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

你在廚房熬大骨湯,爐火燒得太旺,水蒸氣把窗戶都霧化了。你隔著白氣,隱約從玻璃倒影看見他坐在客廳,襯衫又冇扣好,胸肌鼓脹,俊俏邪惡。

老爺爺,把衣服穿好來吧。你朝他喊。都幾歲了。

然後你低頭,發現自己手背上也生了老人斑。你被它們嚇了一跳,試圖辨認那是從什麼時候生出來的,有點像河流上的小石,你們一起去過的。那時他的手臂臉頰曬得發紅,你們吵過架又和好,最後在瀑布旁接吻,舌尖品嚐彼此,探得那樣深,宛如水蛇。

老公公,湯好了嗎?他坐在餐桌上問,眼神清亮。你轉頭,看見空蕩蕩的沙發,椅墊有他坐過的凹痕。他剛纔明明坐在那裡。

你端兩碗湯走到餐桌,慢慢放下,怕打翻。小心點,你說。他嘖了一聲,次次都叫我小心,你這輩子最會說的就是這句話。

看來老爺爺活膩了。你拿湯匙攻擊他,他揮揮手,說,噯、彆鬨,湯要涼了。湯的熱霧在你們之間升起,將窗外的風景隔開。外頭有什麼?你想不起來。記得窗外是有樹影,你們約定好的,要一起看那棵樹開花、落葉,一年接著一年。

吃飯的時候你看著他,他的臉那樣小,頭髮烏黑,都不顯老。你說,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打敗一堆情敵,讓你選擇了我。他羞赧低頭,讓你怦然心動。但是冇有了。你看向對麵,碗是滿的,湯麪浮著蔥花和油星,從未被打擾。你的手顫抖起來,湯匙掉進碗裡,濺起熱湯。你感覺不到燙,僅剩一種巨大的空蕩。

晚上你們經常一起看電視。他靠在你肩上,瘋狂撈爆米花,他都挑包裹焦糖最多的爆米花吃,你吃得慢,到最後,就隻剩下一整盒冇味道的爆米花。但你不介意,你喜歡他吃到甜的東西、眼睛瞇起來十分喜悅的樣子。他說,如果可以重來,你還會選我嗎?我明明不大乖。不小心就睡到彆張床上去。

會,幾次都會。你一邊說,一邊摸他細腰。

但我心地不好,隻有我對不起彆人,不喜歡彆人對不起我,我是一個超級麻煩的賤人,以後也會變成超級麻煩的賤老頭。他說。我如果賴在這裡哪裡都不去,你怎麼辦?

沒關係,你的麻煩我能接受,你說。我這麼說不是要為了騙你上床。不過如果你感動到想跟我上床的話那也不錯。他馬上將電視關了,拉下褲頭,露出那兩瓣不知多少人摸過的嫩臀。你臉紅都來不及,事情就發生了,他蟒蛇一樣用屁股**你三十歲還冇拆封的處男**,你慢慢地在沙發上融化。

現在你們又在一起看電視了。他抱怨TV5MONDE頻道的UNSIGRANDSOLEIL無聊。那就換台?你遞給他遙控器。他搖頭。算啦,反正也冇其他好看的,兩個糟老頭在一起就好。你就這樣駝背坐著,電視裡的人在說話,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你記起很多年前,你們在這張沙發上扭打。他發現你被喝醉的女同事親吻,他太生氣了,拿推子將你一邊的眉毛剃掉。還想把你剃成地中海禿頭。

你們扭打,扭打到後來不知道怎地嘴巴牙齒舌頭都碰到了一起,最後兩人在那邊用**擊劍,氣呼呼地,直到彼此小腹上都淋漓著白濁,纔好不容易將場麵冷卻下來。你要記得你愛我。他當時哭了。我可以睡彆人你不可以,你不可以。你要記得你愛我!你抱著他說對不起,我會記得,那真的是不小心。

老公公,你在想什麼?他問。

如果時間可以停下來就好了。你回答。我們坐在一起,什麼也不用擔心。

他靠過來吻你的唇,你閉上眼睛,感受那份柔情。睜開眼的時候,你的薄唇微涼,僅有自己的指腹貼在上麵。你嚇了一跳,手收回來,掌心的皺褶慘不忍睹。

夜裡你睡不安穩,老人家總是如此。他在你身邊,呼吸規律,安穩,湖泊那樣沉靜。幾縷瀏海散在他睫毛前,你想伸手摸他,又捨不得驚擾,畢竟他也淺眠。房間很暗,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長條的樹影。你盯著那些分岔,他說過的。兩人都睡不好的日子,我陪你數天花板上的影子,數到天亮。

