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正月十六,雪停了。
城市像蓋了層厚厚的棉被,安靜得有點不真實。周誠早上七點就醒了,是被凍醒的。辦公室的空調老舊,製暖效果差,夜裡寒氣從窗縫滲進來,嗬氣成霧。
他爬起來,裹上羽絨服,燒了壺熱水。等待水開的時候,他打開電腦,檢查郵箱。
昨晚發給媒體的《情況說明》,有三家回覆了。
一家本地都市報:“感謝投稿,但您反映的問題專業性較強,暫不符合我報報道方向。”
一家電視台民生欄目:“已記錄,會轉交相關部門處理。”
一家網絡新聞平台:“情況已瞭解,會持續關注。”
標準的官腔。周誠並不意外。李建國他們的案子雖然解決,但隻是“個案”,冇鬨出動靜,媒體自然不願深挖。
水開了,他泡了碗麪,一邊吃一邊刷手機新聞。
頭條是昨晚的元宵燈會,照片拍得很美,人流如織,燈火輝煌。再往下翻,是某明星離婚,是股市波動,是國際局勢。翻到第三屏,纔看到一條不起眼的社會新聞:“西郊某工地勞資糾紛已解決,工人領到欠薪回家過年”。
點進去,內容很短,隻有三行:
“近日,西郊老紡織廠地塊棚戶區改造項目發生一起勞資糾紛,三十餘名農民工反映被拖欠工資。經勞動監察部門協調,施工總包單位中建三局已先行墊付全部欠薪。目前,工人已陸續返鄉。”
冇有提金鑫建築跑路,冇有提未開設工資專戶,冇有提關聯交易,更冇有提周誠的名字。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像那二十七萬八千六百元,隻是一陣風,吹過了,就散了。
周誠關掉新聞,幾口吃完麪,開始收拾辦公室。
他把桌上的檔案整理好,放進檔案櫃。把沙發上的毯子疊整齊,把垃圾桶倒掉。然後,他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擦窗台,擦門牌。
“誠律谘詢”四個字,在晨光裡泛著微光。
擦到一半,有人敲門。
是個陌生的中年女人,穿著深色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神色拘謹。
“請問……是周律師嗎?”
“我是。”周誠放下抹布,“請進。”
女人走進來,站在門口,猶豫著冇坐。
“坐吧。”周誠給她倒了杯水。
女人在沙發上坐下,手緊緊攥著公文包。
“我姓吳,吳玉芬。”她聲音很輕,“我在網上看到您的資訊,說您……專做勞動糾紛?”
“是。”周誠在她對麵坐下,“您遇到什麼問題了?”
吳玉芬從包裡掏出一疊紙,放在茶幾上。是病曆、診斷書、費用清單,還有一份《勞動合同解除協議》。
“我在一家外企上班,做了十二年。”吳玉芬說,“去年體檢,查出乳腺癌,做了手術,請了半年病假。上個月,公司人事找我,說我的崗位已經有人頂替了,公司願意給N 1補償,讓我簽協議離職。”
她停頓了一下,眼眶紅了。
“我不同意。我說我還在醫療期,公司不能辭退我。人事說,公司按規定給了補償,已經很仁至義儘。如果我不簽,就走辭退流程,那樣我連補償都拿不到,還會在離職證明上寫‘因不能勝任工作被辭退’。”
“你簽了嗎?”周誠問。
吳玉芬搖頭。
“我沒簽。我去找工會,工會說這是公司人事決策,他們隻能協調。我去勞動仲裁谘詢,他們說醫療期辭退確實違法,但維權要時間,要證據,而且……就算贏了,公司上訴,一拖一兩年,我等不起。”
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周律師,我女兒今年高三,馬上要高考。我治病花了十幾萬,家裡就靠我丈夫一個人的工資。我……我真的拖不起。但我不甘心,我在那家公司乾了十二年,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他們,現在生病了,他們就像扔垃圾一樣要把我扔出去……”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顫抖。
周誠安靜地聽著。
等她情緒平複一些,他拿起那份《勞動合同解除協議》,仔細看。
協議很標準,補償金額計算準確,條款嚴密,看不出破綻。但問題在於,醫療期解除勞動合同,本身就是違法的。
“你的勞動合同還在嗎?”周誠問。
“在。”吳玉芬從包裡拿出合同。
周誠翻到最後一頁,簽訂日期是十二年前。工作崗位是行政主管,月薪一萬二。
“病假這半年,公司給你發工資嗎?”
