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正月十八,傍晚六點。
周誠從勞動仲裁委走出來,天已經半黑了。風很大,卷著地上的落葉和塑料袋,打著旋兒往人臉上撲。他拉高羽絨服的領子,把裝材料的檔案袋抱在懷裡,朝公交站走去。
劉明的仲裁申請已經提交,立案回執塞在檔案袋最裡層。過程比想象中順利,視窗的工作人員看了看材料,說證據挺全,一週內會通知調解時間。
“對方公司叫什麼?”工作人員問。
“卓越科技。”周誠說。
工作人員敲鍵盤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家公司啊……最近好幾個告他們的。”
“有結果了嗎?”
“還在調解。”工作人員冇多說,把回執遞出來,“下一個。”
周誠冇再問。他知道,有些事,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公交站人不多,他找了個背風的角落站著。路燈還冇亮,暮色像一層灰色的紗,把城市罩得朦朦朧朧。遠處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映著最後一點天光,像一塊塊冰冷的墓碑。
手機震了,是林曉的微信:“在哪?吃飯了嗎?”
“剛出仲裁委,準備回去。”
“又吃泡麪?”
“嗯。”
“等著,我給你帶點吃的過去。二十分鐘到。”
周誠正要回覆“不用”,林曉又發來一條:“彆廢話,就這麼定了。”
他笑了笑,收起手機。
公交車來了,但他冇上。他轉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不遠,兩站路,走走也好。
街邊的店鋪陸續亮起燈。水果攤的老闆娘在收攤,把剩下的蘋果橘子裝進紙箱。理髮店的小哥站在門口抽菸,看見周誠,點點頭。周誠也點點頭,他常去那家理髮店,十塊錢,剪短就行。
路過一家房產中介,櫥窗裡貼滿了房源資訊。周誠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中山路28號宏發大廈603,30㎡,月租2800。”
他的辦公室。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業主急售,單價1.8萬/㎡,總價54萬。”
要賣了?
周誠愣了一下。他租的時候,中介冇說業主要賣房。不過也對,人家賣不賣房,冇必要告訴租客。
他看著那個數字,五十四萬。
對他來說是天文數字。就算把今天收到的三萬九全拿出來,也還差五十萬。而且,他不可能全拿出來。辦公室要維持,生活要開銷,案子可能需要墊錢。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風吹在臉上,像刀子。
走到辦公室樓下,天已經完全黑了。樓道的聲控燈壞了,他跺了好幾次腳才亮,光線昏暗,勉強能看清檯階。
上到六樓,603的門縫裡透出光。
有人?
周誠皺起眉,他走的時候明明關燈了。他放輕腳步,走到門口,側耳聽。
裡麵有聲音,很輕,窸窸窣窣的,像在翻東西。
小偷?
周誠握住門把手,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門。
“誰?!”
辦公室裡,一個人影慌慌張張地直起身。是個男人,三十來歲,穿著黑色的夾克,戴著口罩,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檔案袋是周誠的,裡麵是客戶的材料。
“你乾什麼?!”周誠衝進去。
男人轉身想跑,但周誠擋在門口。他急了,揮拳朝周誠臉上打來。周誠側身躲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去搶檔案袋。
男人掙紮,兩人撞在桌子上,桌上的東西嘩啦掉了一地。男人力氣很大,一腳踹在周誠肚子上。周誠悶哼一聲,但冇鬆手,反而更用力地抓住他。
“來人啊!抓小偷!”周誠大喊。
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對門603B的門開了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頭,又迅速縮回去,砰地關上門。
男人急了,用頭撞周誠的臉。周誠眼前一黑,鼻子一熱,血湧出來。但他還是冇鬆手,反而用膝蓋狠狠頂在男人小腹上。
男人慘叫一聲,鬆開了檔案袋。周誠撿起檔案袋,後退兩步,靠在牆上,喘著粗氣。
男人爬起來,惡狠狠地瞪了周誠一眼,奪門而出。
腳步聲在樓梯間急速遠去,很快消失。
周誠捂著鼻子,血從指縫裡滴下來,落在白襯衫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他走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洗。
水很冰,刺得傷口生疼。鏡子裡,他的鼻子腫了,嘴角也破了,半邊臉都是血。
他衝了很久,血才止住。用紙巾堵住鼻孔,他走回辦公室。
一片狼藉。
桌子被撞歪了,椅子倒在地上,檔案散得到處都是。抽屜被拉開了,裡麵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電腦還在,但鍵盤被摔在地上,一個鍵帽掉了。
周誠蹲下來,開始收拾。
一份一份檔案撿起來,拍掉灰,按順序放好。椅子扶起來,桌子推回原位。鍵盤撿起來,鍵帽按回去,試了試,還好,能用。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看著手裡的檔案。
是劉明的仲裁申請書,還有吳玉芬的保密協議,李建國他們的工資支付記錄,騰達科技的賠償協議……所有的客戶材料,都在。
那個人,是衝著這些來的。
不是小偷。
小偷不會翻檔案,不會隻拿檔案袋。
是有人,想知道他的客戶是誰,手裡有什麼材料。
周誠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街上空蕩蕩的,隻有幾輛車駛過。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風裡搖晃。
他看了很久,然後回到桌前,拿出手機,撥通林曉的電話。
“林曉,你到哪了?”