你開始數。一條,兩條,三條......數著數著就忘了。

你開始回想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安靜的。是陽光最燦爛的那天嗎?你們窩在白色的房間,在陌生的床上,在被子裡雙手交握,他說他好冷,你抱緊他,把所有的溫暖都給他。可是他還是說冷,一直說冷。你記得你哭著求他,求他不要說冷,後來他真的不再說話。

不,不對。你將雙手摀在臉上,用力撕抓。那不是真的。他出去買早餐了,他說他馬上回來。你等他,一直等。

早上起床的時候你發現他不在,你慌張叫喚,房子裡到處找。廚房、浴室、陽台,都冇有。你站在客廳中央,牆上的兩張照片盯著你。一張是你們年輕時候拍的,有些泛黃,背景有瀑布,兩人**,他穿著白襯衫,前麵又冇扣好,你為他披上你的外套,兩個人接過吻,臉頰嘴唇紅撲撲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相信未來。你走近,用手指撫摸照片上他的臉。另一張是彩色的,他最好看的一張照片,英俊得要命,類似畢業照,獨自朝鏡頭禮貌微笑。

老公公。

你聽見聲音,轉身,看見他站在門口。

他說,你醒啦?我去買早餐,你喜歡的鹹豆漿冇有了,我便冇買。

你鬆了一口氣。我以為你走丟了,去得那樣久。

他哈哈一笑,說,傻瓜,我答應過要陪你看外頭的樹,一年又一年的,我不會丟下你。

你顫顫巍巍地彎下腰。信箱有一疊報紙,你蹲下來撫摸,紙張已經發黃,日期模糊得看不清。現代人已經不時興訂報紙了,大家都看電子報。可你還留著那份報紙。你想起來了,他出門的那天,說要去買早餐,你說小心點,早點回來。他說會的會的,然後他就走了。他穿著那件永遠不扣好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回頭對你笑,笑容比那一天的晨光還明亮。

他冇有回來。

後來有人來敲門,穿著製服的人,他們說了很多話,你聽不懂。你隻聽懂三個字:很抱歉。你的心臟就從陽光最燦爛的那天,被提到了肌膚表層,你感覺有一股難以抵禦的力量,要把它從肋骨活生生掏出來。你用最瘋狂的速度,抵達白色的房間和他窩著,在陌生的床上,在被子裡,雙手交握。許多管線從他體內生出,他說他好冷,你抱緊了抱緊了,把所有的溫暖都給他。可是他還是說冷,一直說冷。你記得你嘶喊著求他,求他不要說冷,你想他可能捨不得你難受,他改了口。

你要記得你愛我。他說。

後來他真的不再說話,眼睛睜著。有一種黑洞在擴大,你的心臟就被吞噬進去。你成了一個空的架子,用白森森的骨頭活著。於是你過著空蕩的生活。十年如一日,二十年如一日,三十年,四十年。你感覺眼前模模糊糊的,揉了揉還是看不清楚,眼科醫師檢查以後說,老先生,您得了白內障,再過不久可能要開刀了。

你回家後在廚房熬大骨湯,爐火燒得太旺,水蒸氣把窗戶都霧化了。你隔著白氣,隱約從玻璃倒影看見他坐在客廳,襯衫又冇扣好,胸肌鼓脹,俊俏邪惡。

你記得他。你一直記得他。他坐在那等你。就像你等他一樣。你端兩碗湯走到餐桌,慢慢放下,怕打翻。小心點,你說。他嘖了一聲,次次都叫我小心,你這輩子最會說的就是這句話。你聽他說話,眼淚便掉進湯裡,你連湯一起喝掉。

晚上你們一起看電視。他靠在你肩上。你閉上眼睛,想把這一刻留住。他覺得不對,老公公,哪有人不開眼睛看電視的,你累了嗎?你說不累,就想多感受你一會兒。

我說過要賴在這裡哪裡都不去的。他說,你麻煩大了。

你說,我知道,我記得你交代的所有事情。

樹影在天花板搖晃,你緩緩睜開眼,幸虧他仍在一旁,對你微笑。

他說,嘿,我們白頭到老了。

你說,是啊,白頭到老。

你們的手在空氣中交疊,你感覺他有溫度。是真的,一定是真的。因為愛不會騙人。記憶不會騙人。你聽見他絮絮叨叨。你喜歡他絮絮叨叨。

他笑了,你跟著笑起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