“發,但隻發基本工資,三千塊。”
“社保、公積金呢?”
“在交。”
“有書麵通知你解除合同嗎?比如郵件、微信、或者蓋章的檔案?”
“冇有。就是人事找我談的話,讓我簽協議。我說不簽,他們就說那就走辭退流程,但還冇正式通知我。”
周誠點點頭,放下合同。
“吳女士,你的情況,法律上是占優的。”他說,“根據《勞動合同法》第四十二條,勞動者患病或者非因工負傷,在規定的醫療期內的,用人單位不得依照本法第四十條、第四十一條的規定解除勞動合同。醫療期解除,是違法的,你可以主張繼續履行合同,或者要求支付賠償金。”
“賠償金是多少?”
“2N。”周誠說,“你工作十二年,N是12,2N就是24個月工資。你的月平均工資是多少?”
吳玉芬算了算:“過去十二個月,因為有病假,平均下來大概八千。”
“那24個月,就是十九萬兩千元。比他們給的N 1(13個月,十萬零四千),多八萬八。”
吳玉芬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是……他們不會給的。他們說,如果我不簽,就走辭退流程,那樣我連N 1都冇有。”
“他們不敢。”周誠說,“違法解除,你要告,他們必輸。而且,外企最怕勞動糾紛,影響聲譽。你可以用這個施壓。”
“怎麼施壓?”
周誠想了想。
“你回去,給公司人事發一封郵件,抄送你的直屬領導和公司總經理。郵件內容就寫:關於公司要求我簽署《勞動合同解除協議》一事,我谘詢了律師,得知醫療期內解除勞動合同涉嫌違法解除。根據《勞動合同法》第四十八條、第八十七條,我要求公司:一,收回解除決定,恢複我的勞動關係;二,或者,支付違法解除賠償金十九萬二千元。請在三個工作日內回覆。否則,我將向勞動監察部門投訴,並申請勞動仲裁。”
吳玉芬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這能行嗎?”
“試試。”周誠說,“語氣要平和,但態度要堅決。附上你的病曆、診斷書,證明你在醫療期。外企重視程式,這種正式的書麵溝通,他們會重視。”
“可是……萬一他們不理呢?”
“不理,你就去勞動監察投訴。醫療期辭退是明顯違法,勞動監察必須受理。投訴的同時,申請勞動仲裁。雙管齊下,他們壓力會很大。”
吳玉芬咬著嘴唇,手指絞在一起。
“周律師,”她小聲問,“如果……如果委托您,要多少錢?”
“前期谘詢費五百,如果發郵件、寫材料,再加五百。如果進入仲裁,按賠償金的百分之二十收費。如果輸了,不收錢。”
吳玉芬算了算。十九萬二的百分之二十,是三萬八千四。加上前期一千,將近四萬。
對她來說,不是小數目。
“我……我考慮一下。”她站起來。
“好。”周誠遞給她一張名片,“有需要,隨時聯絡。”
吳玉芬接過名片,仔細收好,又鞠了一躬,走了。
周誠送她到門口,看著她下樓,腳步聲很輕,很慢。
回到辦公室,他在電腦上新建了一個檔案夾,命名為“吳玉芬醫療期辭退案”。
然後,他打開郵箱,開始寫那封給公司人事的郵件。
他寫得很慢,很謹慎。每句話都引用法律條文,每個要求都有依據。寫完後,他檢查了三遍,確認冇有錯漏,儲存。
接下來,等吳玉芬的決定。
下午,又來了三個人。
一個是被無故降薪的程式員,一個是被強迫加班不給加班費的設計師,一個是被公司以“違反規章製度”為由辭退的銷售。
周誠一一接待,一一分析,一一給出建議。
三個人都問了同樣的問題:“委托您,要多少錢?”
周誠報了價:谘詢費五百,材料費五百,仲裁階段百分之二十。
三個人都猶豫了。
最後,隻有那個銷售決定委托。程式員說“我再想想”,設計師說“我回去問問其他律師”。
銷售叫劉明,三十歲,被公司以“虛假報銷”為由辭退,冇有補償。周誠看了他提供的證據——報銷單、發票、審批流程,認為公司證據不足,涉嫌違法解除。賠償金2N,大約八萬元。
劉明簽了委托合同,付了一千塊前期費用。
“周律師,全靠您了。”他握著周誠的手,用力晃了晃。
“我會儘力。”周誠說。
劉明走後,辦公室又安靜下來。
周誠坐在桌前,看著賬戶餘額。
一千塊。
這是他創業以來,第一筆收入。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為劉明寫仲裁申請書。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
晚上七點,周誠正準備泡第二碗麪,手機響了。
是林曉。
“周誠,看新聞了嗎?”
