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月十八,春分。
座談會開在市政府旁邊的會議中心,能坐兩百人的報告廳,坐滿了。有工會乾部,有企業代表,有律師,有學者,還有幾家媒體的記者。周誠坐在第一排,手裡拿著發言稿,心裡有點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發言,講勞動者權益保護。
稿子是昨晚寫的,改了五遍,最後還是覺得不夠好。林曉看了,說“太硬了,加點人情味”,但他加不進去。他習慣用法律條文說話,用證據說事,用邏輯說服人。人情味,他不會。
主持人介紹到他:“下麵有請誠律律師事務所主任,周誠律師,分享勞動者維權的實踐與思考。”
掌聲響起。周誠站起來,走上講台。
聚光燈打在臉上,有點熱。台下兩百雙眼睛看著他,有期待,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敵意。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講稿。
“各位領導,各位同行,大家好。我是周誠,一名普通的勞動法律師。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幾個故事。”
他講了李建國,那個被欠薪的農民工。講了吳玉芬,那個醫療期被辭退的外企主管。講了劉明,那個被誣陷虛假報銷的銷售。講了王師傅,那個被陳誌強打斷腿的小店主。
冇有煽情,冇有渲染,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法律怎麼規定,他做了什麼,結果怎麼樣。
像在念一份判決書。
但台下很安靜。能聽到翻頁的聲音,能聽到呼吸的聲音,能聽到……有人在小聲啜泣。
“勞動者權益保護,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周誠抬起頭,看著台下,“它關乎一個農民工能不能拿到工錢回家過年,關乎一個病人能不能保住工作繼續治療,關乎一個員工被誣陷時有冇有人替他說話,關乎一個小店主被欺負時有冇有人替他伸冤。它關乎尊嚴,關乎生存,關乎一個人最基本的權利。”
“法律是武器,但武器要有人用。我願意做那個拿武器的人,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必須。如果連律師都不敢為弱者發聲,那法律就隻是一紙空文。如果連法律都保護不了普通人,那這個社會,就冇有希望。”
“我的力量很小,能做的事有限。但我相信,一點光,可以照亮一片黑暗。一個聲音,可以喚醒一群沉默。一場勝利,可以激勵無數人站起來。所以,我會繼續做下去,接每一個我能接的案子,幫每一個我能幫的人。直到,再冇有人需要我為止。”
“謝謝大家。”
掌聲雷動。
周誠鞠躬,走下講台。手心全是汗,腿有點軟,但心裡很暢快。
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回到座位,旁邊一個老律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講得好。有骨氣。”
“謝謝。”
座談會繼續,但他後麵的發言,都冇聽進去。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微信。
林曉發來的:“講得真好,我在看直播。晚上必須請你吃飯,最貴的。”
周誠笑了,回覆:“好。”
散會後,人群湧出報告廳。有人過來遞名片,有人要加微信,有人想谘詢。周誠一一應付,禮貌但疏離。
走出會議中心,陽光很好,春風和煦。他深吸一口氣,朝公交站走去。
走到一半,手機又震了。是陌生號碼。
“喂,周律師嗎?我是市電視台的記者,剛纔聽了您的發言,很受觸動。我們想給您做個專訪,您看方便嗎?”
“抱歉,暫時不接受采訪。”
“就十分鐘,不耽誤您時間。”
“真的不用,謝謝。”
掛了電話,他繼續走。
但那個號碼又打來了。
“周律師,我是晨報的記者……”
“抱歉,不接受采訪。”
掛了,又打。
“周律師,我是晚報……”
“抱歉。”
掛了,關機。
世界清淨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會成為焦點。媒體會追著他,同行會盯著他,對手會防著他,甚至……恨著他。
但,他準備好了。
從決定站上講台那一刻,就準備好了。
從決定舉報陳誌強那一刻,就準備好了。
從決定做勞動法律師那一刻,就準備好了。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城市,春花爛漫,生機勃勃。
但他知道,春天下麵,還有凍土。生機下麵,還有腐爛。
戰鬥,還遠未結束。
晚上,老地方,那家小麪館。
林曉已經點好了菜,兩碗麪,兩個小菜,還有一瓶啤酒。
“今天必須喝點,慶祝你首秀成功。”她倒了兩杯酒,舉起一杯,“來,敬周大律師。”
周誠端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謝謝。”
“謝什麼,該謝的是我。”林曉喝了一大口,臉有點紅,“周誠,你知道嗎,今天看直播的時候,我哭了。不是難過,是……感動。你讓我覺得,我做記者,是有意義的。你讓我覺得,這世界,還有人在堅持對的事。”
“你也在堅持。”周誠說。
“對,我們都在堅持。”林曉笑了,“所以,敬我們。”
“敬我們。”
兩人又碰了一杯。
麵來了,熱氣騰騰。周誠吃了一口,很香,很暖。
“對了,”林曉放下筷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陳誌強的案子,雖然結了,但他手下還有些漏網之魚,可能會報複。你這幾天,注意點安全。我聽說,有人在你新辦公室附近轉悠。”
“我知道。”周誠說,“李警官也提醒過我。我會小心的。”
“還有,”林曉壓低聲音,“陳誌強供出的那些‘保護傘’,有些家屬在活動,想撈人。他們可能也會恨你。你這段時間,少出門,尤其是晚上。”
“嗯。”
“你那個新辦公室,裝監控了嗎?”
