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正月二十,早上八點。
門被敲響的時候,周誠正在給鼻子換藥。傷口結痂了,但腫還冇消,顴骨上的淤青從紫紅變成青黃,像一塊難看的胎記。
“誰?”他放下棉簽,走到門後。
“我,林曉。”
周誠打開門。林曉拎著一個大塑料袋站在門口,眼睛下麵有黑眼圈,顯然也冇睡好。
“你的臉……”她吸了口冷氣。
“好多了。”周誠側身讓她進來。
林曉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裡麵是攝像頭、阻門器、防身警報器,還有一盒消炎藥、一盒活血化瘀的藥膏、一袋早餐。
“先把藥吃了。”她拿出藥,又倒了杯水,盯著周誠吞下去,然後擰開藥膏,“坐下,我給你塗。”
“我自己來……”
“坐下。”林曉的語氣不容置疑。
周誠隻好坐下。林曉站在他麵前,俯身,用棉簽蘸了藥膏,輕輕塗在他顴骨的淤青上。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呼吸掃在周誠臉上,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疼嗎?”
“不疼。”
“撒謊。”林曉說,“都腫成這樣了。”
她塗完藥膏,又檢查了他鼻子和嘴角的傷,確認冇發炎,才直起身,把藥膏蓋子擰好。
“攝像頭我幫你裝。”
“不用,我自己來……”
“你坐著。”林曉已經拆開包裝,研究說明書,“我大學是理工科的,裝這個比你在行。”
周誠冇再堅持。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林曉踩在椅子上,把攝像頭裝在門框上方,調整角度,連接電源,下載APP,設置移動偵測報警。
她的動作很利索,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
“好了。”林曉從椅子上跳下來,拍拍手,“手機給我,我給你綁一下。”
周誠把手機遞過去。林曉操作了幾下,還給他。
“現在隻要有人靠近你門口,手機會報警。錄像會自動上傳雲端,儲存七天。阻門器裝門下麵,防身警報器放床頭。記住了?”
“記住了。”周誠說,“謝謝。”
“謝什麼謝。”林曉在沙發上坐下,打開早餐袋,裡麵是豆漿和包子,“先吃飯。”
兩人默默地吃早餐。豆漿是甜的,包子是豬肉白菜餡,還熱著。
“警察怎麼說?”林曉問。
“讓換鎖,加強安保。”
“你換嗎?”
“換。今天就去。”
“錢夠嗎?”
“夠。”
林曉看了他一眼,冇再多問。她吃完包子,擦了擦手,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你看看這個。”
周誠拿起紙。是一份名單,上麵有十幾個名字,後麵跟著公司和職務。
“這是?”
“我這幾天查的。”林曉說,“卓越科技那家公司的HR總監,姓張,就是之前想‘教訓’你的那個。他有個表弟,是開鎖公司的,有前科,因為入室盜竊進去過,去年剛放出來。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喜歡穿黑夾克。”
周誠盯著那個名字。
“有證據嗎?”
“冇有直接證據。”林曉說,“但時間對得上。你給卓越科技發律師函是三天前,你被闖入是兩天前。而且,昨晚那人開鎖的手法,明顯是專業的。我托朋友問了,那個開鎖公司的表弟,最近接了個私活,價格不低,但具體內容不知道。”
周誠沉默。
“我建議你報警。”林曉說,“把這個線索給警察。”
“報警了也冇用。”周誠說,“冇有證據,警察不會抓人。而且,打草驚蛇。”
“那你就這麼忍著?”
“不。”周誠說,“我有彆的辦法。”
“什麼辦法?”
周誠冇回答。他拿起手機,給劉明打電話。
“劉明,仲裁那邊有訊息了嗎?”
“還冇有,周律師。”
“你那個前公司,卓越科技,最近有冇有人聯絡你?”
“冇有……哦,有!昨天下午,我以前的主管給我打電話,說公司願意給N 1補償,讓我撤訴。我說不行,我要2N。他說我癡心妄想,還說你是個黑律師,專敲詐勒索,讓我彆被你騙了。”
“你怎麼說?”
“我說我相信您,相信法律。”
“好。”周誠說,“接下來,你按我說的做。給你主管回電話,說你可以考慮撤訴,但有兩個條件:第一,賠償金要提高到N 2;第二,你要和人事總監張總麵談,親耳聽到他的承諾,確保公司不會再找你麻煩。”
劉明猶豫了一下:“周律師,這……這不是騙人嗎?”
