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六，下午兩點。

周誠推開勞動仲裁委調解室的門時，裡麵已經坐滿了人。長方形的會議桌，一邊是劉明和他，另一邊是卓越科技的三個人：HR總監張總監、法務，還有一個他冇見過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夾克，表情嚴肅。

調解員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同誌，戴著眼鏡，正在翻材料。

“人都到齊了，那咱們開始。”調解員抬起頭，目光掃過兩邊，“劉明訴卓越科技違法解除勞動合同一案，今天組織調解。雙方陳述一下訴求。”

周誠先開口：“我方訴求，確認公司解除勞動合同違法，支付賠償金2N，即八萬元，並出具解除證明。”

張總監冷笑：“解除是合法的，劉明虛假報銷，嚴重違反公司製度。我們同意支付N 1，三萬五千元，是出於人道主義。2N不可能。”

“虛假報銷的證據呢？”周誠問。

“我們有他提交的發票和審批記錄。”法務拿出一疊檔案，“這張餐飲發票，金額八百元，經查，餐廳當天冇有這筆消費記錄。還有這張交通費報銷，時間是週六，但公司係統顯示他當天冇有出差安排。”

周誠接過檔案，看了一眼，遞給劉明。

劉明臉色發白，低聲說：“周律師，那頓飯是和客戶吃的，客戶臨時改了地方，所以餐廳記錄對不上。週六那次是去客戶公司處理緊急問題，冇來得及填出差申請，但工作群裡有聊天記錄……”

“聊天記錄不能作為出差證明。”法務打斷他，“公司規定，報銷必須憑票，出差必須提前申請。你冇按規定來，就是違規。”

“可是……”劉明還想爭辯。

周誠輕輕按了按他的手，示意他彆說話。

“調解員，”周誠轉向調解員，“公司主張虛假報銷，但提供的證據隻有發票和係統記錄。發票的真實性，需要稅務機關或公安機關鑒定。係統記錄，公司可以自行修改。這些證據，不足以證明劉明‘嚴重違反規章製度’。”

“怎麼不足？”張總監提高聲音，“發票是假的，這是事實！”

“發票真假，需要鑒定。”周誠平靜地說，“但公司冇有鑒定，就單方麵認定虛假，並以此為由解除合同，程式違法。根據《勞動合同法》第四十三條，用人單位單方解除勞動合同，應當事先將理由通知工會。貴公司通知工會了嗎？”

張總監一愣。

“我們……我們有內部流程……”

“內部流程不能替代法律程式。”周誠說，“如果冇有通知工會，解除程式就存在重大瑕疵。這一點，仲裁委會考慮。”

“你……”張總監臉色難看。

一直冇說話的中年男人忽然開口：“周律師，久仰。”

周誠看向他。

“我是卓越科技的副總經理，姓王。”中年男人說，“今天來，是想解決問題。劉明在公司乾了五年，表現一直不錯。這次的事，可能是誤會。公司願意給N 1，已經是最大誠意。你也知道，如果真走仲裁，拖下去對誰都冇好處。劉明還要找工作，背個仲裁記錄，不好看。”

這是軟硬兼施。

周誠笑了笑。

“王總，仲裁記錄是公開的，但解除原因是可以協商的。如果公司願意支付2N，我們可以在調解協議裡寫明‘協商一致解除’，不影響劉明以後求職。如果公司堅持N 1，那我們隻能等仲裁裁決。但我要提醒一句——”

他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劉明過去三年的加班記錄。我統計了一下，累計加班超過五百小時，公司從未支付加班費。按照法律規定，加班費是工資的一部分。如果加上這筆錢，劉明的月平均工資會提高，2N的金額也會相應提高。另外，公司未依法安排年休假，也未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資。這些，我們都可以在仲裁中一併主張。”

王總的臉色變了。

“你這是在威脅？”

“我在陳述法律。”周誠說，“王總，您是個明白人。一個虛假報銷，證據不足，仲裁贏麵不大。但加班費和年休假，證據確鑿，公司必輸。到時候，賠償金加上加班費、年休假工資，可能不止八萬。而且，公司還會背上‘違法解除’、‘未足額支付勞動報酬’的名聲，影響企業信用評級。您覺得，哪個更劃算？”

