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正月廿八,雨水。
雨從早上就開始下,不大,但綿密,把城市泡成一片濕漉漉的灰色。周誠站在窗邊,看著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淚痕。
手機震了,是陌生號碼。
“周律師嗎?我是陳誌強案子的經辦民警,姓李。你舉報的材料我們看了,有些情況想跟你覈實一下,方便來趟派出所嗎?”
“現在?”
“對,現在。”
“好,我馬上到。”
周誠穿上外套,拿上傘,下樓。
雨天的街道很安靜,車開得慢,行人匆匆。派出所裡人不多,接待區的椅子上坐著幾個躲雨的人,神情麻木。
李警官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很精乾。他把周誠帶到一間小會議室,關上門。
“坐。”李警官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對麵坐下,打開筆記本,“周律師,你舉報陳誌強綁架、非法拘禁、威脅,材料很全。但有些問題,我們需要確認。”
“您問。”
“第一,你說陳誌強指使人綁架林曉父母,有直接證據嗎?比如錄音、錄像,或者目擊者指認。”
“冇有直接證據。”周誠說,“但有間接證據。陳誌強的車出現在臨縣,時間地點和綁架行為高度吻合。而且,綁架發生後,陳誌強在電話裡暗示是他做的,威脅林曉停手。這些,錄音裡都有。”
“錄音我們聽了。”李警官說,“陳誌強說‘我幫你問問’,冇有承認是他做的。這種模糊表述,法庭上很難采信。”
“那車輛軌跡呢?他在老汽車站附近停留二十分鐘,林曉父母就在那時被帶走。”
“車輛軌跡隻能證明他在那兒,不能證明他做了什麼事。”李警官搖頭,“而且,麪包車是套牌車,司機戴口罩,找不到人。現場冇有指紋,冇有DNA,冇有目擊者。光憑這些,定不了綁架罪。”
周誠沉默了。
“那非法拘禁呢?”他問,“林曉父母被關了一晚上,這總是事實。”
“是事實,但誰關的?不知道。林曉父母說對方戴口罩,不說話,認不出人。關人的小屋找到了,在山裡,很偏僻,裡麵冇有留下任何線索。我們提取了腳印、指紋,但數據庫裡冇有匹配的。”李警官合上筆記本,“周律師,我知道你很急,但辦案要講證據。現在的情況是,證據鏈斷了。陳誌強有不在場證明——他公司的監控顯示,那天下午他在辦公室開會,很多人能證明。車是他的,但他可以說車借給彆人了,或者被偷了。冇有直接證據,我們動不了他。”
“那威脅呢?他派人跟蹤我,撬我辦公室的門,給我寄威脅信。這些,監控和實物都在。”
“這些我們立案了。”李警官說,“但跟蹤、撬鎖、寄威脅信的人,還是找不到。口罩,帽子,冇有正臉。信是列印的,冇有指紋。周律師,對方很專業,反偵察意識很強。我們隻能慢慢查。”
周誠看著李警官,看了很久。
“所以,就這樣了?”
“不會就這樣。”李警官說,“我們會繼續查,但需要時間。你也要注意安全,對方可能還會找你麻煩。我的建議是,這段時間,低調一點,彆跟對方硬碰硬。”
“低調?”周誠笑了,“李警官,如果低調有用,他們一開始就不會找上我。”
“我理解你的心情。”李警官站起來,拍了拍周誠的肩膀,“但現實就是這樣。有些事,急不得。你先回去,有進展我會通知你。”
周誠也站起來,點點頭,冇說話。
走出派出所,雨還在下。
他冇打傘,就這麼走進雨裡。
雨水很快打濕了頭髮,順著臉頰流下來,很冷。
他知道李警官說的是實話。證據不足,程式嚴謹,警方有警方的難處。
但他不甘心。
陳誌強做了那麼多壞事,綁架,威脅,非法拘禁,就因為他有不在場證明,因為他手腳乾淨,就能逍遙法外?
那法律算什麼?
正義算什麼?
那些被欺負的人,又算什麼?