“不是騙人。”周誠說,“這是談判策略。你先答應,把他引出來。隻要他答應見麵,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您要怎麼做?”
“你不用管。”周誠說,“你隻需要記清楚,他說的每一句話。最好錄音。”
“……好,我試試。”
掛了電話,周誠看向林曉。
“你要引蛇出洞?”林曉問。
“嗯。”
“然後呢?當麵質問他?還是錄音威脅?”
“都不是。”周誠說,“我要讓他自己承認。”
“怎麼可能?”
“有可能。”周誠說,“這種人,習慣了居高臨下,習慣了用權力壓人。隻要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覺得自己掌控了局麵,他就會放鬆警惕,就會說真話。”
林曉看著他,看了很久。
“周誠,”她說,“你比我想的,要狠。”
“我不是狠。”周誠說,“我隻是在保護我自己,和我的客戶。如果我不反擊,他們會一次又一次地來找我。下一次,可能就不是闖入,可能是更糟的事。”
林曉沉默。
窗外,陽光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塊光斑。
“需要我做什麼?”她問。
“幫我盯著那個開鎖公司的表弟。”周誠說,“看他最近在哪兒活動,和誰接觸。但彆靠太近,安全第一。”
“好。”
“還有,”周誠頓了頓,“這件事,可能會有危險。如果你不想摻和,現在退出,我不怪你。”
林曉笑了。
“周誠,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我不是小看你……”
“那就彆廢話。”林曉站起來,背上包,“有訊息我聯絡你。你出門小心,記得換鎖。”
“嗯。”
林曉走到門口,又回頭。
“周誠。”
“嗯?”
“保護好自己。”
“你也是。”
門關上了。
周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
王律師。
他以前在騰達科技時的法律顧問,後來自己開了律所,專做企業法律顧問,是圈裡有名的“老油條”。周誠離職時,王律師私下找過他,說“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彆太較真”。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喂,小王啊?”王律師的聲音帶著笑意,“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王律師,想請您幫個忙。”
“什麼事?你說。”
“我想打聽個人。卓越科技的HR總監,姓張,您熟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小張啊……熟,熟。怎麼,你跟他有接觸?”
“他可能對我有點誤會。”周誠說,“我想請您幫忙牽個線,一起吃個飯,解釋解釋。”
“誤會?”王律師笑了,“周誠啊,不是我說你,你這剛出來創業,怎麼就惹上他了?小張那個人,心眼小,記仇,你得罪他,冇好處的。”
“所以想請您幫忙化解。”周誠說,“就吃個飯,聊聊天,冇彆的。”
王律師又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我幫你約,但成不成,看你自己。”
“謝謝王律師。時間地點您定,我請客。”
“不用,我安排。有訊息通知你。”
掛了電話,周誠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
車來車往,人來人往,一切如常。
但平靜下麵,暗流洶湧。
他知道,這一步很冒險。但如果成功了,不僅能解決眼前的麻煩,還能在圈裡立威,讓其他想動他的人,掂量掂量。
如果失敗了……
冇有如果。
必須成功。
下午,周誠去了五金店,買了C級鎖芯,又請師傅上門換了鎖。師傅說,這種鎖,技術開鎖至少半小時,暴力開鎖會觸發警報。
“夠用了。”周誠付了錢。
師傅走後,他測試了新鎖,很順滑,也很牢固。
然後,他開始整理劉明案的所有材料。仲裁申請書、證據清單、工資流水、工作記錄、聊天截圖……一份一份,整齊歸檔。
他知道,很快就要用上了。
傍晚,劉明打電話來。
“周律師,我按您說的,給我主管回電話了。他答應見麵,說明天下午三點,在公司旁邊的咖啡廳。張總也會來。”
“好。”周誠說,“記住,全程錄音。手機放口袋裡,彆拿出來。他們說什麼,你都聽著,彆反駁,彆激動。如果他們問起我,你就說我讓你去的,說我想和解。”
“明白。”
“還有,如果他們讓你簽什麼檔案,彆簽,就說要帶回去看看。”
“好。”
“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對勁,馬上離開,給我打電話。”
“嗯!”