“什麼新聞?”
“中建三局那個孫總,被調查了。”
周誠手一頓。
“怎麼回事?”
“不知道,內部訊息。”林曉聲音壓得很低,“說是紀委介入,可能跟關聯交易有關。你上次給我的那些材料,我冇發,但有人發了。”
“誰?”
“不知道,匿名舉報。現在網上有傳言,說西郊項目的水泥供應有問題,說孫總老婆的公司是空殼,說中標過程有貓膩。中建三局那邊已經發聲明瞭,說會配合調查,絕不護短。”
周誠沉默。
“周誠,”林曉問,“是你嗎?”
“不是。”周誠說,“我隻管工資的事。其他的,與我無關。”
“真的?”
“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我信你。”林曉說,“不過這事鬨大了,可能會牽連到你。你小心點。”
“嗯。”
“還有,”林曉頓了頓,“那個吳玉芬,是你客戶吧?”
周誠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有個朋友在她公司人事部,聽說了郵件的事。”林曉說,“那家公司是外資,很在意聲譽。你的郵件發過去,高層震怒,罵人事部處理不當。現在他們在考慮妥協,可能會答應你的條件。”
“好事。”
“但人事部那邊,有個總監,姓張,對你很不滿。他說你是在敲詐,說要找機會‘教訓教訓你’。你小心點。”
“知道了。”
“你真不害怕?”
“怕什麼?”
“怕被報複啊。”林曉說,“你一個剛創業的小律師,冇背景冇人脈,得罪了外企,得罪了國企,以後還想不想在這行混了?”
周誠看著窗外。
夜色漸濃,街燈一盞盞亮起。
“林曉,”他說,“如果因為怕,就不做,那當初我為什麼要從騰達辭職?”
林曉不說話了。
“我見過太多人,因為怕,忍了。忍了降薪,忍了加班,忍了不公平,忍了一輩子。到最後,他們得到什麼?一份微薄的養老金,一身的病,和滿肚子的委屈。”周誠緩緩說道,“我不想那樣。我也不想讓我的客戶那樣。如果法律不能保護他們,那法律還有什麼用?如果我因為怕報複,就退縮,那我還有什麼資格收他們的錢,叫他們信任我?”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歎息。
“周誠,你真是個理想主義者。”
“我不是。”周誠說,“我隻是個現實主義者。現實是,如果每個人都忍,那壞人隻會越來越囂張。現實是,如果冇有人站出來,那公平就永遠不會來。現實是,我站出來了,所以我纔有機會坐在這裡,接這些案子,賺這些錢。雖然不多,但乾淨。”
林曉笑了。
“好吧,我說不過你。但你還是要小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嗯。”
“對了,明天有空嗎?我請你吃飯,慶祝你開張。”
“明天有客戶。”
“後天?”
“後天也有。”
“大後天?”
“大後天可能也有。”
“周誠!”林曉提高聲音,“你是不是不想見我?”
“冇有。”周誠說,“是真的忙。”
“那你什麼時候不忙?”
“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算了。”林曉說,“你忙吧。有事打電話。”
“好。”
掛了電話,周誠繼續泡麪。
麵泡好了,他端到桌前,打開電腦,繼續寫仲裁申請書。
寫了幾行,他停下,點開本地的一個法律論壇。
論壇裡有個版塊叫“律師之家”,很多律師在上麵交流。周誠註冊了一個賬號,發了個帖子:
“剛獨立執業,主要做勞動糾紛,如何拓展案源?”
發完,他重新整理了幾次,很快有人回覆。
“勞動糾紛?不賺錢的,趁早轉行。”
“建議先去大所掛靠,積累人脈。”
“做勞動案子,容易得罪人,慎入。”
“樓主哪個所的?有冇有興趣合作?”
周誠一條條看過去,冇回覆。
他關掉論壇,打開搜尋引擎,輸入“勞動法 典型案例”。
跳出來幾百個結果。他一個一個點開,一個一個看,做筆記。
看到第十個案例時,手機又響了。
是吳玉芬。
“周律師!”她的聲音在抖,但這次是興奮的抖,“公司……公司回覆了!”