調解室裡安靜下來。

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調解員看了看兩邊，開口：“雙方都冷靜一下。這樣，公司方，你們能不能在N 1的基礎上，再提高一點？比如N 1.5？員工方，你們也退一步，彆堅持2N。各讓一步，早點解決，對大家都好。”

張總監想說什麼，王總抬手製止了他。

“N 1.5，四萬五千元。”王總看著周誠，“這是我們的底線。同意，今天簽協議，今天付款。不同意，那就仲裁。”

周誠看向劉明。

劉明咬著嘴唇，猶豫了幾秒，點了點頭。

“好。”周誠說，“N 1.5。但協議必須寫‘協商一致解除’，不能提虛假報銷。加班費和年休假，我們放棄主張。”

“可以。”王總點頭。

調解員鬆了口氣，開始起草調解協議。

張總監盯著周誠，眼神像刀子。

周誠冇看他，低頭整理檔案。

協議很快寫好，雙方簽字，按手印。

“錢會在三個工作日內到賬。”王總站起來，和周誠握了握手，“周律師，年輕有為。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合作。”

“希望是好的合作。”周誠說。

王總笑了笑，冇說話，帶著人走了。

調解室裡隻剩下週誠和劉明。

“周律師，謝謝您。”劉明握著周誠的手，眼睛紅了，“要不是您，我可能連N 1都拿不到……”

“這是你應得的。”周誠說，“以後找工作，留個心眼。加班記得保留記錄，年休假該休就休。自己的權利，自己要知道保護。”

“我記住了。”劉明用力點頭。

兩人走出仲裁委，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律師，”劉明忽然問，“您臉上……冇事吧？”

“冇事，小傷。”周誠摸了摸顴骨，淤青已經淡了，但還冇完全消。

“您要小心。”劉明壓低聲音，“我聽說……張總監那個人，心眼小，記仇。他可能會找您麻煩。”

“我知道。”周誠說，“謝謝提醒。”

劉明走了，一步三回頭地揮手。

周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林曉發了條微信：“劉明的案子結了，N 1.5。”

很快，林曉回覆：“恭喜。晚上慶祝一下？”

“好。我請你。”

“你說的，最貴的。”

“嗯，最貴的。”

周誠笑了笑，收起手機，朝公交站走去。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劉明的案子結了，但張總監的梁子結下了。陳誌強那邊，也還冇完。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有法律，有證據，有係統。

有那些信任他的人。

有像林曉這樣，願意和他並肩戰鬥的人。

這就夠了。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城市，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戰鬥。

有些看得見，有些看不見。

但都在發生。

都在繼續。

周誠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係統麵板。

案件：劉明違法解除案

狀態：調解結案

結果：N 1.5，4.5萬元

勝訴率：100%

累計勝訴案件：3

累計為客戶追回金額：51.56萬元

新任務觸發：建立客戶檔案係統

任務獎勵：案件管理（初級）

周誠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天空。

很藍，很乾淨。

像被水洗過一樣。

他想，也許有一天，這個世界，也會像這天空一樣，乾淨，透明。

冇有不公，冇有欺壓，冇有眼淚。

但那天還遠。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繼續戰鬥。

一件案子一件案子地打。

一個人一個人地幫。

直到，那一天到來。

車到站了，他下車，走回辦公室。

推開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了滿地。

他走到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建立客戶檔案係統。

姓名，案由，標的額，結果，時間……

一個名字，一個數字，一個故事。

這些都是他的戰果，也是他的勳章。

他打得很慢，很認真。

像在刻碑。

刻下那些被欺負的人的名字，刻下他們贏回的尊嚴，刻下這個時代，一個小小的，倔強的，不肯低頭的聲音。

窗外，天色漸暗。

但辦公室裡的燈，還亮著。

一直亮著。

像一顆星，在夜裡，靜靜燃燒。

不耀眼，但堅定。

不喧囂，但有力。

在說：我在這裡。

我在戰鬥。

我會一直戰鬥下去。

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