掛了電話,周誠打開電腦,開始為明天的見麵做準備。
他查了卓越科技的公司架構,查了張總監的背景,查了那個開鎖公司表弟的案底。他把所有資訊整理成一個文檔,列印出來,裝進檔案夾。
然後,他給王律師發了條微信:“王律師,約好了嗎?”
幾分鐘後,王律師回覆:“明天中午十二點,凱悅酒店中餐廳。我組局,你和小張。就你們三個,彆帶其他人。”
“好,謝謝王律師。”
周誠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係統麵板亮著:
任務:化解威脅
當前進度:談判準備
風險評估:高風險
建議措施:1. 準備充分證據 2. 保持冷靜剋製 3. 避免單獨行動 4. 預設安全撤離方案
任務獎勵:談判話術(中級)、危險感知(中級)
周誠睜開眼,關掉麵板。
他走到洗手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上的淤青還在,但眼神很冷,很靜。
像冰封的湖麵,底下藏著洶湧的暗流。
“準備好了嗎?”他問鏡子裡的人。
鏡子裡的人冇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準備好了。
從被裁員那天起,就準備好了。
從站在仲裁庭上那天起,就準備好了。
從李建國他們拿到錢那天起,就準備好了。
準備好戰鬥,準備好受傷,準備好流血。
也準備好,贏。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五十,凱悅酒店中餐廳。
周誠提前十分鐘到,選了靠窗的位置。餐廳裝修豪華,水晶燈,紅地毯,穿著旗袍的服務員輕聲細語。一壺茶就要一百八。
他點了壺最便宜的龍井,慢慢喝著。
十二點整,王律師到了。五十多歲,微胖,穿一身休閒西裝,笑容滿麵。
“小王,等久了吧?”他在周誠對麵坐下。
“冇有,我也剛到。”周誠給他倒茶。
兩人閒聊了幾句,十二點十分,張總監來了。
四十出頭,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定製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一塊勞力士。他走過來,冇看周誠,先和王律師握手。
“王律師,久等了。”
“冇有冇有,我們也剛到。”王律師笑著介紹,“這位是周誠,周律師。周誠,這是張總。”
周誠站起來,伸出手:“張總,您好。”
張總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才伸出手,很輕地握了一下,很快鬆開。
“坐吧。”
三人坐下。服務員拿來菜單,王律師做主點了一桌菜,都是貴的。
“小周啊,”王律師開口,“今天請你來,冇彆的意思,就是覺得,大家都是一個圈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有點誤會,說開了就好。對吧,張總?”
張總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冇說話。
周誠笑了笑:“是,王律師說得對。我就是個剛創業的小律師,不懂規矩,有什麼得罪的地方,還請張總多包涵。”
張總監放下茶杯,看向周誠。
“周律師,”他開口,聲音很平淡,“我聽小王說,你專做勞動糾紛?”
“是。”
“接了不少案子?”
“不多,剛起步。”
“劉明那個案子,是你接的吧?”
“是。”
“劉明是我們公司的前員工,因為虛假報銷被辭退。這件事,公司處理得合規合法。你教他申請仲裁,要2N賠償,這不太合適吧?”
“合不合適,仲裁委會判斷。”周誠說,“我隻是依法代理。”
“依法?”張總監笑了,是那種譏諷的笑,“周律師,我勸你一句,年輕人,彆太理想主義。勞動法有勞動法的規定,但公司有公司的規矩。你幫著員工告公司,傳出去,以後哪家公司還敢找你?你還想不想在這行混了?”
“張總說得對。”周誠點頭,“但我的客戶,是員工。員工合法維權,我合法代理,這是我的工作。至於公司怎麼看我,那是公司的事。”
張總監的臉色沉了下來。
“周律師,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他盯著周誠,“這個圈子很小的。你今天幫一個員工告一家公司,明天,所有公司都會知道你。他們會把你拉黑,會告訴同行,會封殺你。到時候,你接不到案子,開不下去,隻能關門。何必呢?”
“張總這是在威脅我?”周誠問。
“不是威脅,是提醒。”張總監說,“我是為你好。你還年輕,有大好前途,彆為了幾個小案子,把自己路走死了。”
周誠冇說話,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張總,”他說,“您認識一個叫李強的人嗎?”
張總監的手頓了一下。
“不認識。”
“開鎖公司的,您表弟。”周誠說,“身高一米七五,偏瘦,喜歡穿黑夾克。前兩天晚上,他去了我辦公室兩次。第一次翻了我的檔案,第二次撬了我的鎖。您說,這是巧合嗎?”
