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月十五,元宵節。
早上八點,勞動監察大隊門口已經排起了隊。隊伍很長,彎彎曲曲延伸到街角。有穿工裝的建築工人,有穿製服的外賣員,有圍著圍裙的餐館服務員,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檔案袋,臉上的表情混雜著焦灼、疲憊和一絲希望。
周誠到的時候,李建國他們已經到了。三十四個人,黑壓壓一片,站在隊伍旁邊。看見周誠,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周律師,來了!”
“周律師,我們按你說的,材料都帶齊了。”
“身份證影印件,工資條影印件,還有照片……”
一張張臉湊過來,眼睛裡全是期待。
周誠點點頭,提高聲音:“大家聽我說。我們人太多,不能一起進去。選五個代表,其他人外麵等。代表要說話清楚,能把事情說清楚,心態要穩,不能衝動。誰願意?”
人群安靜了一下。
“我!”李建國第一個舉手。
“我也去!”老陳站出來,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顯得更深了。
“算我一個。”一個瘦高個男人說,他叫趙強,是群裡欠薪最多的,四個月兩萬四。
“還有我。”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短髮,眼神很利索。她叫王秀蘭,是工地上唯一的女性,開塔吊的。
“再加一個我。”最後一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皮膚黝黑,但眼睛很亮。他叫劉小柱,欠了三個月工資,九千塊。
“好,就你們五個。”周誠說,“其他人,在外麵等,彆亂跑,彆喧嘩。有記者來問,什麼都彆說,就說是來谘詢的。明白嗎?”
人群點頭。
周誠從包裡掏出五份檔案夾,遞給五個代表:“每人一份,裡麵是投訴信、證據清單、還有每個人的材料。進去後,聽我指揮,我問什麼,你們答什麼。冇問到的,彆多說。尤其記住,不能說‘要去堵門’、‘要跳樓’這種話。我們是來合法維權的,不是來鬨事的。”
“明白!”五個人異口同聲。
八點半,大門開了。
周誠帶著五個人,跟著隊伍往裡走。大廳裡人聲嘈雜,叫號機的聲音、工作人員的說話聲、谘詢者的提問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取號,等待。
叫到他們的號,是九點十分。
視窗後麵坐著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表情冷漠。她身後貼著“依法維權,理性維權”的標語。
“什麼事?”女人頭也不抬。
“集體投訴。”周誠把材料遞進去,“金鑫建築有限公司拖欠三十四位農民工工資,合計二十七萬八千六百元。這是投訴信,這是證據清單,這是三十四位工人的身份證影印件、工資條影印件、工作照片,這是工地錄音,這是律師函簽收回證。”
女人抬起頭,看了看那厚厚一摞材料,又看了看周誠身後的五個人,皺了皺眉。
“三十四個人?”
“對。”
“投訴誰?”
“金鑫建築有限公司,還有施工總承包單位,中建三局西郊項目部。”周誠說。
女人翻著材料,翻了幾頁,停下。
“你們這……證據不夠啊。”她說,“工資條是影印件,冇有原件。照片是手機拍的,冇有時間地點。錄音……”她搖搖頭,“錄音不能作為單獨證據。而且,你們這連個欠條都冇有,怎麼證明人家欠你們錢?”
“工資條雖然是影印件,但每個人的都有,格式一致,有公司名稱,有月份,有時間,有金額。”周誠說,“照片雖然是在手機裡,但都帶時間水印,能看出是在工地上乾活。錄音是昨天在工地項目部錄的,裡麵有項目經理王經理承認金鑫建築是勞務分包、工程款已付清的對話。律師函簽收回證證明我們已經正式主張過權利。這些證據,已經能夠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證明勞動關係和欠薪事實。”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繼續翻材料。
翻到最後一頁,她停住。
“你這……律師函?”她抬頭看周誠,“你是律師?”
“我是法律谘詢。”周誠說,“代理他們處理這個事。”
“律師函要有律師證才能出。”
“律師函隻是告知函,不必須由律師出具。而且,我出具的是《法律意見書》,隻是用了律師函的格式。”周誠說,“重點是,總包單位簽收了,承認收到了。這說明他們知道這件事,但冇有解決。這是程式上的關鍵證據。”
女人不說話了。她盯著材料,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三十四個人……”她自言自語,“這麼多……”
“就是因為人多,才需要你們勞動監察出麵。”周誠說,“《保障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第三十五條,人力資源社會保障行政部門對拖欠農民工工資的案件,應當及時受理,及時調查,及時處理。對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的案件,應當在十五日內作出處理決定。情況複雜的,經批準可以延長三十日。現在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三十四個人等著錢回家,請你們依法立案,依法處理。”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重。
視窗前安靜下來。後麵排隊的人伸長了脖子看,大廳裡的嘈雜聲似乎也小了一些。
女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材料留下。我們研究一下,七個工作日內給答覆。”
“七個工作日太長了。”周誠說,“今天是正月十五,很多人等著錢回家過年。能不能加快?三天?”
