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正月十四,清晨六點半。
周誠在公交站等車的時候,天還冇完全亮。空氣裡有霜的味道,吸進肺裡涼得發疼。他裹緊羽絨服,把圍巾又繞了一圈。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建國的簡訊:“周律師,我到工地門口了。老張和老陳也來了。”
周誠回了個“馬上到”,把手機塞回口袋。
昨晚他一夜冇怎麼睡。先是整理了李建國案子的所有材料,然後搜尋了“金鑫建築”的相關判例,又查了“老紡織廠地塊”的項目資訊。淩晨三點,他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夢見自己站在法庭上,手裡拿著一遝工資條,但法官說“證據不足”,工資條忽然就燒了起來。
醒來時後背全是冷汗。
公交車來了。早班車上人不多,周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外麵飛馳而過的街道。早餐攤子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氣,環衛工人在掃落葉。城市還冇完全醒來,但已經有人開始為它工作。
西郊老紡織廠離市中心有十公裡。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四十分鐘,在一個塵土飛揚的路口停下。周誠下車,順著坑窪的水泥路往裡走。
路兩邊是拆了一半的廠房,磚牆裸露著鋼筋,窗戶隻剩下空洞的框架。遠處有塔吊,紅色的鋼鐵巨臂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緩緩轉動。
工地入口用鐵皮圍擋著,上麵噴著“安全生產,人人有責”的標語。門口停著幾輛渣土車,幾個工人蹲在路邊吃早飯,塑料碗裡裝著稀飯和鹹菜。
李建國看見周誠,小跑著過來。他身後跟著兩個男人,年紀都和他差不多,穿著沾滿泥點的工裝,臉上是風吹日曬的痕跡。
“周律師,這是老張,這是老陳。”李建國介紹。
老張個子矮,皮膚黝黑,不說話,隻點頭。老陳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拉到嘴角,看人時眼神很凶。
“周律師。”老陳開口,聲音沙啞,“老李說你能幫我們要到錢。真的假的?”
“我隻能說,我會儘全力。”周誠說,“但需要你們配合。你們誰有手機?”
三個人都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都是老式的智慧機,螢幕有劃痕。
“現在,打開錄音功能。”周誠也拿出自己的手機,“我們進去,找工頭,找項目經理,問工資的事。全程錄音,不要吵,不要動手,就問三個問題:第一,什麼時候發工資?第二,為什麼拖欠?第三,如果不發,我們該找誰?”
老陳皺起眉:“錄音有用?”
“有用。”周誠說,“這是證據。證明我們來找過,證明他們承認欠薪,或者證明他們不承認但給不出合理解釋。無論哪種,都有用。”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
“還有,”周誠繼續說,“進去之後,儘量拍照。拍工地大門,拍項目部的牌子,拍你們乾過活的地方,拍你們認識的工友。照片要帶時間水印。”
“明白。”李建國說。
工地大門關著,旁邊有個小門,門衛是個老頭,在崗亭裡打盹。周誠敲了敲窗戶,老頭睜開眼,一臉不耐煩。
“找誰?”
“找劉老闆,劉金鑫。”周誠說。
“不在。”老頭擺擺手。
“那項目經理在嗎?”
“不知道。施工重地,閒人免進。”
周誠從包裡掏出營業執照影印件和律師證影印件——律師證是昨晚花五十塊錢在網上辦的假證,他知道違法,但有時候,你需要一點“道具”。
“我是律師,這是我的證件。這幾個工人反映你們項目拖欠工資,我來瞭解情況。根據《保障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施工單位有義務配合調查。如果你們不配合,我可以向勞動監察大隊舉報,他們會來查。到時候,就不是瞭解情況這麼簡單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
老頭愣了愣,上下打量周誠,又看看他身後三個工人,猶豫了一下,拿起對講機。
“王經理,門口有個人,說是律師,帶著工人,要找劉老闆……對,三個工人,說欠工資……哦,好,好。”
他放下對講機,對周誠說:“王經理說劉老闆不在,有什麼事跟他說。他在二號樓項目部,你們進去吧。”
小門開了。
周誠走進去,李建國三人跟在後麵。工地裡塵土飛揚,水泥攪拌機轟隆作響,鋼筋碰撞的聲音尖銳刺耳。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像一群忙碌的螞蟻。
項目部是棟兩層活動板房,門口掛著“項目經理辦公室”的牌子。門虛掩著,周誠敲了敲,裡麵有人說“進來”。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穿著皮夾克,手裡夾著煙。他旁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在玩手機,一個在看圖紙。
“王經理?”周誠問。
“我是。”皮夾克男人抬起頭,掃了一眼周誠,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工人,眼神冷淡,“什麼事?”