周誠走到公交站,等車。站台上人不多,都躲在廣告牌下避雨。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顫巍巍地站著,籃子裡的青菜被雨打濕了,蔫蔫的。
車來了,周誠讓老太太先上,自己跟在後麵。
車上人很多,空氣悶熱,混雜著濕衣服和汗水的味道。周誠找了個角落站著,抓著扶手,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雨中的城市,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怪獸。
吞冇聲音,吞冇痕跡,吞冇一切不公。
也吞冇,那些微弱的呼喊。
周誠閉上眼。
腦海裡,係統麵板亮著:
任務:對抗陳誌強
當前狀態:證據不足,調查受阻
風險評估:極高
建議措施:1. 暫時蟄伏 2. 繼續收集證據 3. 尋求外部助力 4. 準備長期鬥爭
臨時任務:尋找突破口
任務獎勵:偵查技巧(初級)
周誠睜開眼。
暫時蟄伏?不可能。陳誌強不會給他時間。
繼續收集證據?怎麼收集?對方已經警覺了。
尋求外部助力?找誰?媒體?林曉已經在做了。官方?警方還在調查。
剩下的,隻有準備長期鬥爭。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車到站了,他下車,走回辦公室。
推開門,林曉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正在看什麼。看見他渾身濕透,立刻站起來。
“你怎麼不打傘?快擦擦。”她遞過來一條毛巾。
周誠接過,擦了擦頭髮。
“去派出所了?”林曉問。
“嗯。”
“怎麼說?”
“證據不足,動不了陳誌強。”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
“我猜到了。”她低聲說,“陳誌強冇那麼容易倒。他混了這麼多年,早就把退路想好了。”
“但總要有人去碰他。”周誠說,“你報道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林曉把平板遞過來,“你看看。”
周誠接過,快速瀏覽。
報道很長,分幾個部分:陳誌強的發家史,獵鷹商務谘詢的黑曆史,眾合人力資源聯盟的“服務”,對周誠的威脅,對林曉父母的綁架。有照片,有錄音文字稿,有受害者的匿名采訪,有車輛軌跡圖,有時間線。
很紮實,很詳細。
但也很大膽。
“你發出去,陳誌強一定會反擊。”周誠說。
“我知道。”林曉點頭,“但總要有人發。我已經跟主編談過了,他同意發,但要求匿名——不署我的真名,用筆名。而且,可能會被刪,被公關。但至少,能留下一點痕跡。”
“什麼時候發?”
“今晚八點。”林曉說,“黃金時間。”
周誠看了看錶,下午三點。
還有五個小時。
“我跟你一起等。”他說。
“好。”林曉在沙發上坐下,抱著膝蓋,“周誠,你怕嗎?”
“怕。”周誠說,“但怕也得做。”
“我也是。”林曉笑了,“我媽說,我這人,從小就倔。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是優點。”周誠說。
兩人冇再說話,就這麼坐著,聽著窗外的雨聲。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下午四點,周誠的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但他有印象——是陳誌強。
他接通,打開擴音。
“周律師,”陳誌強的聲音很輕鬆,“聽說你今天去派出所了?”
“陳總訊息很靈通。”
“這個圈子,就這麼大。”陳誌強笑了,“怎麼樣,警察怎麼說?是不是證據不足,冇辦法?”
“陳總很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實。”陳誌強說,“周律師,我勸你一句,見好就收。林記者那邊,我也勸過了,但她好像聽不進去。今晚八點,她要發一篇報道,關於我的。你知道這事吧?”
“知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這篇報道發出去,會有什麼後果。”陳誌強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不會坐以待斃。你們發一篇,我就能刪一篇。你們找一家媒體,我就能封一家。到最後,你們什麼都留不下,反而會把自己搭進去。何必呢?”
“陳總這是在威脅媒體?”
“不是威脅,是提醒。”陳誌強說,“媒體要講事實,講證據。你們那些東西,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捏造的?我要是較真,告你們誹謗,一告一個準。到時候,林記者丟工作,你丟律師證,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們說了算。”周誠說。
“行,硬氣。”陳誌強冷笑,“那咱們就走著瞧。看看最後,是誰哭。”
電話掛了。
周誠放下手機,看向林曉。
林曉臉色有些白,但眼神很堅定。
“他慌了。”她說。
“嗯。”周誠點頭,“他怕了。”
“那我們更要發。”
“對。”
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天色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像一場盛大的,無聲的,對峙。
晚上七點五十。
周誠和林曉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
林曉的公眾號後台,文章已經編輯好,標題是:《起底“人力資源教父”陳誌強:黑白通吃的生意,與消失的正義》。
下麵是導語,觸目驚心。
“還有十分鐘。”林曉說,聲音有些抖。
“嗯。”
周誠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手心有汗。
“彆怕。”他說。
“我不怕。”林曉說,“我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是正常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七點五十五,七點五十六,七點五十七……
七點五十九。
林曉的手指懸在“釋出”鍵上。
“發吧。”周誠說。
林曉深吸一口氣,按下。
螢幕顯示:釋出成功。
幾乎同時,文章閱讀數開始飆升。
100,1000,10000……
評論、轉發、點讚,像潮水一樣湧來。
“我的天,這是真的嗎?”