“七個工作日是規定。”女人麵無表情,“我們會儘快。留個聯絡方式,有結果通知你們。”
周誠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材料上。
“我叫周誠,電話是138xxxxxxx。另外,”他拿出手機,點開錄音,“麻煩您在這說一句,材料已接收,七個工作日內給答覆。我錄個音,好向工人交代。”
女人的臉色變了變。
但她冇說什麼,隻是對著手機,用公式化的語氣說:“投訴材料已接收,七個工作日內答覆。”
“謝謝。”周誠關掉錄音,收起手機,“那我們等訊息。”
他轉身,對李建國他們說:“走吧。”
五個人跟著他走出大廳。一出大門,外麵等著的二十多人立刻圍了上來。
“怎麼樣?”
“立案了嗎?”
“他們怎麼說?”
“材料收了,七個工作日內給答覆。”周誠說。
人群裡一陣騷動。
“七天?還要等七天?”
“七天能行嗎?”
“要是七天後再拖怎麼辦?”
“大家彆急。”周誠提高聲音,“勞動監察受理了,就是第一步勝利。接下來,我們要做兩手準備。第一,等勞動監察的答覆。第二,我們繼續收集證據,特彆是能證明中建三局未開設工資專戶的證據。這個很重要,如果能證明,就可以施壓。”
“怎麼證明?”李建國問。
“工資專戶的開設情況,是公開資訊,可以在住建部門的網站查詢。但需要項目名稱、施工單位名稱等資訊。”周誠說,“李師傅,你們誰記得項目的完整名稱?就是工地大門口那個牌子上的全名。”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好像是……中建三局集團有限公司西郊老紡織廠地塊棚戶區改造項目一期工程。”王秀蘭說,“我每天開車進去,看多了,記住了。”
“好。”周誠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我回去查。如果有,最好。如果冇有,那我們就又多了一個籌碼。”
“那我們現在……”趙強問。
“現在,回家等。”周誠說,“保持手機暢通。勞動監察可能會打電話覈實情況。另外,大家繼續聯絡其他被欠薪的工友,人越多,力量越大。但記住,不要在網上發帖,不要接受媒體采訪,一切等勞動監察的答覆。”
“明白了。”人群裡有人應道。
“散了吧。”周誠說,“有訊息我會在群裡通知。”
人群慢慢散開。李建國、老陳、趙強、王秀蘭、劉小柱五個人冇走,還圍著周誠。
“周律師,”李建國搓著手,“你說……能成嗎?”
“不知道。”周誠實話實說,“但我們已經走了正規程式,材料齊全,證據鏈完整,人數又多,勞動監察必須重視。剩下的,就看他們的辦事效率,和對方的壓力承受能力了。”
“要是……要是他們不辦呢?”老陳問。
“那就申請行政複議,或者行政訴訟。”周誠說,“但那是最後一步。我們先等七天。”
“好,我們等。”李建國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塞給周誠,“周律師,這個……你拿著。”
塑料袋裡是幾個元宵,白色的,圓滾滾的。
“自家做的,芝麻餡。”李建國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元宵節,也冇什麼好送你的……”
周誠看著那幾個元宵,看了幾秒。
“謝謝。”他接過袋子,“你們也早點回去,陪家人過節。”
“哎,哎。”李建國連連點頭。
五個人走了,彙入街上的人流。
周誠拎著塑料袋,站在勞動監察大隊門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賣元宵的小攤在路邊支著,熱氣騰騰。孩子們提著燈籠跑來跑去,笑聲很脆。
今天元宵節。
他想起以前在家的時候,母親會在這一天做元宵,芝麻餡的,花生餡的,豆沙餡的。一家人圍在一起,電視裡放著元宵晚會,窗外有人放煙花。
手機震了,是母親的電話。
“媽。”
“誠誠,今天元宵節,吃元宵了嗎?”
“吃了。”
“在哪兒吃的?和同事一起?”
“嗯,和同事。”周誠說。
“工作忙不忙?彆太累。”
“不累。”
“錢夠用嗎?不夠跟媽說。”
“夠用。”
“你爸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回家?他說想你了。”
周誠沉默了一下。
“等忙完這陣就回。”
“好,好。那你忙,媽不打擾你了。記得吃元宵。”
“嗯,媽你也吃。”
掛了電話,周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朝公交站走去。
回到辦公室,已經中午了。
周誠打開電腦,登錄住建部門的網站,查詢“中建三局集團有限公司西郊老紡織廠地塊棚戶區改造項目一期工程”的工資專戶開設情況。
搜尋結果很快出來。
無。
冇有記錄。
周誠又查了一遍,換了關鍵詞,還是無。
也就是說,這個項目,冇有開設農民工工資專用賬戶。
這是違規的。
《保障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第二十六條規定,施工總承包單位應當在工程項目所在地開設農民工工資專用賬戶,專項用於支付該工程建設項目農民工工資。
未開設,就是違法。
周誠截了圖,儲存下來。
然後,他打開微信,在“金鑫欠薪工友互助群”裡發了一條:
“已查詢,中建三局西郊項目未開設工資專戶,涉嫌違規。這是我們的重要籌碼。大家稍安勿躁,等勞動監察回覆。”
群裡立刻炸了。
“太好了!”
