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還很長。
但黎明,總會來的。
他相信。
四月廿八,穀雨後的第十三天。
周誠站在市一院的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手裡拿著一束百合,還有一盒營養品,在307病房門口停下,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開門,病床上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鼻子上插著氧氣管。看見周誠,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坐起來,但冇力氣。
“周律師……您來了……”
“劉醫生,您躺著。”周誠把花和營養品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劉醫生,劉建國,十八年前市一院骨科的副主任醫師,當年給周誠父親做工傷認定的醫生。三年前查出肺癌晚期,一直在醫院耗著,靠氧氣和止痛藥維持。
“周律師……您父親……還好嗎?”劉醫生喘著氣問。
“還好。”周誠說,“劉醫生,我這次來,是想再跟您確認一下。當年我父親的工傷認定,您收了王德發五千塊錢,把‘工傷’改成了‘自傷’,是嗎?”
劉醫生的眼神躲閃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是……我收了錢……我混蛋……我不是人……”他哭了,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周律師……我對不起您父親……對不起……”
“您當時,為什麼收錢?”周誠問。
“我……我兒子要出國,需要錢……王德發找到我,說就改一個字,冇人知道……我……我鬼迷心竅……”劉醫生哭得喘不過氣,“這些年……我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您父親……夢見他那條腿……我……我活該……我該死……”
“劉醫生,”周誠遞過去一張紙巾,“您願意出庭作證嗎?指認王德發行賄,篡改診斷。”
劉醫生愣住了,眼神裡全是恐懼。
“出庭……我……我現在這樣……怎麼出庭……”
“我們可以申請遠程視頻作證,或者法庭來醫院開庭。”周誠說,“劉醫生,這是您贖罪的機會。也是給我父親,一個公道的機會。”
“可是……王德發……他不會放過我的……”劉醫生顫抖著說,“我聽說……他手黑……我要是出庭……我家人……”
“我們會保護您和您的家人。”周誠說,“而且,王德發現在自身難保。他涉嫌行賄、偽證,這個案子一旦坐實,他得進去。他冇精力,也冇能力報複您。”
劉醫生沉默了很久,看著天花板,眼淚不停地流。
“周律師……我……我要是出庭……我當年收錢的事……就公開了……我的名聲……我兒子的前途……就全毀了……”
“但您不出庭,我父親的名聲,我父親的腿,就永遠討不回來。”周誠看著他,“劉醫生,名聲和命,哪個重要?您兒子的前途,和我父親的公道,哪個重要?”
劉醫生不說話了,隻是哭。
周誠站起來。
“劉醫生,您考慮一下。開庭是下個月十五號,還有半個多月。如果您願意出庭,聯絡我。如果您不願意……我也不強求。但請您記住,有些債,欠了,就得還。有些錯,犯了,就得認。”
他轉身,走到門口。
“周律師……”劉醫生在身後叫住他。
周誠回頭。
“我……我出庭。”劉醫生咬著牙,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出庭……我作證……我……我還債……”
周誠看著他,點了點頭。
“謝謝。”
走出病房,關上門。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儀器的滴答聲,和遠處護士的腳步聲。
周誠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劉醫生是關鍵證人。
但讓一個癌症晚期的老人出庭作證,指認自己收受賄賂,等於把他最後的尊嚴和名聲,都踩在腳下。
殘忍。
但,必須做。
因為這是唯一能釘死王德發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