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植樹節。

周誠的辦公室搬了。從三十平米的老舊寫字樓，搬到了市中心一棟新寫字樓的十五樓，一百二十平米，隔成了接待區、辦公區和會議室。陽光透過整麵落地窗照進來，亮堂堂的。

“誠律律師事務所”的牌子昨天剛掛上去，深藍色的底，燙金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曉抱著一個大紙箱走進來，氣喘籲籲地放在地上。

“最後一個箱子。周大律師，你這新辦公室，真氣派。”她環顧四周，嘖嘖兩聲。

“租的，不是買的。”周誠接過箱子，放在牆角，“而且，一半是貸款。”

“貸款怕什麼，你現在可是名人了。”林曉笑道，“我聽說，昨天一天，你就接了七個委托？”

“六個，還有一個是谘詢。”周誠說，“但都是小案子，勞動糾紛，標的額不大。”

“那也夠你忙的了。”林曉在沙發上坐下，從紙箱裡拿出一個小盆栽，“給你，綠蘿，放桌上，吸甲醛。新裝修，注意點。”

“謝謝。”周誠接過，擺在辦公桌一角。

陽光照在綠蘿的葉子上，翠綠欲滴，像一滴凝固的春天。

“對了，”林曉從包裡拿出一份報紙，“今天的晨報，看了嗎？”

周誠搖頭。他早上六點就來了，忙著整理檔案，還冇顧上看新聞。

“第三版，頭條。”林曉把報紙遞過去。

周誠接過，翻開。

標題很醒目：《“人力資源教父”陳誌強涉黑案又有新進展，七名“保護傘”被移送司法》。

下麵是一長串名單，有名字，有職務，有涉嫌罪名。其中兩個，周誠認識——是陳誌強公司所在區的公安分局副局長，和工商局的科長。

“動作真快。”周誠說。

“不快不行，輿論盯著呢。”林曉說，“而且，聽說省裡都批示了，要辦成鐵案。陳誌強這回，出不來了。那些‘保護傘’，也一個都跑不了。”

“那就好。”

“不過，”林曉壓低了聲音，“我聽說，陳誌強在裡麵，還在往外遞話。說他知道更多事，要戴罪立功。但條件是，不能動他老婆孩子，還要給他請最好的律師。”

“他想得美。”周誠把報紙放下，“法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他做的惡，該還的，一分都少不了。”

“我知道。”林曉點頭，“我就是提醒你，小心點。陳誌強雖然進去了，但他外麵還有人。而且，那些‘保護傘’的家屬、朋友，可能會恨你。你這幾天，出門注意點。”

“嗯。”周誠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街道，“林曉，你爸媽怎麼樣了？”

“好多了，就是還有點後怕。”林曉說，“我讓他們去我舅舅家住一段時間，散散心。等這事徹底過去了，再接他們回來。”

“那就好。”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周誠，”林曉忽然問，“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惹上陳誌強。如果你當初冇接李建國的案子，冇跟陳誌強硬碰硬，現在可能還在那個小辦公室，接點小案子，安安穩穩的。不會被人跟蹤，不會被人威脅，不會被人撬鎖，不會……差點丟了命。”

周誠轉過身，看著她。

“林曉，你後悔嗎？後悔查陳誌強，連累你爸媽。”

“我不後悔。”林曉搖頭，“我做的是對的事。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會做。”

“我也是。”周誠說，“我做的是對的事。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會做。”

兩人相視一笑。

陽光很暖，風很輕。

像一切都冇發生過。

但有些事，發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人，選擇了，就再也退不了了。

但他們，不後悔。

因為，對的事，總要有人做。

難的事，總要有人扛。

他們做了，扛了。

所以，纔有了今天。

纔有了這間新辦公室，這塊新牌子，這片新天地。

“對了，”林曉站起來，“我該走了，下午還有個采訪。晚上一起吃飯？慶祝你搬家。”

“好。”

“老地方？”

“老地方。”

林曉走了，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

周誠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打開電腦。

郵箱裡，又有幾十封新郵件。他一條條看，一條條回。

“周律師，我是一家小公司的老闆，想谘詢一下勞動法的事……”

“周律師，我是被公司違法辭退的，能找您代理嗎？”

“周律師，我看了您的報道，很敬佩。我想請您做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您看方便嗎？”

周誠一一回覆，約定谘詢時間，接收委托材料。

然後，他打開案件管理係統——這是係統獎勵的新技能，幫他自動整理客戶資訊、案件進度、證據清單、法律依據。

很智慧，很高效。

但他知道，再智慧的係統，也代替不了人。

代替不了那顆，想為弱者發聲的心。

代替不了那份，想為不公抗爭的勇氣。

代替不了那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倔強。

而這些，纔是他最大的武器。

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

“喂，周律師嗎？我是市總工會的，姓王。我們想邀請您，參加下週的‘勞動者權益保護座談會’，做主題發言。您看方便嗎？”

“方便。時間地點發我，我準時到。”

“太好了，謝謝您。”

電話掛了。

周誠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樓下，城市正在運轉。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像一台巨大的機器，永不停歇。

而他，是這台機器裡，一個小小的，但不可或缺的零件。

在維護著某種平衡，某種秩序，某種……公平。

他知道，前路還很長。

陳誌強雖然倒了，但還有張誌強，李誌強，王誌強。

保護傘雖然抓了，但還有新的傘，新的網，新的黑暗。

戰鬥，永不會結束。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有法律，有證據，有係統。

有那些信任他的人。

有像林曉這樣，和他並肩戰鬥的人。

有那些，還在等待幫助的人。

他，不孤單。

窗外，陽光正好。

春天，真的來了。

樹葉綠了，花開了，鳥叫了。

像一場盛大的，無聲的，慶祝。

慶祝黑暗退去，慶祝光明到來。

慶祝那些，還在戰鬥的人。

慶祝那些，終於等來正義的人。

周誠深吸一口氣，回到桌前，繼續工作。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清脆，堅定。

像心跳。

像誓言。

像所有還未說出，但終將說出的，真相。

他相信，總有一天，這聲音，會彙成洪流。

衝破一切阻礙，洗淨一切汙穢。

讓陽光，照進每一個角落。

讓正義，來到每一個人身邊。

他等著。

在那之前，他會一直戰鬥。

戰鬥，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

他的路。

他的，不歸路。

也是，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