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正月三十,早上八點。
周誠推開咖啡店的門,風鈴叮噹作響。店裡冇什麼人,隻有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看見他進來,都抬起頭,神情緊張。
“是周律師嗎?”男人站起來,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走路有點跛。
“是我。”周誠走過去,和他們握手,“您就是王師傅吧?這位是?”
“我姓趙,趙梅。”女人四十出頭,短髮,戴眼鏡,看起來很乾練,“我以前在眾合聯盟做過人事。”
“坐,坐。”周誠在對麵坐下,點了三杯咖啡,“謝謝你們願意來。林記者都跟我說了,你們是陳誌強案的受害者。”
王師傅搓了搓手,眼神躲閃。
“周律師,我……我是看到那篇報道,纔敢來的。”他聲音很低,“陳誌強那個人,心狠手辣。我怕……”
“您放心,今天的話,不會外傳。”周誠拿出錄音筆,放在桌上,“我錄音,隻是為了記錄,您要是不同意,我可以不錄。”
“錄吧。”趙梅說,“既然來了,就不怕了。”
王師傅猶豫了一下,也點了點頭。
周誠打開錄音筆。
“王師傅,您先說。”
王師傅深吸一口氣,開始講。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開個小超市,在城南。陳誌強的公司,欠我兩萬塊錢貨款,拖了半年不給。我上門要,他們推三阻四。後來,我就去法院告了。起訴狀剛遞上去,晚上就有人來砸我的店。”
他聲音開始發抖。
“四個年輕人,戴口罩,拿棍子,把貨架全推了,玻璃砸了,還把我打了一頓。腿打斷了,肋骨也斷了兩根。我在醫院躺了一個月,店也開不下去了。警察來了,說冇監控,冇目擊者,立不了案。後來陳誌強派人送來三萬塊錢,說是‘醫藥費’,讓我撤訴。我……我害怕,就撤了。”
“那些人,您看清長相了嗎?”周誠問。
“冇有,都戴口罩。但領頭的那個,胳膊上有紋身,是一條龍。”王師傅說,“我記得清楚,因為打我的時候,袖子捋上去了,我看見了。”
“後來呢?”
“後來我就搬走了,店也盤了,不敢在那兒住了。”王師傅苦笑,“兩萬塊冇要回來,還倒貼醫藥費。但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周誠記下“紋身,龍”這個細節。
“王師傅,如果讓您出庭作證,您願意嗎?”
王師傅臉色白了。
“我……我……”
“您彆怕,我們會保護您。”周誠說,“而且,這次不止您一個人。陳誌強作惡太多,報應來了。”
王師傅沉默了很久,終於點頭。
“行。我作證。”
“謝謝。”周誠轉向趙梅,“趙姐,您呢?”
趙梅推了推眼鏡。
“我在眾合聯盟乾了三年,去年辭職的。那地方,表麵上是人力資源公司,實際上是陳誌強的‘情報站’和‘打手窩’。”她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藏著憤怒,“他們有個‘VIP客戶群’,裡麵都是本地一些企業的HR總監。誰家公司有‘麻煩員工’,就在群裡說,陳誌強派人去‘處理’。輕的,跟蹤、威脅、寄恐嚇信。重的,打人,砸店,甚至……綁架。”
“您有證據嗎?”
“有。”趙梅從包裡拿出一個U盤,“這是那個群的聊天記錄備份。裡麵有很多‘任務’,指名道姓,時間地點。還有轉賬記錄,客戶給陳誌強打錢,他再派人去做事。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
周誠接過U盤,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
“您怎麼拿到的?”
“我是群管理員,有備份權限。”趙梅說,“辭職前,我把所有資料都拷下來了。本來想舉報,但不敢。陳誌強在警察那邊也有人,我怕舉報不成,反而把自己搭進去。看到你們的報道,我才覺得,機會來了。”
“這些資料,很關鍵。”周誠說,“但您知道,交出來,可能會有危險。”
“我知道。”趙梅笑了笑,“但我受夠了。我在那乾了三年,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那些被打的人,夢見那些被威脅的女人。我不想再忍了。就算有危險,我也認了。”
周誠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敬意。
“趙姐,謝謝您。”
“彆謝我。”趙梅搖頭,“該謝的,是你們。是你們給了我勇氣。”
咖啡上來了,三個人默默地喝。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桌上,暖洋洋的。
但周誠知道,陽光下麵,陰影更深。
“周律師,”王師傅忽然問,“陳誌強……真的能倒嗎?”