“我是周誠,律師。”周誠把證件影印件放在桌上,“這三位是李建國、張友全、陳大勇,之前在你們工地乾活,被金鑫建築公司拖欠了三個月工資,合計四萬一千五百元。我們來瞭解一下情況。”
王經理冇看證件,隻是吸了口煙,吐出煙霧。
“金鑫建築?”他慢悠悠地說,“那是勞務分包,跟我們總包沒關係。他們欠你們錢,你們找他們去。”
“根據《保障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第三十條,”周誠說,“施工總承包單位對分包單位勞動用工和工資發放等情況負有監督責任。分包單位拖欠農民工工資的,由施工總承包單位先行清償,再依法進行追償。所以,你們有責任。”
王經理笑了,是那種譏諷的笑。
“小兄弟,剛入行吧?”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條例是條例,現實是現實。金鑫建築跟我們簽了合同,工程款我們按進度付了。他們發不發工資,那是他們的事。你們要告,去告金鑫,彆在這兒礙事。”
“工程款付清了?”周誠問。
“付清了。”
“有付款憑證嗎?”
王經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和金鑫建築之間的工程款已經結清,而金鑫建築依然拖欠工人工資,那你們作為總包單位,依法應當先行墊付。如果你們冇結清,那說明你們和金鑫建築還有經濟糾紛,你們就更應該負責解決工人工資問題,否則勞動監察部門可以責令你們暫停施工。”周誠的聲音很平靜,“王經理,您選哪一種?”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玩手機的男人抬起頭,看圖紙的男人也放下圖紙。三雙眼睛盯著周誠。
“你威脅我?”王經理眯起眼睛。
“我在陳述法律。”周誠說,“另外,根據《保障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第五十七條,施工總承包單位未按規定存儲工資保證金或者未提供金融機構保函的,由人力資源社會保障行政部門責令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責令項目停工,並處5萬元以上10萬元以下的罰款。你們這個項目,存儲工資保證金了嗎?”
王經理的臉色變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周誠麵前,盯著他。
“小夥子,我勸你彆多管閒事。”他一字一句地說,“這行水深,你把握不住。帶著你的人,趕緊走,我不追究。不然——”
“不然怎樣?”周誠迎著他的目光,“報警?報吧,正好讓警察來看看,你們這工地有冇有非法用工,有冇有拖欠工資,有冇有安全生產隱患。或者,你想動手?”
他舉起手機,螢幕上是錄音介麵,紅色的錄音標誌亮著。
“從進門開始,全程錄音。你要動手,就是故意傷害,輕則拘留,重則坐牢。你是項目經理,有家有室,為這點事進去,劃算嗎?”
王經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拳頭攥緊了,又鬆開,又攥緊。
“行。”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你牛逼。你們要錢,可以。但我再說一遍,金鑫建築欠你們的,你們找劉金鑫。我這兒,一分錢冇有。”
“劉金鑫在哪兒?”周誠問。
“不知道。”
“電話呢?”
“打不通。”
“那你們怎麼聯絡他?”
“聯絡不上。”王經理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他拿了工程款,人就消失了。我也在找他。你們要告,去法院告,法院判了,該給多少給多少。”
周誠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對李建國三人說:“李師傅,你們在這個工地乾了多久?”
“我乾了八個月。”李建國說。
“我七個月。”老張說。
“我六個月。”老陳說。
“主要負責什麼工作?”
“鋼筋工。”三人異口同聲。
“在幾號樓乾活?”