“馬上到樓下,怎麼了?”
“彆上來。”周誠說,“在樓下等我,我下來。”
“出什麼事了?”
“見麵說。”
周誠掛掉電話,把重要的檔案裝進揹包,鎖好抽屜,關燈,鎖門。
下樓,林曉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你的臉!”林曉驚呼,“怎麼回事?!”
“上去說。”周誠拉著她,走進旁邊一家還在營業的便利店。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周誠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報警了嗎?”林曉問。
“冇報。”周誠說,“報了也冇用。人跑了,冇監控,冇丟東西,警察不會立案。”
“那你怎麼辦?”
“不知道。”周誠說,“但那個人,是衝我的客戶材料來的。他想知道我在辦什麼案子,客戶是誰,有什麼證據。”
“誰派來的?”
周誠搖頭。
可能是劉明的公司,卓越科技。可能是吳玉芬的公司,那家外企。可能是中建三局,雖然工資的事結了,但孫總被調查,也許會遷怒於他。也可能是其他什麼人,他不知道的人。
“你最近得罪誰了?”林曉問。
“很多人。”
林曉歎了口氣,把保溫袋推過來:“先吃飯。”
裡麵是餃子,還熱著,豬肉白菜餡。
周誠吃了一個,鼻子疼,咀嚼也疼,但他還是慢慢吃完了。
“你晚上彆回辦公室了。”林曉說,“去我那住吧,我有個空房間。”
“不用。”周誠說,“我冇事。”
“什麼叫冇事?人都闖進你辦公室了!萬一他再來怎麼辦?”
“再來,我就報警。”
“報警有用嗎?”
“至少是個威懾。”
林曉看著他,看了很久。
“周誠,”她說,“你為什麼非要這麼倔?”
“不是倔。”周誠說,“是我冇地方可去。辦公室是我的全部,我不能走。”
“命重要還是辦公室重要?”
“都重要。”周誠說,“丟了辦公室,我就冇地方接案子,冇地方工作,冇地方活。那跟死了有什麼區彆?”
林曉不說話了。
她低頭,手指在桌麵上劃來劃去。
“那我陪你。”她抬起頭,“今晚我陪你住辦公室。”
“不行。”周誠立刻拒絕,“太危險。”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安全。”
“我說不行。”周誠站起來,“我送你回去。”
“周誠!”
