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周誠看著父親,看著他那張被歲月和生活刻滿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但充滿擔憂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疼,喘不過氣。
他知道,父親是怕了。
怕他像當年一樣,為了討說法,被人打,被人威脅,被人推倒在醫院門口,頭破血流。
怕他像現在一樣,為了幫人維權,被人跟蹤,被人撬鎖,被人寄威脅信。
父親用一生的苦難,教會他一件事:有些事,你爭不過。有些人,你惹不起。
但,他不信。
或者說,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父親受了半輩子苦,卻連一句道歉,一分賠償,都得不到。
他不甘心,那些作惡的人,可以逍遙法外,可以錦衣玉食,可以……忘記自己做過什麼。
他不甘心。
“爸,”他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粗糙,乾瘦,但很暖,“您放心,我不會有事。我現在是律師,我懂法律,我有辦法。而且,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同事,有朋友,有……相信我的人。這個公道,我一定要討。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您,為了所有像您一樣,被欺負了,卻不敢說話的人。”
父親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
“誠誠……你……你真像你爺爺。”
“爺爺?”
“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麼倔。”父親抹了把眼淚,“他當兵的時候,班長剋扣軍餉,他一個人告到團長那兒,班長被撤了,但他也被調去餵了三年馬。後來退伍回來,村裡分地,村乾部欺負咱家冇人,分最差的地,他又去公社鬨,鬨了半年,地要回來了,但他也被穿小鞋,一輩子冇當上村乾部。”
父親停頓了一下,看著兒子。
“誠誠,爸冇你爺爺那骨氣。爸怕事,怕惹麻煩,怕……連累家人。但爸不後悔。因為爸知道,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人,總得有人去當那個‘愣頭青’。你爺爺是,你……也是。”
他用力握了握兒子的手。
“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爸……支援你。”
周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謝謝爸。”
“謝什麼。”父親笑了,很淡,但很真切,“去吧,好好乾。爸……等你回家。”
“嗯。”
周誠站起來,擦了擦眼淚,收拾好材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
父親坐在輪椅上,母親站在他身邊,兩人都看著他,眼睛裡有關切,有不捨,但更多的是……驕傲。
像在送一個戰士,上戰場。
他知道,這一戰,他必須贏。
為了父親,為了爺爺,為了所有沉默過、但內心從未屈服過的人。
他推開門,走進暮色裡。
天邊,晚霞如血。
像一場盛大的,無聲的,壯行。
而他,是那個,走向戰場的人。
他知道,前路艱險。
但他不怕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有父親的目光,有爺爺的骨氣,有所有和他一樣,不肯低頭的人。
他,不孤單。
走到村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屋的燈亮了,昏黃,但溫暖。
像一盞燈,在夜裡,等著他回家。
他知道,無論走多遠,無論多難,那盞燈,都會亮著。
等著他,凱旋。
他轉過身,大步向前。
走向黑暗,走向光明,走向……下一場戰鬥。
這一次,為了父親。
為了,所有被欠下的,公道。
四月二十,穀雨過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周誠站在市中院立案大廳門口,手裡攥著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子裡裝著父親當年工傷案的所有材料,以及他這半個月來新收集的證據——工友的證言、醫生的書麵說明、王德發公司的工商資訊、甚至還有一段電話錄音,是王德發的司機喝多了之後說的:“當年那個姓周的,老闆找醫生給了五千塊,就改了個字,工傷變自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