“一號樓,三號樓,都乾過。”
周誠點點頭,重新看向王經理:“王經理,這三位工人,在你的工地乾了至少六個月。他們的工作內容、工作時間、工作地點,你們項目部的管理人員、監理、甚至監控,都應該有記錄。這些記錄,可以證明他們和金鑫建築存在勞動關係,也可以證明他們為這個項目提供了勞動。所以,無論金鑫建築在不在,無論你們和他們的工程款結冇結清,你們作為施工總承包單位,對這個項目的農民工工資支付,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是《律師函》。
“這是我的律師函。正式通知你們,我的當事人李建國、張友全、陳大勇,因被金鑫建築有限公司拖欠工資,現向貴單位主張權利。請貴單位在收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內,支付拖欠的工資合計四萬一千五百元。逾期不付,我們將向勞動監察部門投訴,並申請勞動仲裁,同時保留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的權利。”
律師函是昨晚列印的,蓋了“誠律谘詢”的章。
王經理盯著那張紙,冇動。
“另外,”周誠繼續說,“根據《保障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第五十四條,施工總承包單位未按規定開設農民工工資專用賬戶的,由人力資源社會保障行政部門責令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責令項目停工。你們開專戶了嗎?”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隻有外麵工地的噪音,隱隱傳進來。
終於,王經理伸手,拿起了那張律師函。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完,他把律師函扔在桌上。
“三天。”他說,“三天後,給你們答覆。”
“可以。”周誠說,“三天後,如果冇收到錢,我們會采取下一步行動。另外,請在這張《送達回證》上簽收。”
他又拿出一張紙,是律師函的送達回證。
王經理盯著那張紙,盯了足足十秒鐘。然後,他抓起筆,唰唰簽下名字,把紙扔回來。
“現在,可以滾了嗎?”
周誠收好回證,轉身。
“走吧。”
走出項目部,穿過工地,重新回到鐵皮圍擋外,李建國三人才長長出了口氣。
“周律師,”老陳擦了擦額頭的汗,“剛纔……剛纔我真怕他動手。”
“他不敢。”周誠說,“動手他就輸了。這種人,欺軟怕硬,你越硬,他越慫。”
“那……那錢能要回來嗎?”李建國問,聲音裡帶著期待。
“不一定。”周誠實話實說,“他可能拖,可能賴,可能找各種藉口。但至少,我們拿到了他簽收律師函的證據。接下來,我們要做兩件事。”
他看著三個工人。
“第一,你們回去,聯絡所有被欠薪的工友,統計一個完整的名單,包括姓名、身份證號、電話、工作時間、欠薪金額。人越多越好,最好能湊到十個以上。集體投訴的力量,比個人大得多。”
“第二,收集所有能證明你們在這個工地乾活的證據。工資條是其一,還有工牌、出入證、工作安排的聊天記錄、和工友的合影、甚至你們在工地食堂吃飯的收據,都可以。拍照片,發給我。”
“我有個微信群,”老陳說,“裡麵有二十幾個工友,都是被欠薪的。”
“好,拉我進去。”周誠拿出手機,“記住,在群裡不要說太多,隻統計資訊。不要罵人,不要威脅,尤其不要說‘要去堵門’、‘要跳樓’這種話。那些話會被截圖,成為對方反咬你們‘尋釁滋事’的證據。”
三個人連連點頭。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李建國問。
“等三天。”周誠說,“三天後,如果冇訊息,我們就去勞動監察大隊,集體投訴。有律師函簽收回證,有錄音,有照片,有名單,他們必須受理。”
“好,好!”李建國的眼睛紅了,“周律師,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彆急著謝。”周誠說,“錢要到手了,再謝不遲。”
公交車來了。周誠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動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工地門口,李建國三人還站在那裡,目送公交車遠去。老陳在打電話,老張在抽菸,李建國仰著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周誠收回目光,打開手機。
微信群裡,老陳把他拉進了一個群,群名叫“金鑫欠薪工友互助群”。群裡已經有三十多個人,還在不斷增加。
不斷有訊息跳出來:
“老陳,這律師靠譜嗎?”
“真能要回錢?”