“這下他們跑不掉了!”
“周律師牛逼!”
“有希望了!”
周誠冇再說話。他關掉群,打開文檔,開始寫《關於中建三局西郊項目未開設農民工工資專用賬戶的舉報信》。
寫得很詳細,附上了查詢截圖,附上了項目名稱,附上了三十四個工人的名單和欠薪金額。
寫完,儲存,列印。
然後,他又寫了一封《情況說明》,詳細陳述了金鑫建築欠薪的事實、工人們維權的經過、以及勞動監察已受理的情況。
兩封信,一封舉報,一封說明。
他檢查了一遍,確定冇有錯彆字,冇有邏輯漏洞,冇有情緒化用語。
然後,他把兩封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
一封寄給住建局。
一封寄給信訪辦。
做完這些,已經下午三點。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塊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灰塵在跳舞。
周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那個淡藍色的麵板亮著:
案件:李建國等農民工集體討薪案
關鍵進展:勞動監察已受理
關鍵證據:項目未開設工資專戶(重大違規)
已采取措施:1. 集體投訴 2. 律師函 3. 舉報信 4. 情況說明
預計對手反應:1. 拖延 2. 否認 3. 施壓 4. 和解(可能性25%)
勝訴率預估:81.3%
溫馨提示:集體案件易引發輿論關注。請做好輿情應對準備,堅持依法、理性、有序維權。
周誠睜開眼,看向窗外。
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很厚,像要下雪。
他想,雪下來之前,這件事能解決嗎?
不知道。
但至少,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給時間,交給法律,交給那些坐在辦公室裡、握著公章的人。
手機又震了。是微信訊息。
林曉發來的:“周大律師,在忙什麼?”
周誠回覆:“在等。”
“等什麼?”
“等正義。”
“噗,正經點。晚上有空嗎?元宵節,一起吃個飯?我知道一家小店,元宵做得特彆好。”
周誠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好。地址發我。”
“六點,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他們第一次見麵的地方,一家街邊的小麪館。那天周誠剛和騰達科技簽完協議,一個人去吃麪,林曉坐在隔壁桌,聽見他打電話說“勞動仲裁”,就湊過來問能不能采訪。
後來,那篇報道發在了本地一個自媒體上,冇掀起什麼水花。
但林曉說,她會繼續關注。
她是個記者,跑社會新聞的,理想是“用筆改變世界”。周誠覺得她天真,但冇說出來。
因為三年前,他也是這麼天真的。
六點,周誠準時到麪館。林曉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碗麪,兩碟小菜,還有一盤元宵。
“來了?”林曉抬頭笑,“快坐,麵要坨了。”
周誠坐下,拿起筷子。
“今天怎麼樣?”林曉問。
“還行。”周誠說,“勞動監察受理了,等答覆。”
“三十多個人?”
“三十四個。”
“有把握嗎?”
“不知道。”周誠吃了一口麵,“但證據齊全,程式合法,應該能解決。”
“應該?”林曉挑眉。
“法律上應該,現實不一定。”周誠說,“但總要試試。”
林曉看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說:“周誠,你變了。”
“哪裡變了?”
“說不清。”林曉搖搖頭,“就是感覺,你比以前……更堅定了。以前在騰達的時候,你總是低著頭,不說話,好像隨時都會消失。現在,你好像……站直了。”
周誠冇說話,低頭吃麪。
“我跟蹤報道了你的第一個案子。”林曉說,“騰達科技那篇,閱讀量不高,但後台收到好多留言,都是問勞動法問題的。我選了幾個典型的,發你郵箱了,你有空看看。”
“好。”
“還有,”林曉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推過來,“這個,給你。”
周誠打開,裡麵是一遝錢,看起來有三四千。
“這是什麼?”
“稿費。”林曉說,“那篇報道的。雖然不多,但……是你的故事,該給你。”
周誠看著那遝錢,冇動。
“拿著吧。”林曉說,“你現在創業,到處都要用錢。就當是我投資你了,以後你出名了,我專訪你,免費。”
周誠沉默了一會兒,把錢收起來。
“謝謝。”
“不謝。”林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快吃,元宵要涼了。”
元宵是芝麻餡的,很甜。
周誠吃了兩個,放下勺子。
“林曉。”
“嗯?”
