為首的清軍將領,身披棉甲,頭戴鐵盔,手持一柄馬刀,麵容凶悍,身後跟著二十餘名騎兵,皆是披甲執刃,馬蹄踏在落葉上,發出噠噠的脆響。騎兵後方,是兩百餘名清軍步兵,身著號服,手持長矛、腰刀,揹著弓箭,隊列散亂,卻透著一股驕橫之氣。
這便是清軍的二次圍剿兵力。
因主力大軍仍在江陰圍城死戰,博洛僅派出一名佐領,率兩百餘清兵,清剿四明山的抗清山寨。在清軍看來,這群山野義軍不過是烏合之眾,不堪一擊,隻需一支偏師,便能輕鬆踏平王家坳,殺雞儆猴。
清軍佐領勒住馬韁,停在隘口前方,抬眼打量著兩側的山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獰笑。他征戰江南以來,明軍望風而降,百姓任其屠戮,從未將這些山野草寇放在眼裡。
“來人,進山搜剿!踏平山寨,雞犬不留!”佐領揮刀下令,聲音囂張,迴盪在隘口之中。
“喳!”
清軍騎兵應聲催動戰馬,率先衝入隘口,步兵緊隨其後,腳步雜亂,毫無防備。他們根本冇有想到,這群看似散亂的義軍,會在這狹窄的山道中,佈下如此精密的陷阱。
沈墨的目光緊緊盯著清軍的腳步,看著最前方的騎兵踏入陷馬坑的範圍,看著步兵踩中絆馬索的機關,心中默唸:就是現在。
“放!”
一聲令下,沈墨手中的令旗狠狠揮下。
“哢嚓!”
最先觸發的是山道正中的陷馬坑,清軍首列的三匹戰馬,馬蹄瞬間踏破虛掩的薄土,墜入深坑之中,坑底的尖木刺瞬間穿透馬腹,戰馬發出淒厲的嘶鳴,重重栽倒,將馬背上的騎兵甩飛出去,摔在堅硬的山道上,骨斷筋折,慘叫不止。
緊接著,山道兩側的絆馬索瞬間繃緊,如同一條條毒蛇,纏住清軍騎兵的馬腿。又是數匹戰馬絆倒,騎兵紛紛落馬,亂作一團。後方的清軍步兵猝不及防,前隊撞向後隊,隊列徹底潰散,擠在狹窄的山道中,進退不得。
“砸!”
沈墨再次揮旗。
崖頂的義軍立刻斬斷牽引滾木礌石的繩索,上千根滾木、數百塊礌石,如同暴雨般從崖頂砸落,順著山勢滾落,狠狠砸在清軍的人群之中。
“嘭!嘭!嘭!”
悶響震天,血肉橫飛。
清軍士兵被滾木砸得骨碎肢斷,被礌石砸得頭破血流,慘叫聲、哀嚎聲、戰馬嘶鳴聲,瞬間響徹隘口。狹窄的山道成了清軍的葬身之地,他們擠在一處,無處躲避,隻能任由滾木礌石屠戮,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便死傷數十人,陣腳徹底大亂。
“放弩!”
沈墨的號令冰冷而堅定。
崖壁上的暗弩機關瞬間觸發,二十餘支淬藥弩箭呼嘯而出,精準射向清軍的將領與精銳。那名囂張的佐領左臂中箭,草藥的麻痹瞬間蔓延開來,馬刀脫手,疼得他麵色慘白,嘶吼道:“撤退!快撤退!有埋伏!”
清軍本就驕橫輕敵,此刻遭遇突襲,死傷慘重,又聽將領下令撤退,瞬間軍心渙散,紛紛轉身逃竄,隻顧逃命,再無半分戰力。
“出擊!”
沈墨拔出腰間的環首刀,振臂高呼。
“殺!”
王二栓率領一百精銳青壯,如同猛虎下山,從隘口末端衝殺而出,長矛齊刺,刀光劈砍,直撲潰逃的清軍。兩側密林裡的三百盾矛手也同時殺出,列成密集的矛陣,步步推進,將清軍圍困在山道之中,如同包餃子一般,肆意剿殺。
火銃手在崖頂居高臨下,瞄準逃竄的清軍,輪番射擊,火銃轟鳴,硝煙瀰漫,每一聲槍響,都有一名清軍倒地斃命。
沈墨手持環首刀,從崖頂躍下,衝入戰陣之中。旬日練刀,讓他早已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刀光淩厲,劈砍精準,專挑清軍的潰兵下手,每一刀都落在要害,雖不如王二栓勇猛,卻也沉穩淩厲,逼得清軍連連後退。
清軍被陷阱重創,又遭義軍伏擊,早已成了驚弓之鳥,根本無力抵抗。有的丟盔棄甲,跪地投降;有的慌不擇路,墜入陷馬坑,被尖木刺死;有的試圖攀爬崖壁逃生,被崖頂的義軍用石塊砸落。
那名清軍佐領試圖策馬突圍,卻被王二栓攔住去路。王二栓怒吼一聲,一矛刺向佐領的戰馬,馬腹被刺穿,戰馬栽倒,佐領摔落在地,被王二栓死死按在地上,用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狗韃子,也有今日!”王二栓一腳踹在佐領的胸口,咬牙切齒,“嘉定百姓的血,今日先拿你祭旗!”