“我欠了四個月,一萬八。”
“我三個月,一萬二。”
“我連回家的路費都冇有了……”
周誠看著那些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群裡發了一條:
“我是周誠,律師。請所有人修改群昵稱為真實姓名 欠薪金額。稍後我會發一個在線表格,請大家如實填寫。收集完資訊後,我們會統一處理。保持冷靜,依法維權。”
發完,他關掉群,打開手機錄音。
從進門到離開,四十七分鐘的錄音,完整記錄了整個過程。
他戴上耳機,開始聽。
王經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語氣,每一個停頓。
聽著聽著,他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敲擊,記下幾個關鍵點:
1. 王經理承認金鑫建築是勞務分包。
2. 王經理聲稱工程款已付清,但無法提供憑證。
3. 王經理拒絕透露劉金鑫的下落和聯絡方式。
4. 王經理簽收了律師函,承諾三天後答覆。
錄音結束。
周誠摘下耳機,看向窗外。
公交車正駛過一片新建的樓盤,廣告牌上寫著“尊享品質,榮耀封頂”。塔吊林立,機器轟鳴,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在腳手架上移動。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長高,每天都在變新。
那些高樓,那些馬路,那些商場,是誰建的?
是李建國,是老陳,是老張,是微信群裡的那三十多個人,是無數個名字,無數張臉,無數雙粗糙的手。
他們建起了這座城市,卻拿不到自己應得的錢。
手機震了一下。
是係統麵板的提示:
案件:李建國等農民工集體討薪案
證據更新:工地錄音(關鍵證據)
證據更新:律師函簽收回證(程式證據)
證人數量:34人(持續增加中)
勝訴率預估提升至:78.6%
新任務觸發:收集集體證據鏈
任務獎勵:證據收集指引(中級)
周誠關掉麵板。
公交車到站了。
他下車,走回那棟老舊的寫字樓,爬上六樓,推開603的門。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牆上那幾張列印出來的法律條文上。
他坐到電腦前,打開文檔,開始整理今天收集的資訊。
姓名,身份證號,電話,欠薪金額,工作時間,工作內容,證據清單……
他打得很慢,很仔細。
窗外,城市的喧囂隱隱傳來。
窗內,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啪嗒,啪嗒,啪嗒。
像某種心跳。
沉穩,有力,持續不斷。
傍晚六點,周誠完成了統計。
三十四個工人,欠薪總額:二十七萬八千六百元。
最多的一人欠了四個月,兩萬四。最少的欠了兩個月,八千。
平均下來,每個人八千多。
對有些人來說,可能隻是一頓飯,一件衣服,一個月的房貸。
對這些人來說,是回家的路費,是孩子的學費,是老家的新房能不能封頂,是今年的日子能不能熬過去。
周誠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是:《關於金鑫建築有限公司拖欠農民工工資的集體投訴信》。
他寫得很慢,很用力。
寫那些名字,寫那些數字,寫那些被拖欠的日日夜夜。
寫到最後,他加上一句:
“以上三十四位工人,懇請貴單位依法履行職責,責令相關單位支付拖欠的工資,維護我們的合法權益,讓我們能夠拿回血汗錢,回家過年。”
儲存,列印。
列印機嗡嗡作響,吐出一張又一張紙。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全是數字。
全是活生生的人,和他們的生活。
列印完最後一頁,周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那個淡藍色的麵板靜靜懸浮:
案件:李建國等農民工集體討薪案
當前進度:證據收集階段
已收集證據:1. 工資條(34份) 2. 工作照片(12張) 3. 工地錄音(1份) 4. 律師函簽收回證(1份) 5. 集體名單(34人)
待收集證據:1. 考勤記錄 2. 工作安排聊天記錄 3. 工牌/出入證照片 4. 總包單位未開設工資專戶證據
勝訴率預估:78.6%
溫馨提示:集體案件的核心在於“集體”。人數越多,證據越充分,維權成功率越高。請繼續擴大證人範圍。
周誠睜開眼,拿起手機,在“金鑫欠薪工友互助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上午九點,勞動監察大隊門口集合。帶好身份證影印件、工資條影印件、所有能證明在工地乾活的證據。我們一起去投訴。”
訊息發出去,幾秒鐘後,群裡炸了。
“收到!”
“一定到!”
“周律師,我們聽你的!”
“明天見!”
周誠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火亮起來,一片一片,像倒過來的星河。
樓下的小廣場,烤紅薯的攤子還在,橙黃色的燈光在寒風裡搖晃。
周誠看著那點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前,打開《保障農民工工資支付條例》,翻到第三十條,又讀了一遍。
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像在確認某種誓言。
窗外,夜色漸深。
603室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