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七天。

等待的七天,像凍住的河,緩慢而粘稠。

周誠每天做三件事:一,查郵箱,看有冇有媒體回覆;二,刷論壇,看那個帖子有冇有動靜;三,打電話給勞動監察,問進展。

每次打電話,都是同一個女聲:“正在處理中,請耐心等待。”

第三天的時候,周誠接到一個陌生號碼。

“周誠嗎?”對方是箇中年男人,聲音低沉,“我是勞動監察大隊的老陳,負責你們那個案子。”

“陳科長您好。”周誠坐直了身體。

“你們的材料我看了。”老陳說,“情況比較複雜。金鑫建築那邊聯絡不上,電話停機,註冊地是空殼。中建三局那邊,我們約談了項目負責人,對方承認金鑫是他們的分包,但堅持說工程款已經結清,工資問題應該由金鑫負責。”

“他們有付款憑證嗎?”周誠問。

“提供了轉賬記錄。”老陳說,“顯示去年十二月付了一筆工程款,兩百八十萬。但金鑫的收款賬戶是公司賬戶,不是工資專戶。這筆錢有冇有用來發工資,說不清楚。”

“也就是說,中建三局冇有儘到監督責任。”周誠說,“《保障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第三十條,施工總承包單位對分包單位勞動用工和工資發放等情況負有監督責任。他們付了工程款,但冇有確認工資是否發放,就是失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周啊,”老陳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你說得對,法律規定是這樣。但現實是,總包單位也是受害者。金鑫拿錢跑了,他們也是被騙的。而且,兩百八十萬的工程款,三十幾個工人的工資加起來不到三十萬,從賬上看,金鑫是完全有能力支付的。現在的問題是,錢去了哪裡?金鑫的人在哪裡?”

“那是公安機關的事。”周誠說,“勞動監察的責任,是確保工人拿到工資。金鑫跑了,總包就得擔責。這是法律的兜底條款,就是為了防止現在這種情況。”

“我知道。”老陳歎了口氣,“但中建三局那邊壓力也很大。他們的意思是,願意出於人道主義,給工人一些補償,但不是工資,是‘困難補助’,每人三千塊,簽個協議,了結此事。”

三千塊。

三十四個人,每人三千,十萬零兩千。

不到欠薪總額的一半。

“不可能。”周誠說,“這不是補償問題,是工資問題。工資是勞動報酬,是工人的合法收入,不是施捨。三千塊,連一個月的工資都不夠。我們要求的是全額支付,一分不能少。”

“小周,你彆激動。”老陳說,“我也是從工人的角度考慮。馬上要過年了,能拿一點是一點。如果堅持要全額,走程式,仲裁、訴訟,拖下去可能一年半載,工人等得起嗎?”

“等不起。”周誠說,“但正是因為等不起,才更不能妥協。今天妥協了,拿三千,明天就會有更多的老闆跑路,更多的總包單位說‘我隻能給三千’。法律如果隻是一紙空文,那它就冇有存在的意義。”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久。

“周誠,”老陳的聲音變得嚴肅,“你這是在逼我們。”

“我冇有逼任何人。”周誠說,“我隻是在陳述法律。勞動監察的職責,就是責令支付。如果中建三局拒不支付,你們可以罰款,可以責令項目停工,可以列入失信黑名單。這些手段,你們為什麼不用?”

“程式需要時間……”

“工人冇有時間了!”周誠打斷他,“陳科長,您是老監察了,您見過多少工人,因為等不起,拿了幾千塊,簽了協議,然後繼續被拖欠,繼續被欺負?這個口子不能開。今天開了,明天就會有更多人流血。”

電話那頭傳來長長的歎息。

“小周,我理解你的心情。”老陳說,“這樣吧,我再和中建三局溝通一次,看能不能提高標準。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全額支付,難度很大。”

“謝謝。”周誠說,“另外,陳科長,我查過了,中建三局西郊項目冇有開設農民工工資專戶,這是違規的。住建部門那邊,我已經舉報了。如果勞動監察這邊不處理,我會把這件事也加上去。”

老陳冇說話。

周誠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你這是在施壓。”老陳說。

“是。”周誠承認,“但合法的施壓。如果正規途徑走不通,我隻能用所有合法的手段,為工人爭取。”

“好,好。”老陳連說兩個“好”,語氣複雜,“我明白了。我會儘快處理。就這樣。”

電話掛了。

周誠放下手機,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天色陰沉,像要下雪。

第二天,林曉來了。

她抱著一堆資料,風風火火地衝進辦公室,把資料往桌上一扔。

“查到了!”她眼睛發亮,“中建三局西郊項目的項目經理,叫王振海。他老婆開了一家建材公司,去年中標了那個項目的水泥供應。中標價比市場價高百分之十五。這是關聯交易,涉嫌利益輸送。”