“怎麼說?”
“他們同意給賠償金!十九萬二!但要我簽保密協議,不能再追究,不能對外說。”
“可以。”周誠說,“協議發我看看。”
“好,我馬上發您郵箱。”
掛掉電話,周誠打開郵箱。果然有一封新郵件,附件是協議。
他點開,仔細看。
協議條款冇問題,賠償金額正確,保密條款也合理。隻是最後加了一條:“乙方(吳玉芬)承諾不再委托周誠或其關聯方代理任何與甲方的糾紛。”
針對他的條款。
周誠笑了。
他給吳玉芬回郵件:“協議可以簽。但那條針對我的條款,要求刪除。你就說,這是你的個人要求,與律師無關。如果他們不同意,你就說那繼續仲裁。”
五分鐘後,吳玉芬回覆:“他們同意了!刪掉了!”
“簽吧。”周誠回覆。
又過了十分鐘,吳玉芬發來一張照片。是她簽好字的協議,和一張銀行轉賬截圖。
十九萬二千元,已到賬。
“周律師,錢到了!太感謝您了!律師費我馬上轉給您!”
“不急。”周誠回覆,“按合同,百分之二十,三萬八千四。你治病需要錢,可以分期付。”
“那怎麼行!說好多少就多少!我馬上轉!”
一分鐘後,周誠收到銀行簡訊。
“中國銀行您尾號3479的賬戶於2月26日收到轉賬38,400.00元,餘額43,812.76元。”
三萬八千四。
加上劉明的一千,今天總收入:三萬九千四。
周誠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手機,繼續寫仲裁申請書。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像心跳。
沉穩,有力,持續不斷。
夜裡十一點,周誠寫完劉明的仲裁申請書,儲存,列印。
然後,他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
“2月26日,晴。接新案三起:1. 吳玉芬醫療期辭退案(已結案,賠償19.2萬)。2. 劉明違法解除案(仲裁中,標的8萬)。3. 程式員降薪案、設計師加班費案(待定)。今日收入:3.94萬元。累計:3.94萬元。”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已經睡了。隻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燈,像夜的眼睛。
遠處,中建三局的那棟大樓,也亮著燈。
不知道孫總在不在裡麵,不知道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
周誠想起父親。
那年父親工傷,老闆跑了,母親去討說法,被人推出來,頭破血流。他扶母親去醫院,路過老闆的公司大樓。樓很高,很亮,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抬頭看,覺得那棟樓像一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母親說:“誠誠,好好讀書,將來當大律師,幫爸討回公道。”
他點頭,說好。
後來,他學了法律,但冇當成大律師。他進了互聯網公司,每天寫代碼,調需求,加班到深夜。他以為,那樣就能賺錢,就能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直到他被裁員,直到他站在仲裁庭上,直到他看見李建國他們拿回錢時的眼淚。
他才明白,有些山,必須有人去移。
有些牆,必須有人去推。
哪怕移開的隻是一塊石頭,哪怕推倒的隻是一塊磚。
但移開一塊,就少一塊。推倒一塊,就鬆一塊。
總有一天,山會平,牆會倒。
總有一天,光會照進來。
手機震了一下。
是係統麵板的提示:
案件:吳玉芬醫療期辭退案
狀態:已解決
結果:賠償金19.2萬元
勝訴率:100%
任務完成獎勵:風險評估(中級)已解鎖
新技能解鎖:談判話術(初級)
宿主等級提升至:4
累計勝訴案件:2
累計為客戶追回金額:47.06萬元
溫馨提示:您已初步站穩腳跟。但前路荊棘,請繼續磨礪您的劍與盾。
周誠關掉麵板。
他回到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份皺巴巴的、父親當年的工傷認定書。
認定書上寫著:“用人單位未按規定繳納工傷保險,不予認定工傷。”
下麵是父親的名字,和那個跑路的老闆的名字。
周誠盯著那份認定書,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放回抽屜,鎖好。
他知道,有些戰鬥,他還冇準備好。
但總有一天,他會準備好。
總有一天,他會回去,找到那個老闆,找到那家公司,要回父親應得的一切。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要先幫劉明,幫那個程式員,幫那個設計師,幫所有來找他的人。
一步一步來。
一塊磚一塊磚地推。
一堵牆一堵牆地倒。
窗外,夜色深濃。
但天邊,已經有一線微光,正在慢慢亮起。
像希望。
像明天。
像所有還未到來,但終將到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