“能。”周誠說,“隻要證據夠,隻要人夠多,他就一定能倒。”
“可是……他背後有人。”
“他背後的人,也怕法律。”周誠說,“隻要我們把事情鬨大,鬨到所有人都知道,鬨到上麵不得不查,他們就藏不住了。”
王師傅點點頭,眼神裡多了點希望。
“那……那我回去,再想想,還有冇有彆的證據。我認識幾個也被他欺負過的人,我去問問,看他們願不願意作證。”
“太好了。”周誠說,“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聯絡他們的時候,彆在電話裡說,見麵聊。如果覺得不對勁,馬上停止。”
“明白。”
又聊了一會兒,兩人起身告辭。
周誠送他們到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人群裡,纔回到座位,拿出電腦,插上U盤。
U盤裡的檔案很多,分門彆類。聊天記錄,轉賬截圖,任務清單,甚至還有幾張照片——戴口罩的男人,紋身,棍棒,被砸的店鋪。
觸目驚心。
周誠一頁一頁地看,越看心越沉。
陳誌強做的惡,比他想象的更多,更臟。
而且,涉及的人,也比他想象的更多。
那個VIP客戶群裡,有幾十個本地企業的HR總監,有些還是知名公司。他們在群裡釋出“任務”,陳誌強接單,然後派人去“處理”。
像一條完整的黑色產業鏈。
而鏈條的頂端,是那些西裝革履、坐在高檔寫字樓裡的“精英”。
周誠截圖,儲存,整理。
然後,他拿出手機,打給林曉。
“林曉,拿到新證據了。很關鍵,涉及很多公司。你那邊怎麼樣?”
“我聯絡了三個記者同行,他們願意一起做。但主編說,暫時不能發,要等官方通報。”林曉的聲音有些沮喪,“而且,陳誌強開始公關了,網上那些帖子,刪得差不多了。熱搜也撤了,話題也封了。現在,隻有小圈子還在傳。”
“預料之中。”周誠說,“但我們有證據了。U盤裡的東西,足夠立案。我一會兒就去派出所,交給李警官。”
“他們會收嗎?”
“會。”周誠說,“這次,證據確鑿,他們不收,就是瀆職。”
“那你小心點。”
“嗯。”
掛了電話,周誠把U盤裡的資料備份到雲端,然後列印了一份關鍵截圖,裝進檔案袋。
走出咖啡店,陽光刺眼。
他攔了輛車,去派出所。
派出所裡,李警官正在接電話,看見周誠,示意他等一下。
電話打了很久,李警官的臉色越來越嚴肅。掛掉後,他走過來。
“周律師,你來得正好。上麵來指示了,陳誌強的案子,要重點辦。”他說,“你之前提供的材料,加上那篇報道,引起了注意。領導批示,要徹查。”
“太好了。”周誠把檔案袋遞過去,“這是新證據。兩個證人提供的,有聊天記錄,轉賬截圖,任務清單。陳誌強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強迫交易,故意傷害,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多項罪名。”
李警官接過檔案袋,快速翻看,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些東西……你從哪兒弄的?”
“證人提供的。他們有危險,需要保護。”
“放心,我們會安排。”李警官合上檔案,“周律師,這次,可能要動真格了。陳誌強那邊,估計已經知道了。你和你的證人,都要小心。這幾天,儘量彆單獨外出,住處也要注意安全。”
“明白。”
“另外,”李警官壓低聲音,“這個案子,涉及麵廣,可能牽扯到一些人。上麵會有壓力,調查過程可能會慢,甚至會有阻力。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有準備。”周誠說,“隻要你們在查,隻要正義還在路上,我就等得起。”
李警官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有進展,我通知你。”
“謝謝。”
周誠離開派出所,走在街上。
陽光很好,但風很冷。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要來了。
陳誌強不會坐以待斃。他會反擊,會用儘一切手段,自保。
而他,和那些證人,都站在了風暴眼。
但他不怕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有王師傅,有趙梅,有那些還冇站出來的受害者。
有林曉,有那些還在堅持的記者。
有李警官,有那些還在堅守正義的警察。
還有,法律。
他抬頭,看著天空。
很藍,很乾淨。
像一麵鏡子,照著這個城市,照著每一個人的心。
他想,也許很快,這麵鏡子,就能照出所有的汙穢,所有的黑暗。
然後,一場大雨,把它們統統洗刷乾淨。
他期待著那一天。
期待著,雨後的彩虹。
晚上,周誠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寫一份《情況說明》。
把王師傅和趙梅的證詞,U盤裡的證據,陳誌強的犯罪事實,一一陳述。
寫完後,他列印出來,簽上名字,按上手印。
然後,他打開郵箱,寫了一封信。
收件人,是省市兩級紀委、監委、公安局、檢察院的公開舉報郵箱。
標題是:“實名舉報陳誌強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等多項犯罪,並附關鍵證據”。
信裡,他附上了《情況說明》的掃描件,U盤關鍵證據的截圖,以及他和證人願意出庭作證的承諾。
寫完後,他檢查了三遍,確認冇有錯漏,點擊發送。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像一聲槍響。
拉開了戰爭的序幕。
周誠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燈火通明,像一片倒過來的星河。
很美,但也藏著無數的暗流,無數的罪惡。
但今晚,有一束光,從這間小小的辦公室發出,照進了那些黑暗的角落。
也許微弱,但堅定。
也許孤獨,但執著。
在說:我在這裡。
我在看著。
我在等著。
等著天亮。
等著正義。
等著,所有的罪惡,都被審判的那一天。
夜,還很長。
但黎明,總會來的。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