周誠翻看那些資料,有招標檔案,有合同影印件,有銀行流水,有公司股權結構。

“你怎麼拿到的?”他問。

“記者有記者的辦法。”林曉眨眨眼,“但這個不能直接發,得等時機。如果中建三局死不鬆口,這個就是炸彈。”

“謝謝。”周誠說。

“彆謝我。”林曉在沙發上坐下,“我也是為了新聞。對了,你那個論壇帖子,我找人頂了一下,現在回覆過百了,估計很快就會有人注意到。”

周誠打開論壇,果然,那個帖子已經被頂到了首頁。回覆裡有人罵黑心老闆,有人罵監管部門,也有人質疑帖子的真實性。

“要注意輿情發酵。”林曉提醒,“如果影響大了,可能會有反轉。比如有人會說工人鬨事,會說你是黑律師,會說你煽動**。”

“我知道。”周誠說,“我會控製。”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

是李建國。

“周律師!”李建國的聲音很急,“工地上來人了!來了好幾輛車,說是中建三局的領導,要跟我們談!”

“談什麼?”

“不知道!就說讓我們過去,要開會!老陳讓我問你,去不去?”

周誠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

“去。”他說,“地址發我,我馬上到。”

“哎,好!”

掛了電話,周誠抓起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林曉站起來。

“你彆去。”周誠說,“太危險。”

“我是記者,我怕什麼?”林曉背上包,“再說了,萬一他們動粗,我還能拍下來。這可是第一手新聞。”

周誠看了她一眼,冇再阻止。

工地還是那個工地,但氣氛不一樣了。

項目部前的空地上,停著三輛黑色轎車,一輛商務車。幾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車邊抽菸,看見周誠和林曉走過來,其中一個走過來。

“周律師?”他伸出手,“我是中建三局法務部的,姓趙。”

周誠和他握了握手。

“這是林記者。”周誠介紹。

趙法務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笑容:“林記者也來了,歡迎歡迎。我們領導在裡麵,請進。”

會議室裡坐著五個人。主位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他左邊是王經理,右邊是趙法務,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

李建國、老陳、趙強、王秀蘭、劉小柱五個人坐在對麵,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很緊張。

“周律師來了,坐。”主位的男人開口,聲音沉穩,“我是中建三局西郊項目的總負責人,姓孫。”

周誠在他對麵坐下,林曉坐在他旁邊,拿出錄音筆和筆記本。

“孫總。”周誠點頭。

“事情我們都瞭解了。”孫總開門見山,“金鑫建築拖欠工人工資,是我們的管理疏忽。作為總包單位,我們有責任。今天請各位來,就是想解決問題。”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

“我們研究了一下,決定給每位工人一萬元,作為困難補助。簽了協議,錢當場付清。各位看怎麼樣?”

一萬元。

比三千多了七千,但還是不夠。

李建國抬起頭,張了張嘴,冇說話,看向周誠。

“孫總,”周誠開口,“一萬元,不到欠薪的一半。而且,這不是困難補助,是工資。工資是勞動報酬,是工人的合法收入。我們希望,是按實際欠薪金額,全額支付。”

孫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周律師,理解你們的心情。”他說,“但公司有公司的規定。金鑫建築已經跑路了,我們也是受害者。拿出一萬元,已經是出於人道主義,是公司對工人的關懷。如果你們堅持要全額,那隻能走法律程式,但那樣拖下去,對工人冇好處。”

“走法律程式,工人確實要等。”周誠說,“但那樣,貴公司要麵臨的,就不隻是工資問題了。未開設工資專戶,違規;未履行監督責任,違規;如果工人申請財產保全,項目賬戶被凍結,工程停工,損失更大。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孫總。

“如果媒體介入,輿論發酵,對貴公司的聲譽影響,恐怕不是幾十萬能衡量的。”

孫總的臉色沉了下來。

“周律師,你這是在威脅?”

“我在陳述事實。”周誠說,“今天林記者也在這裡。如果談判破裂,這件事可能會登上新聞。標題我都想好了:《中建三局項目拖欠農民工工資,工人討薪無門欲跳樓》。當然,我們不會讓工人跳樓,但情緒激動之下,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

王經理額頭冒汗,趙法務低頭看檔案,另外兩個人交換眼神。

孫總盯著周誠,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笑了。

“周律師,年輕有為。”他說,“這樣吧,一萬二。這是我能做的最大讓步。簽協議,今天付錢。不簽,你們可以去仲裁,可以去告,可以去媒體曝光。但我要提醒你,中建三局是國企,有專門的公關和法律團隊。打官司,你們拖不起。媒體曝光,我們有辦法降溫。最後吃虧的,還是工人。”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帶著壓力。

李建國他們的頭更低了。

周誠冇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協議,翻看。

協議很簡單:甲方中建三局,一次性支付乙方(工人)困難補助一萬元,雙方就此事再無任何糾紛。簽字,按手印,錢到賬。

他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協議。

“孫總,”他說,“您知道《保障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第五十七條嗎?”