“裝了,全方位的。”
“那就好。”林曉鬆了口氣,“周誠,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要出什麼事,我會內疚一輩子。”
“不會的。”周誠說,“我會好好的。你也是。”
兩人相視一笑,低頭吃麪。
麪館裡人聲嘈雜,電視裡在放新聞,老闆娘在櫃檯後算賬,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安穩。
但周誠知道,安穩下麵,暗流洶湧。
吃完飯,林曉搶著結了賬。
“說好我請你的。”周誠說。
“下次你請,這次我高興。”林曉擺擺手,“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
“不行,必須送。”林曉堅持,“你現在是名人了,我得保護好你。”
周誠笑了笑,冇再拒絕。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夜風很涼,但空氣裡有花香。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兩個並肩作戰的戰士。
“周誠,”林曉忽然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就一直做勞動糾紛?”
“嗯。”
“不接點彆的案子?比如經濟糾紛,婚姻家事,刑事辯護?那些賺錢多。”
“我知道。”周誠說,“但那些,不缺我一個。勞動糾紛,缺。”
“你真是個理想主義者。”
“我不是。”周誠搖頭,“我隻是個現實主義者。現實是,如果連勞動糾紛都冇人做了,那底層的人,就真的冇活路了。”
林曉看著他,看了很久。
“周誠,你會後悔嗎?”
“不會。”
“那就好。”林曉笑了,“那就一直做下去。我會一直看著你,一直支援你。”
“謝謝。”
走到寫字樓樓下,周誠停下。
“就送到這兒吧,你早點回去。”
“好。”林曉點頭,“你上樓小心。到了給我發微信。”
“嗯。”
周誠轉身上樓。電梯上行,數字跳動:1,2,3……15。
叮。
電梯門開,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手剛碰到門把,忽然停住了。
門把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很細,很淺,但確實是新的。
有人動過鎖。
周誠立刻後退兩步,打開手機,調出監控APP。
實時畫麵裡,辦公室內一切正常,冇有人。
但他還是不放心。他拿出另一個手機——是係統獎勵的備用機,隻有林曉和李警官知道號碼——撥通了李警官的電話。
“李警官,我辦公室門把上有新劃痕,可能有人來過。”
“你彆進去,我馬上到。”
電話掛了。周誠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盯著電梯和樓梯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
終於,電梯響了。門開,李警官和兩個便衣走出來。
“門在哪兒?”
“這兒。”周誠指了指。
李警官檢查了一下門把,又看了看鎖孔,臉色凝重。
“是技術開鎖的痕跡,很專業。你退後,我們進去看看。”
他掏出手槍,輕輕推開門。兩個便衣跟著進去,打開手電,快速檢查了每個角落。
“冇人。”
“窗戶鎖著,冇動過。”
“東西也冇少。”
李警官走出來,對周誠說:“人跑了。但應該冇進來,隻是在門口試探。可能是想看看你有冇有裝監控,或者……踩點。”
“踩點?”
“對,踩點。下次,可能就是直接進來了。”李警官看著周誠,“你今晚彆住這兒了,去我家,或者去酒店。”
“不用。”周誠搖頭,“我就在這兒。他們敢來,我就敢報警。”
“這不是逞強的時候!”
“這不是逞強。”周誠說,“李警官,如果我現在躲了,他們就會覺得我怕了,就會更囂張。我得在這兒,讓他們知道,我不怕,我不躲。法律在,警察在,正義在。”
李警官盯著他,看了很久。
“行吧。”他歎了口氣,“我會安排人在樓下蹲守。但你答應我,一旦有情況,立刻報警,彆硬來。”
“我答應。”
“還有,這幾天,彆一個人出門。上下班,我讓人接送你。”
“不用那麼麻煩……”
“必須。”李警官打斷他,“周誠,你是我們的關鍵證人,也是我們的戰友。我不能讓你出事。”
周誠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謝謝。”
“謝什麼,應該的。”李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進去吧,鎖好門。我們就在樓下,有事喊一聲。”
“嗯。”
周誠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反鎖,又搬了把椅子頂上。
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李警官和兩個便衣上了車,但冇開走,就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一點,能看見菸頭的紅光,一閃一閃。
他知道,他們會在那兒守一夜。
為了他。
周誠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轉身,走到桌前,打開電腦。
郵箱裡,又有幾十封新郵件。他一條條看,一條條回。
“周律師,我是一家工廠的工人,手指被機器切斷了,老闆不給賠……”
“周律師,我是外賣員,被平台罰款,理由不成立……”
“周律師,我是保潔阿姨,被雇主性騷擾,不敢說……”
每一條,都是一個故事。一個關於不公,關於委屈,關於掙紮的故事。
而他,是那個聽故事的人。
也是那個,要幫他們改寫結局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回覆。
一條,兩條,三條……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但辦公室裡的燈,還亮著。
一直亮著。
像一座燈塔,在黑暗的海上,為迷航的人,指引方向。
也許微弱,但堅定。
也許孤獨,但執著。
在說:我在這裡。
我在聽著。
我在等著。
等著天亮。
等著正義。
等著,所有迷航的人,都能靠岸的那一天。
他相信,那一天,總會來的。
在那之前,他會一直亮著。
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