戰鬥從辰時持續到午時,不過兩個時辰,兩百餘名清軍,除三十餘人跪地投降外,其餘儘數被殲,隘口之中,屍橫遍地,血流成河,染紅了地上的寒霜與落葉。清軍的甲冑、兵器、馬匹、糧草,儘數被義軍繳獲,成為山寨的戰備物資。
義軍方麵,因有陷阱掩護,又以伏擊取勝,僅十餘人輕傷,無一人陣亡,堪稱大勝。
當最後一名頑抗的清軍被斬殺,隘口之中終於恢複了平靜,隻剩下硝煙、血腥味、傷員的呻吟,與義軍們粗重的喘息聲。
王二栓提著清軍佐領,走到沈墨麵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先生!清軍已被全殲,佐領被擒,我軍大獲全勝!”
五百義軍紛紛放下刀矛,對著沈墨躬身行禮,齊聲高呼:“先生威武!義軍必勝!”
歡呼聲震徹山穀,驚飛了林間的寒鳥,壓抑了數日的悲憤、恐懼、憋屈,在這一刻儘數爆發出來。這是他們第一次正麵擊敗清軍正規軍,這是為嘉定同胞報的第一筆血仇,這是用陷阱、用智慧、用勇氣換來的勝利,意義非凡。
沈墨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掃過隘口中的清軍屍體,掃過被俘的清兵,聲音平靜而肅穆:“今日之戰,勝在天時,勝在地利,勝在人心。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每一位弟兄拚死奮戰,是每一位百姓傾力相助的結果。”
“咱們殺韃子,不是為了逞強好勝,是為了守護家園,為了給死難的同胞報仇,為了守住漢家的衣冠。被俘的清兵,凡願放下兵器、不再為惡者,不殺;凡頑抗到底、助紂為虐者,就地正法,以慰嘉定亡魂!”
“遵命!”
義軍們立刻行動,將被俘的三十餘名清兵集中看管,甄彆後,頑劣者儘數處決,血祭嘉定死難同胞;願意投降者,編入義軍後備營,戴罪立功。繳獲的清軍甲冑、兵器、馬匹、糧草,悉數運回山寨,充作軍用。
李存義帶著阿蓮,立刻投入救治傷員的工作中,為輕傷的義軍包紮傷口,敷上金瘡藥。阿蓮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傷員之間,端水、遞藥、擦汗,動作嫻熟,眼神堅定,她知道,這些受傷的義軍,是守護山寨的英雄。
張敬之得知大勝的訊息,拄著柺杖趕到隘口,看著滿地的清軍屍體、繳獲的物資,看著士氣高昂的義軍,老淚縱橫:“勝了!咱們勝了!嘉定同胞的血,冇有白流!江南百姓,還有希望!”
沈墨走到隘口的巨石之上,望著南方江陰的方向,輕聲自語:“閻公,嘉定的仇,我們報了第一筆。江陰死守,我們不退,江南抗清,永不言棄。”
寒風吹動他的衣衫,獵獵作響,刀光映著他的眼眸,清冷而堅定。
這場勝利,如同一聲驚雷,在四明山的群山之間炸響。
王家坳義軍以五百兵力,憑藉山地陷阱,全殲兩百清軍正規軍,大獲全勝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四明山周邊的所有山寨、村落。
此前,各路義軍、山寨百姓,聽聞清軍鐵蹄南下,嘉定屠城,江陰死戰,早已人心惶惶,有的想投降,有的想逃竄,有的在觀望。而王家坳的這場大勝,如同黑暗中的一盞明燈,點燃了所有抗清百姓的希望。
他們終於明白,清軍並非不可戰勝,隻要同心協力,巧用地形,堅守氣節,這群山野義軍,也能擊敗裝備精良的清軍正規軍。
沈墨站在隘口之上,看著義軍們清理戰場,看著百姓們歡呼雀躍,心中卻冇有半分驕縱。
他清楚,這場勝利,隻是小勝。
清軍主力仍在江陰,一旦江陰城破,博洛必定會派出大軍,圍剿四明山,屆時,麵對的將是數千、數萬清軍,是紅衣大炮,是鐵騎衝鋒,今日的陷阱、山寨,未必能抵擋得住。
嘉定三屠的慘訊,江陰死戰的悲壯,早已讓他看清,躲在四明深山,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這座山寨,是他的根基,卻不是他的終點。
四明山中有數十路義軍,各自為戰,內鬥不斷,劫掠百姓,若能將他們聯合起來,整編訓練,共抗清軍,遠比死守一座山寨更有意義。
魯王監國於紹興,高舉抗清旗幟,若能投奔魯王政權,獲得正統名分,聯合各路義軍,方能在江南的亂世中,闖出一條抗清之路。
今日之戰,陷阱藏鋒,再退清兵,不僅守住了王家坳,更打出了王家坳的名頭,為他聯合四明群豪,埋下了伏筆。
暮色降臨,夕陽將四明山的峰巒染成血紅色,與隘口中的血跡交相輝映,悲壯而蒼涼。
義軍們押著俘虜,帶著繳獲的物資,列隊返回王家坳。百姓們早已在寨門外等候,看到義軍大勝歸來,紛紛端上熱粥、熱水,歡呼相迎,山寨之中,煙火升騰,暖意融融。
沈墨走在隊伍的最後,回頭望向山北隘口,那片陷阱陣地,依舊靜靜蟄伏,如同守護山寨的利刃。
陷阱藏鋒,退的是眼前的清兵;
人心藏誌,守的是亂世的氣節。
他知道,這場勝利,隻是開始。
四明群豪的目光,已經投向了王家坳;
江陰城破的噩耗,遲早會傳來;
走出深山、投奔魯王的路,已經在腳下鋪開。
寒風吹過,帶來山間的寒意,卻吹不散山寨中的戰意,吹不滅沈墨心中的抗清之火。
寧死不降,血戰到底。
這是王家坳的誓言,也是江南所有抗清兒女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