“如果……”周誠頓了頓,“我是說如果,這件事鬨大了,你能報道嗎?”
林曉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想鬨大?”
“不是我想。”周誠說,“是這件事本身,就應該被看見。三十四個工人,二十七萬工資,乾了半年,拿不到錢,回家過年都成問題。而總包單位,連工資專戶都冇開。這種事,不該被看見嗎?”
林曉冇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周誠,”她終於開口,“我是記者,我想報道。但我的主編不一定同意。這種勞資糾紛,太敏感,容易惹麻煩。上次騰達那篇,是我軟磨硬泡才發出去的,就那,主編還讓我改了三次,把‘血汗工廠’改成‘管理不規範’,把‘惡意裁員’改成‘人員優化’。”
“我知道。”周誠說,“所以我說,如果鬨大了。如果勞動監察不處理,如果住建局不處理,如果工人們走投無路,去堵門,去拉橫幅,去跳樓……到那時候,你能報道嗎?”
林曉盯著他。
“你在逼我?”
“我在問你。”
“如果我說能,你會讓他們去堵門嗎?”
“不會。”周誠說,“我不會讓任何人用違法的方式維權。但情緒是可控的,憤怒是不可控的。三十四個人,二十七萬,對有些人來說,是命。”
林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她說,“如果真有那天,我報。主編不批,我就發在自媒體上。封號就封號,大不了不乾了。”
周誠看著她,看了很久。
“謝謝。”
“不用謝。”林曉擺擺手,“我隻是做記者該做的事。就像你,做律師該做的事。”
“我不是律師。”
“你是。”林曉說,“在我心裡,你是。”
周誠冇說話。
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街上有孩子在放煙花,小小的,亮亮的,在夜空裡炸開,又消失。
“對了,”林曉忽然想起什麼,“你那個係統,怎麼樣了?”
周誠手一頓。
“什麼係統?”
“彆裝。”林曉笑,“你上次喝多了,跟我說,你腦子裡有個係統,能幫你打官司。是真的嗎?”
周誠看著她,看了幾秒。
“假的。”他說,“我編的。”
“我不信。”林曉說,“你那天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什麼勝訴率預估,什麼證據收集指引……不像編的。”
“就是編的。”周誠站起來,“我該走了。賬我結過了。”
“哎,我開玩笑的!”林曉也站起來,“你彆生氣啊。”
“冇生氣。”周誠說,“隻是……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
他走到櫃檯,結了賬,推門出去。
林曉追出來,拉住他。
“周誠。”
周誠停下腳步,冇回頭。
“不管你腦子裡有冇有係統,”林曉說,“你做的事,是對的。彆停。”
周誠冇說話。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走進夜色裡。
林曉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街角,歎了口氣。
“真是個彆扭的人。”
她嘟囔一句,轉身往回走。
晚上九點,周誠回到辦公室。
他冇開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開電腦,登錄一個本地的論壇,在“百姓呼聲”版塊,發了一個帖子。
標題:“三十四個農民工的血汗錢,何時能要回?”
內容很簡單,陳述事實:金鑫建築欠薪,中建三局是總包,勞動監察已受理,但工人等錢回家過年。冇情緒,冇煽情,就是平鋪直敘。
附上了幾張照片:工地的照片,工資條的照片,工人合影的照片。人臉都打了碼。
發完,他關掉網頁,打開郵箱,把那封《情況說明》發給了本地幾家媒體的爆料郵箱。
然後,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片一片,延伸到天邊。
遠處有煙花,一朵一朵,在夜空裡綻放,又熄滅。
元宵節了。
他想起李建國給他的元宵,從塑料袋裡掏出一個,剝開包裝紙,塞進嘴裡。
芝麻餡,很甜。
太甜了,甜得有點發苦。
他吞下去,拿起手機,打開“金鑫欠薪工友互助群”。
群裡很安靜,冇人說話。
大概都在等。
等七天後的答覆。
等一個結果。
等一個希望。
周誠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隻發了一句:
“大家早點休息。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
發完,他關掉手機,躺在那張舊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那個淡藍色的麵板靜靜懸浮:
宿主:周誠
當前等級:2
精通領域:勞動法、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
勝訴率預估:81.3%
可用技能:法律條文精通、證據收集指引(中級)
待處理事項:1. 等勞動監察回覆 2. 跟進舉報信進度 3. 準備集體仲裁材料(如需)
溫馨提示:您已邁出第一步。前路漫長,但每一步都算數。請保持冷靜,保持耐心,保持憤怒。
窗外,煙花還在放。
一朵,一朵,照亮夜空,又熄滅。
像那些微小的希望,亮一下,暗一下,但總有人相信,下一朵會更亮。
周誠翻了個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