孫總皺眉。

“未按規定存儲工資保證金的,責令項目停工,並處5萬元以上10萬元以下罰款。”周誠緩緩說道,“貴公司西郊項目,冇有開設工資專戶,對嗎?”

孫總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查的。”周誠說,“住建部門的網站,資訊公開。一查就查到了。”

“那又怎樣?”孫總冷笑,“整改就是了。罰款我們交得起。”

“那如果,加上關聯交易呢?”周誠看向林曉。

林曉會意,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推到孫總麵前。

“孫總,這是您愛人公司去年中標西郊項目水泥供應的合同影印件。”林曉說,“中標價比市場均價高百分之十五。我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成立不到一年,註冊資本一百萬,能中標這麼大項目的供應,有點意思。如果媒體深挖一下,不知道會挖出什麼?”

孫總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抓起那份檔案,快速翻看,手在抖。

“這是……這是汙衊!”他猛地站起來,“你們這是敲詐!”

“這是合法取證。”周誠平靜地說,“記者有采訪權,有報道權。至於有冇有問題,有關部門會調查。”

孫總盯著他,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

會議室裡死寂。

隻有空調的嗡嗡聲。

終於,孫總坐下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疲憊。

“你想要多少?”他問。

“全額。”周誠說,“二十七萬八千六百元,一分不能少。而且,不是困難補助,是工資。協議上必須寫清楚,是支付拖欠工資。”

孫總沉默。

所有人都看著他。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雲層壓得很低。

終於,孫總開口。

“好。”他說,“全額支付,寫工資。但協議要加一條,此事到此為止,你們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追究,不得向媒體披露,不得舉報。”

“可以。”周誠說,“但僅限於工資問題。其他問題,不在協議範圍內。”

孫總盯著他:“你還要怎樣?”

“我不怎樣。”周誠說,“我隻是提醒您,法律問題,隻能依法解決。工資問題解決了,但貴公司未開設工資專戶的問題,關聯交易的問題,是另一回事。那些,不由我管,由有關部門管。”

孫總的拳頭攥緊了。

但他冇再說什麼,隻是對趙法務擺擺手:“按他說的,改協議。”

趙法務拿起協議,快步走出會議室。

二十分鐘後,新的協議拿回來了。

周誠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遞給李建國。

“李師傅,你們看看。”

李建國接過協議,手在抖。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然後傳給老陳,老陳傳給趙強,趙強傳給王秀蘭,王秀蘭傳給劉小柱。

五個人都看完了,互相看了一眼,點頭。

“簽吧。”周誠說。

李建國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大,很用力,像在刻碑。

然後是老陳,趙強,王秀蘭,劉小柱。

五個人,五個名字,按了五個紅手印。

孫總也簽了字,蓋了章。

“錢呢?”周誠問。

“馬上轉。”孫總說,“把他們的銀行卡號給我。”

李建國他們早就準備好了,掏出銀行卡,遞過去。

孫總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句,掛掉。

“等十分鐘。”

十分鐘。

會議室裡冇人說話。

窗外的天空,開始飄雪。

細小的,白色的,一片一片,緩緩落下。

十分鐘後,李建國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眼睛瞪大,手開始抖。

“到……到了!”他聲音發顫,“我的一萬三……到了!”

然後是老陳,趙強,王秀蘭,劉小柱。

五個人,五部手機,五條簡訊。

二十七萬八千六百元,分毫不差。

“謝謝……謝謝……”李建國站起來,對著孫總鞠躬,又對著周誠鞠躬,“謝謝周律師……謝謝……”

他哭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像孩子。

老陳也紅了眼眶,趙強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王秀蘭轉過身擦眼睛,劉小柱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

周誠看著他們,冇說話。

他看向窗外。

雪下大了,紛紛揚揚,很快就把工地染白。

“走吧。”他對工人們說,“回家過年。”

五個人站起來,又鞠了一躬,走出會議室。

周誠也站起來。

“周律師。”孫總叫住他。

周誠回頭。

“今天的事,”孫總盯著他,“我希望到此為止。”

“工資的事,到此為止。”周誠說,“其他的,我管不了。”

他轉身,和林曉一起走出會議室。

雪下得更大了。

工地上一片白,塔吊像巨大的骨架,在雪中靜默。

李建國他們還在門口等著,看見周誠出來,又圍上來。

“周律師,錢……錢真的到了……”李建國擦著眼淚,“我們……我們不知道怎麼謝你……”

“不用謝。”周誠說,“這是你們應得的。”

“那律師費……”老陳說,“百分之二十,五萬多,我們……我們湊湊……”

“不用了。”周誠打斷他,“這個案子,我不收錢。”

五個人都愣住了。

“為……為什麼?”李建國問。

“因為你們是第一個。”周誠說,“第一個找我的,第一個信任我的,第一個讓我覺得,這件事值得做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漫天飛雪。

“以後,我會收錢。但你們,不收。”

五個人看著他,說不出話。

雪落在他們頭上,肩上,很快就白了。

“回去吧。”周誠說,“買票,回家,過年。”

五個人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周誠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雪幕裡。

林曉站在他身邊,也冇說話。

雪靜靜地下。

“周誠。”林曉忽然開口。

“嗯?”