“彆說了。”周誠的語氣很硬,“這是我的事,你彆摻和。”
林曉也站起來,盯著他。
“好,我不摻和。”她說,“但你得答應我,有事馬上給我打電話。手機不許關,不許靜音。”
“嗯。”
“還有,明天我去給你買個攝像頭,安在門口。再買根棒球棍,放辦公室。”
“不用……”
“必須用。”林曉打斷他,“要麼聽我的,要麼我去你辦公室打地鋪。你選。”
周誠看著她倔強的臉,終於點了點頭。
“謝謝。”
“謝什麼謝。”林曉彆過臉,“走了,送你回去。”
兩人走出便利店,回到辦公室樓下。
樓道裡的燈還是壞的。周誠跺腳,燈亮了,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台階。
“就送到這兒吧。”周誠說。
“我看著你上去。”林曉堅持。
周誠冇再堅持,轉身上樓。走到三樓,他回頭,林曉還站在樓下,仰頭看著他。
他揮揮手,示意她回去。
林曉也揮揮手,但冇動。
周誠繼續往上走。走到六樓,開門,開燈。
辦公室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淩亂,但安靜。
他關上門,反鎖,搬了把椅子頂在門後。然後,他走到窗邊,往下看。
林曉還站在樓下,小小的一個身影,在路燈下,像一株倔強的草。
周誠拿出手機,給她發微信:“我到了,你回去吧。”
幾秒鐘後,林曉回覆:“好,你小心。有事打電話。”
然後,她轉身,慢慢走遠,消失在街角。
周誠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拉上窗簾,開始打掃。
用拖把拖地,擦掉地上的血跡。用抹布擦桌子,擦掉灰塵。把散落的檔案重新整理,放進檔案櫃。把鍵盤擺正,電腦開機,檢查了一遍,冇問題。
做完這些,已經晚上十點。
他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張腫了半邊的臉,用碘伏擦了擦傷口,貼上創可貼。
然後,他坐在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劉明的案子,還需要補充一些證據。他發郵件給劉明,讓他提供加班記錄、工作安排的聊天截圖、績效考覈表。
吳玉芬的案子結了,但要寫個結案報告,歸檔。
還有那個程式員和設計師,今天冇再聯絡,可能不委托了。他發了條微信,問他們考慮得怎麼樣,冇回覆。
處理完這些,已經十一點。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很冷,但讓人清醒。
樓下街上,空無一人。隻有路燈,和偶爾駛過的車。
他看了很久,然後關窗,回到桌前,打開一個加密的檔案夾。
檔案夾裡隻有一個文檔,標題是“潛在風險”。
他點開,輸入:
“2月28日,晚,辦公室遭入侵。一名男性,三十歲左右,身高約175cm,體型偏瘦,穿黑色夾克,戴黑色口罩。目標為客戶材料,未丟失財物。可能涉及方:1. 卓越科技(劉明案);2. 外企HR(吳玉芬案);3. 中建三局(孫總被調查遷怒);4. 其他未知方。應對措施:1. 加強安防(攝像頭、門阻);2. 重要材料電子化備份;3. 注意行蹤安全;4. 保持警惕,避免夜間單獨外出。”
寫完,他儲存,關閉檔案夾,加密。
然後,他打開係統麵板。
麵板上,有一條新提示:
警告:辦公室遭入侵,宿主安全受到威脅
風險評估:中等偏高
建議措施:1. 升級安防設備 2. 建立緊急聯絡人 3. 準備自衛工具 4. 避免衝突,優先報警
臨時任務觸發:加強安保
任務獎勵:危險感知(初級)
周誠關掉麵板。
危險感知?聽起來像武俠小說裡的東西。但既然係統給了,總比冇有好。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一圈,檢查門窗。
窗戶是推拉窗,鎖是老式的插銷,用力一拽就能開。門是普通的木門,鎖是A級鎖芯,技術開鎖幾分鐘就能打開。
不安全。
但他現在冇錢換。
隻能先用椅子頂著,明天去五金店買根插銷,再買個阻門器。
他回到桌前,打開購物網站,搜尋“家用攝像頭”、“阻門器”、“防身警報器”。
看了一圈,選了個最便宜的攝像頭,199元;阻門器,39元;防身警報器,29元。加起來267元。
下單,付款。
賬戶餘額又少了267。
他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關掉網頁,繼續工作。
夜裡一點,他終於處理完所有的事。關了電腦,關了燈,躺在沙發上,蓋著毯子。
黑暗中,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窗外的風聲。
還有偶爾經過的車聲,遙遠,模糊。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腦海裡不斷回放晚上的畫麵:那個男人的臉,那雙凶狠的眼睛,那個揮過來的拳頭,那個檔案袋,那攤血。
還有林曉站在樓下的身影,小小的,倔強的。
他想,如果他今晚冇回來,如果那個人帶了刀,如果……
冇有如果。
他活下來了,材料冇丟,辦公室還在。
這就夠了。
至於以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聽到一點聲音。
很輕,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爬。
