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為一條魚之前

你花了一個月住院。

在你昏昏沉沉的時候,他們已在胸前畫十字。鐘聲於霧靄深重的下午響起,親朋好友圍繞棺槨,裡麵躺著你親愛的他,伊凡,你以為會陪你繼續走下去的人。

你一滴淚都不流。所有人都儘可能溫柔,以最謹慎的問句,詢問你們為什麼會招惹那些攻擊。小巷間的群體暴力,甚至帶一點性汙辱,你嘴巴閉得死緊。畢竟你們不曾讓其他人知道。那一天是你們在一起的第三年。他以為冇有人會看見,你也以為,於是你們鬆懈,在雪地角落讓雙唇相貼。

他們就把伊凡逮住了。也把你逮住了。

你冇有預料被仇視者盯上之後會怎樣。那時候,你更忙於在拳腳與剝奪下極力抵抗,一滴淚都不用流的,你想,不能讓加害者更加得意。你撐住了,伊凡冇有。

在莫斯科的冬天,眼淚會凍結在睫毛之間,化作一排透明的蝴蝶翅膀,令所有人看見軟弱。你不要那樣。你要像伊凡教導你的那樣,咬緊牙根,麵無表情,把所有的悲傷都藏在披散下來的瀏海裡。你做到了,但伊凡看你受苦,他做不到,伊凡一直在呼喚你,涕淚縱橫,於是更多的靴子落在他牙齒與鼻梁,很多粒白色的憂傷就這麼從口腔掉落。

你是怎樣做到抽離的呢?將伊凡從你的腦海剔薄,一次一些。起先是他的胸腹,在暖房纔會顯現的淡粉色,線條深刻。接著是他的掌壓,肌膚上反覆摩挲過的,你曾經試圖回憶它們,但它們還是消失了。還有側臉,你們親密過後,他倚在窗邊抽菸,白霧在睫毛尖繚繞,窗外是聖彼得堡的夜。你在暴力下嘔吐,但你成功抽離了,你不知道你怎麼能做得到。

某處有一間古董店。在涅瓦大街上,當時你們還冇互相揭露心意,僅友好地進行每一件事情,並在假日形影不離。你們好奇地走入店內。伊凡撥動老式留聲機,放出柴可夫斯基的旋律。你產生一種憂傷的預感,對伊凡戴著手套的手發呆。

伊凡問,你不喜歡柴可夫斯基嗎?

冇有不喜歡,隻是在你這樣轉出旋律後,以後會難以忘記。你幾乎是紅著臉說出那句話。伊凡似乎聽懂了,靜靜望著你。兩人之間的玻璃櫥窗內,有一對人造寶石袖釦,名叫彼得大帝的眼淚,你們合資買了下來,一人分走一個,你覺得你取走了他一半的心,他也如此想。但你十分緊張,因為這樣的相互看重,不知道是否太超過?

你懇求伊凡的家人帶你去墓園。長輩們答應了,知道你們要好。雖然一起出事後,他們的孩子冇有活下來,活下來的是你,他們也不忍心對你太過冷漠。

帶女朋友來陪你掃墓吧?

我冇有女朋友。

那麼找些其他的人?

冇有其他人了。

他們見到你剛出院慘兮兮的模樣,眼神變得更加柔和。

能站嗎?他們問。或許能坐嗎?

他們很善良。冇有對你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或嘴角的裂傷多問。

你知道自己不用人家攙扶,因為你不是那種人。伊凡也不會希望你那樣。在這個國度,眼淚會在零下三十度凝結。伊凡總在你太過感傷時說,彆哭,我們都是冰做的,鐵石心腸纔不會太容易破碎。

但他怎麼當時哭得那樣厲害呢。明明被幾乎拆裂的是你。

你記得伊凡與你的第一次旅行。他等你時穿一件深褐色長大衣,燙得筆直的領子,長到下巴的紅髮,有些淩亂,但相當英俊。路過的女孩子向他搭訕,被拒絕了,他見到你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你們就在那邊的長椅上吃蜜餞,冇有規劃行程,隨興而自由。

伊凡有過三個情人,年紀太小時的初戀,年紀太大的高中老師,最後一個便是你。你們坐船橫越莫斯科河,享受冷空氣與風景,晚上找了合適的小旅店,就一起睡在鋪著鵝絨被的床裡,悶在被窩**。棉被裡黑得要命,又喘,你們摟摟抱抱,一下子就落到地上去了。他扶起你,問你疼不疼。你說不疼。你們忍不住相視而笑。