王律師的臉色變了:“小周,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冇亂說。”周誠從包裡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這是辦公室門口的監控錄像。雖然冇拍到正臉,但身形、穿著,都很清晰。還有開鎖的聲音,很專業,不是普通小偷。”
他把U盤推過去。
“張總,您要看看嗎?”
張總監盯著那個U盤,臉色鐵青。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我報警吧。”周誠拿出手機,“入室盜竊,未遂,也是刑事犯罪。警察一查,很容易就能查到李強。他去年剛放出來,如果再進去,就是累犯,刑期會更重。而且,如果警察問,是誰指使的,您說,他會怎麼回答?”
“你——”張總監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餐廳裡其他客人看過來。
王律師趕緊打圓場:“彆激動,彆激動,坐下說……”
“周誠!”張總監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帶著怒火,“你想乾什麼?!”
“我不想乾什麼。”周誠平靜地說,“我隻想安心做我的工作,接我的案子,幫我的客戶維權。如果有人不讓我安心,那我隻能讓他也不安心。”
“你在威脅我?”
“我在自保。”周誠說,“張總,我是個講道理的人。您讓您表弟彆再來找我,劉明的案子,我們按法律程式走,仲裁結果是什麼,我認什麼。您看,公平嗎?”
張總監盯著他,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
但他冇說話。
他在權衡。
權衡周誠手裡的證據,權衡報警的後果,權衡這件事鬨大了,對他、對公司的影響。
終於,他坐下了。
“劉明的案子,公司可以給N 1。”他說,“這是底線。”
“仲裁訴求是2N。”周誠說,“我可以讓劉明降到N 2。這是底線。”
“N 2太多。”
“那就仲裁。”
兩人對視,誰也不讓。
王律師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額頭冒汗。
“這樣,”他擦擦汗,“各讓一步,N 1.5,怎麼樣?張總,您那邊也體諒一下員工。小周,你也退一步。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周誠沉默了一會兒。
“N 1.5,可以。”他說,“但必須今天簽協議,今天付款。還有,協議裡要寫明,是‘協商解除勞動合同’,不是‘因虛假報銷辭退’。”
張總監咬了咬牙。
“好。”
“另外,”周誠補充,“您表弟那邊……”
“我會處理。”張總監打斷他,“他不會再找你。”
“謝謝張總。”周誠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張總監冇動。
周誠也不在意,自己喝了。
菜上來了,很豐盛,但冇人動筷子。
“王律師,張總,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周誠站起來,“賬我已經結過了。您二位慢用。”
他拿起包,轉身離開。
走到餐廳門口,他聽到身後傳來杯子重重砸在桌上的聲音。
但他冇回頭。
他知道,這一局,他贏了。
但戰爭,纔剛剛開始。
回到辦公室,下午兩點。
周誠打開電腦,把U盤裡的監控錄像備份到雲端,又複製了一份,存進加密檔案夾。
然後,他給劉明打電話。
“談好了,N 1.5,今天簽協議,今天付款。協議發你郵箱,你看一下,冇問題就簽,然後去他們公司拿錢。”
“真的?!”劉明的聲音充滿驚喜,“周律師,您太厲害了!謝謝,謝謝!”
“彆謝我,是你自己堅持的。”周誠說,“記住,拿錢的時候,讓他們開收據,寫清楚是‘工資補償’。協議原件自己保管好。”
“明白!”
掛了電話,周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臉上還在疼,但他覺得,值了。
手機震了,是林曉的微信。
“怎麼樣了?”
“解決了。N 1.5,今天付款。”
“牛逼!你怎麼做到的?”
“見麵聊。”
“晚上請你吃飯,慶祝一下。”
“好。”
周誠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樓下的小廣場,那個賣烤紅薯的攤子又支起來了,煙順著風飄上來,帶著甜香。
他想,今天,可以早點下班了。
可以吃頓好的,可以睡個安穩覺。
可以暫時,放鬆一下。
但隻是暫時。
他知道,很快,又會有新的案子,新的麻煩,新的戰鬥。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有法律,有證據,有係統。
還有那些,信任他的人。
和那些,等著他幫助的人。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
像希望。
像未來。
像所有還未到來,但終將到來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