他立刻清醒,屏住呼吸,仔細聽。
聲音是從門口傳來的。
有人,在撬鎖。
周誠輕輕坐起來,摸到手機,調到靜音,打開錄音。
然後,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後,把耳朵貼在門上。
金屬摩擦的聲音,很輕微,但清晰。
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是技術開鎖。
周誠看了一眼手機,淩晨三點十七分。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110,手指懸在撥號鍵上,但冇有按。
現在按,警察來至少要十分鐘。十分鐘,足夠人進來了。
他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裁紙刀,打開,握在手裡。
金屬的冰涼,從手心傳到全身。
他靠在牆上,一動不動,聽著門外的動靜。
開鎖的聲音停了。
然後,是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不對,不是鑰匙。是工具,在轉動鎖芯。
一下,兩下,三下。
哢噠。
鎖開了。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但被椅子擋住了。
外麵的人停了一下,然後用力推。
椅子腿和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周誠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門,同時按下手機的警報器。
尖銳的警報聲瞬間炸響,在寂靜的夜裡,像一把刀,劃破黑暗。
門外的人顯然冇料到,愣了一下。
還是那個男人,同樣的黑夾克,同樣的口罩。
周誠冇給他反應的時間,一腳踹在他肚子上。男人悶哼一聲,後退兩步。周誠衝出去,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按在牆上。
“誰派你來的?!”周誠低吼。
男人掙紮,用手肘擊打周誠的肋骨。周誠吃痛,但冇鬆手,反而更用力地把他按在牆上。
警報器還在響,對門的燈亮了,有人開門。
“怎麼回事?!”是那個老太太的聲音。
“報警!”周誠大喊,“有人入室盜竊!”
老太太愣了一下,砰地關上門。但很快,周誠聽到裡麵打電話的聲音:“喂,110嗎?我這兒有人入室盜竊,地址是中山路28號宏發大廈603……”
男人急了,用力掙脫,一拳打在周誠臉上。周誠眼前一黑,鬆了手。男人轉身就跑,幾步衝下樓梯。
周誠追到樓梯口,但男人已經不見了。腳步聲在樓下快速遠去,很快消失。
他靠在牆上,喘著粗氣,臉上火辣辣地疼。
警報器還在響,他關掉。
樓道裡的燈亮了,對門的老太太又探出頭,手裡拿著手機,小心翼翼地問:“小夥子,你冇事吧?”
“冇事。”周誠抹了把臉,手上全是血,“謝謝您報警。”
“警察馬上就到。”老太太說,“你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
周誠走回辦公室,打開燈。
鏡子裡的自己,比剛纔更慘。鼻子又流血了,嘴角的傷口裂開,顴骨上多了塊淤青。
他苦笑。
這才幾天,就掛彩兩次。
他洗了臉,處理了傷口,然後坐在沙發上,等警察。
十分鐘後,警察來了。兩個年輕的民警,一男一女。
“誰報的警?”
“我。”周誠站起來。
民警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淩亂的辦公室,皺起眉。
“怎麼回事?”
周誠把事情說了一遍,從晚上第一次遭遇,到剛纔第二次。
民警做了記錄,拍了照,檢查了門鎖。
“鎖是技術開的,老式A級鎖,不安全。”男民警說,“建議換C級鎖芯。”
“嗯。”
“丟東西了嗎?”
“冇有。”
“那人長什麼樣?”
“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穿黑夾克,戴黑口罩,冇看見臉。”
民警記錄完,合上本子。
“我們會加強這一帶的巡邏。但你一個人住這裡,太危險。建議換個地方,或者找個伴。”
“好,謝謝。”
警察走了。
周誠關上門,這次,他把桌子也推過來,頂在門後。
然後,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天開始亮了。
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一點,驅散黑暗。
周誠拿起手機,給林曉發了一條微信:
“昨晚又來了。警察來了,冇事。彆擔心。”
發完,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
累得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隻想睡一覺。
哪怕隻睡十分鐘。
哪怕夢裡,全是血,和拳頭。
但隻要還能醒來,就行。
還能醒來,就能繼續。
繼續接案子,繼續寫材料,繼續站在仲裁庭上,繼續為那些被欺負的人,討回公道。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的戰鬥,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