“你剛纔……挺帥的。”

周誠轉頭看她。

林曉的臉凍得有點紅,眼睛很亮。

“真的。”她說,“特彆帥。”

周誠笑了,很淡的笑。

“走吧。”他說,“雪大了。”

兩人走出工地,站在路邊等車。

雪落在周誠肩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他想起小時候,老家也下這樣的大雪。他趴在窗台上,看父親在院子裡掃雪。父親是建築工人,每年隻有過年纔回家。回家那天,總是帶著一身的灰,和一遝皺巴巴的錢。

那些錢,是父親一年的血汗。

後來父親工傷,腿斷了,老闆跑了,錢冇賠到。母親去討說法,被人推出來,摔在地上,頭磕破了,流了一地的血。

那年他十五歲,站在醫院走廊裡,看著母親頭上纏著的紗布,看著父親躺在病床上麻木的臉,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從那以後,他發誓要學法律。

要保護那些像父親一樣的人。

要讓那些推母親的人,付出代價。

車來了。

是一輛出租車。

周誠拉開車門,讓林曉先上。

“你去哪兒?”林曉問。

“回辦公室。”

“我送你。”

“不用,不順路。”

“順路。”林曉堅持,“我想去看看你的辦公室。”

周誠冇再拒絕。

車上,兩人都冇說話。

林曉看著窗外,周誠看著手機。

手機裡,微信群炸了。

工友們都在歡呼,在感謝,在發紅包。

周誠點開群,發了一句:

“錢已收到,大家查收。記得儲存好協議,以後有用。新年快樂。”

然後,他退出群,關掉手機。

車到樓下,周誠付了錢,和林曉一起上樓。

603室的門牌上,落了一層雪。

周誠開門,開燈。

溫暖的黃光灑下來,照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挺乾淨的。”林曉說。

“冇什麼東西,所以乾淨。”

林曉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雪還在下,城市一片白。

“周誠,”她忽然說,“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一直做這個?”

“嗯。”

“不考律師證?”

“要考。”周誠說,“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先這樣。”

“這樣……能養活自己嗎?”

“不知道。”周誠誠實地說,“但總要試試。”

林曉轉過身,看著他。

“如果……”她說,“我說如果,以後我遇到什麼麻煩,你能幫我嗎?”

“能。”周誠說,“隻要合法。”

林曉笑了。

“那就夠了。”

她走到門口,穿上外套。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叫車了。”林曉推開門,又回頭,“周誠。”

“嗯?”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門關上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漸漸遠去。

周誠站在窗前,看著林曉鑽進出租車,看著車燈消失在雪幕裡。

雪還在下。

越下越大。

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掩埋。

但總有什麼,是雪埋不掉的。

比如那些名字,那些數字,那些被拖欠的,終於拿回來的,血汗錢。

手機震了一下。

是係統麵板的提示:

案件:李建國等農民工集體討薪案

狀態:已解決

結果:全額支付,27.86萬元

勝訴率:100%

任務完成獎勵:證據收集指引(高級)已解鎖

新技能解鎖:風險評估(初級)

宿主等級提升至:3

新案件待觸發:……

周誠關掉麵板。

他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筆記本。

翻到最後一頁,寫下:

“2月26日,雪。金鑫欠薪案結案。三十四個工人,二十七萬八千六百元。全額支付。第一次,贏了。”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

窗外,雪還在下。

路燈在雪中暈開一圈圈黃光,像一個個小小的,溫暖的,不會熄滅的太陽。

周誠關掉燈,躺在沙發上。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雪落下的聲音。

沙沙,沙沙。

像時間在走。

像有人在低語。

像那些被埋藏的故事,正在被一場雪,慢慢擦亮。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以後的路,還很長。

雪會化,路會現。

而他,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那些名字,那些數字,那些還冇說出來的話,一直走下去。

直到所有欠下的,都被償還。

直到所有沉默的,都被聽見。

直到所有黑暗的,都被照亮。

窗外,雪還在下。

靜靜的,白白的,覆蓋一切。

也覆蓋著他,和他心裡那個,小小的,明亮的,永不熄滅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