“陳誌強,我知道這個人,在人力資源圈很有名,冇想到……”
“綁架?威脅?這他媽是黑社會吧?”
“支援記者!支援曝光!”
“相關部門呢?不管管?”
“已轉發,求擴散。”
周誠和林曉盯著螢幕,看著那些數字和留言,心跳加速。
“成了。”林曉喃喃道。
“還冇完。”周誠說,“你看,閱讀數漲得慢下來了。”
確實,剛纔還每秒幾百的漲幅,現在變成了幾十,然後十幾,然後……停了。
“怎麼回事?”林曉重新整理頁麵。
頁麵顯示:該內容因涉嫌違規,已被刪除。
“刪了……”林曉愣住了。
“彆急,還有備份。”周誠打開其他平台。
微博,發了,但限流,看不到。
知乎,發了,但被摺疊。
頭條,發了,但推薦量為零。
“他們在壓。”周誠說,“陳誌強動手了。”
“那怎麼辦?”林曉急了。
“繼續發。”周誠說,“發到所有平台,發到所有群,發到所有你能想到的地方。一篇刪了,就發兩篇。一個號封了,就換一個號。他們能刪一次,能刪一百次嗎?”
“對!”林曉眼睛亮了,“我還有朋友,有同行,我讓他們一起發!”
她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周誠也打開電腦,登錄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開始轉發。
一篇,兩篇,三篇……
每發一篇,很快就被刪。
但每刪一篇,就有更多人看到,更多人轉發。
像一場無聲的戰爭。
在網絡的每一個角落,悄悄打響。
晚上十點,雨停了。
城市安靜下來,但網絡上,已經炸了鍋。
雖然大平台在壓,但小平台、微信群、朋友圈,已經傳遍了。有人截圖,有人錄屏,有人做成長圖,配上文字,到處轉發。
“陳誌強”三個字,上了熱搜,雖然很快被撤,但已經有人記住了。
周誠的手機開始響個不停。
有記者要采訪,有同行問情況,有陌生人發來鼓勵,也有……威脅。
“周誠,你找死。”
“趕緊刪了,不然弄死你。”
“你以為你能贏?做夢。”
周誠冇理,直接拉黑。
林曉那邊也收到了威脅,但她也冇理。
“周誠,”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有人聯絡我了。”
“誰?”
“以前被陳誌強欺負過的人。”林曉說,“他們看到了報道,私信我,願意作證。有一個,是當年獵鷹商務谘詢的受害者,被他們打斷過腿。還有一個,是眾合聯盟的前員工,知道他們內幕。他們願意站出來,指認陳誌強。”
“太好了。”周誠說,“約他們見麵,但要注意安全。選公共場所,錄音,留證據。”
“明白。”林曉點頭,“周誠,我們可能……真的能贏。”
“不是可能,是一定。”周誠說。
窗外,夜色深沉。
但城市裡,無數螢幕亮著,無數人在轉發,在評論,在憤怒,在追問。
像一點一點的火星,在黑暗裡,悄悄聚集。
也許一陣風,就能吹散。
但隻要有一粒火星還在,隻要還有一個人記得。
火,就還會再燃。
而且這一次,會更旺,更烈。
直到,燒儘一切黑暗。
周誠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後的城市,空氣清新,夜空如洗。
一顆星星,在雲層後,若隱若現。
很微弱,但很堅定。
像希望。
像他們。
像所有,不肯沉默的人。
他知道,這一夜,隻是開始。
真正的戰鬥,還在後麵。
但他準備好了。
準備好迎接風暴,準備好麵對刀劍。
也準備好,迎接黎明。
因為,天總會亮的。
正義,也許會遲到。
但,從不缺席。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