在不停被毆打時你就是想著這一幕。應該要哭得很厲害的時候,你在緊閉的眼皮後方,注視伊凡與你在飯店哈哈大笑的模樣。他們愛看受害者淒慘的樣子。你不願令他們稱心,況且,一起出門約會時總是那樣快樂。你不希望這一次成為例外。

你是那樣安靜地最終承受了一切。

所有的激動與狂怒都發生在伊凡身上,你們是戀人,在冰封大地的國度,必須將秘密藏在厚重的大衣下,藏在窗簾後,藏在冇有人知道的夜裡。某一天你們忘記藏了,於是不幸便降臨。是真的,你親眼見到那些不幸化為布條,塞入酒瓶,點燃,拋擲到伊凡的紅髮。於是你淺灰藍的眼珠也跟著燃燒成廢墟的顏色。

但你是怎樣做到將他抽離的呢?先忘了他的頭髮,那種紅褐色,在陽光下會顯出一點點金絲的調子。然後是他的背,極其寬闊,有很好的擁抱感,你竟能儘力將他消除。戴著失落半邊的袖釦,踏過結冰的街道。你記得吃完蜜餞接吻的滋味,深紅色,像一粒凝固的血,酸而且甜。你預備忘記。

冇能送他最後一程,你也冇有為此憾恨,你隻是想,之前你陪伊凡看不幸結局的歌劇,他冇有哭,那麼堅強。你便誤會了他是堅毅的一個人,誤會了若要和他在一起,必得那樣堅強。甚至當一場暴力忽然地襲來,當一些人惡笑著分開你的雙腿,你也冇有動搖。你們在寒冷的晚上遇害,目擊人類對非我族類的荒謬與殘忍,彈簧刀怎樣削去你大腿的肉片,你都不曾哀號。你總有地方可以回想。你們約會過的基輔。約會過的符拉迪沃斯托克。約會過的伏爾加河,約會過的薩哈林島。烏拉爾山脈,涅瓦河,然後是聖彼得堡。

你離開你自己。

你們站在廣場上,他指著建築對你說,這是葉卡捷琳娜的宮殿。你對曆史冇有特殊感動,你看著伊凡,看著他撥出的白霧在空氣中慢慢消散,你為他的美好存在而隱隱心痛。他說,讓我們上芭蕾舞劇院。你們排排坐著,穿得齊整,有些尷尬,在燈光暗下來的時候悄悄牽了手。他說,帶你去看冰球。你替他拎著一包好重的護具,他在冰場滑來滑去,你什麼都不明白,群眾拍手你也就拍了,他給你一瓶伏特加你也就喝了。那酒辛辣,燒灼你的喉嚨,你覺得醉暖。那是唯一能讓你在冬天感到溫暖的東西,除了他的體溫。

道路被重新鋪設,長椅被重新油漆,景色變了。你試圖在街道間找回你們曾經去過的古董店,遍尋不著。長出了幾間正在蓋的大廈。你實在是不能重認它以前的麵貌。那種陌生令你難受,可連難受都能漸漸習慣。你將袖釦解下,留在墓碑前。這是一個十分精緻的美麗袖釦,但你不能留著,你得放下。

無論如何抽離與剝除,你知道你不會忘記那場燃燒。你從未經曆過那樣慘冷的火勢,讓你渾身血液凍結。被笑聲熊熊包圍,唯有你一人會顫栗的伊凡的慘嚎。你不會忘記他的體溫,在寒冷的國度裡,被當成了取樂用的篝火。你終究開了口,花了很久時間來回警局,一一指認,最終將所有魔鬼都關進了監獄。

你學會了與遺忘共存。在每一個冇有伊凡的早晨醒來,冇有他的夜晚入睡。在鏡子裡凝視陌生人,已經抽除了一部分靈魂的自己。

冬天又來了。聖彼得堡的冬天總是那麼漫長,那麼寒冷。雪花落在你的臉頰,迅速融化。你坐在橋邊,耗儘整個落日,注視河水緩緩流過,伊凡曾經對你說過,這條河永遠不會停止流動,就像時間永遠不會停止前進。你一滴淚都不流,因為你不是那種人。

你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為他的離去而悲鳴。

隻是冇有人會聽見。

就像當初冇有人知道你們相愛一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