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鷹嶺在臨縣西邊,是一片連綿的丘陵。國道從山間穿過,彎多路窄,路邊是深溝和樹林。這個季節,樹葉還冇長全,光禿禿的枝杈指向天空,像無數隻乾枯的手。

周誠把車停在路邊,和林曉下了車。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很冷。遠處有警笛聲,隱隱約約,從山那頭傳來。

“警察已經到了。”周誠說。

“那我們……”

“我們等。”周誠靠在車上,看著蜿蜒的山路,“陳誌強不會把人留在這裡太久,他冇那麼傻。警察來了,他要麼放人,要麼轉移。我們就在這兒,看看是誰的車出來。”

林曉點點頭,雙手抱胸,身體在微微發抖。周誠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用……”

“穿著。”周誠說,“你不能再病倒了。”

林曉冇再拒絕,裹緊了外套。外套上有周誠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點菸草味——他壓力大的時候會抽菸,但很少。

“周誠,”她輕聲問,“你害怕嗎?”

“怕。”周誠實話實說,“但怕冇用。”

“你爸媽知道你在做這些事嗎?”

“不知道。”周誠說,“我冇告訴他們。說了,他們會擔心。”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周誠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有人需要。”他說,“因為如果我不做,就冇人做了。”

林曉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真是個好人。”她說。

“我不是好人。”周誠搖頭,“我隻是……不想當個壞人。”

遠處,警笛聲停了。

山林恢複了寂靜,隻有風吹過樹枝的沙沙聲。

周誠打開手機,看時間。上午十點二十。

從林曉打電話給陳誌強,已經過去三個小時。如果陳誌強要放人,現在應該放了。

他在等什麼?

等警察走?

還是在談條件?

周誠不知道。他隻能等。

又過了半小時,山路儘頭,出現了一輛車。

是一輛白色的麪包車,很舊,開得很慢。車開到他們附近,停下。車門拉開,兩個老人互相攙扶著,從車上下來。

是林曉的父母。

“爸!媽!”林曉衝過去。

周誠也跟著跑過去。

林父林母看起來還好,隻是臉色蒼白,衣服有些皺,頭髮亂了。看見林曉,林母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曉曉……”

“媽,你們冇事吧?有冇有受傷?”林曉上下檢查。

“冇事,冇事……”林父搖頭,聲音沙啞,“就是……被關了一晚上,有點冷。”

“誰關的你們?長什麼樣?”

“不認識……兩個年輕人,戴口罩,不說話,就把我們帶到一個小屋裡,鎖上門。早上給我們送了點吃的,剛纔又開車把我們送出來,扔在這兒,就走了。”林父說,“曉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曉咬著嘴唇,冇說話。

周誠走過去,對林父林母說:“叔叔阿姨,先上車吧,外麵冷。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四人上了車,周誠打開暖氣。林曉坐在後座,抱著母親,小聲安慰。林父坐在副駕,不停地歎氣。

“叔叔,您還記得那個小屋在哪兒嗎?”周誠問。

“不記得了……天黑,路也繞。好像在山裡,挺偏僻的。”林父說,“小周,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們……”

“叔叔,彆這麼說。”周誠說,“是我連累了你們。”

“怎麼能怪你?”林父搖頭,“是那些壞人,太猖狂了。”

周誠冇再說話,發動車子,往回開。

路上,他給派出所打了個電話,告知人已找到,安全。民警說會繼續調查,讓他保持聯絡。

掛了電話,車裡陷入沉默。

隻有發動機的聲音,和暖氣吹出的風聲。

“曉曉,”林母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在查什麼人?”

林曉身體一僵。

“媽……”

“你不用瞞我。”林母握著女兒的手,“媽知道,你是個好記者,你想做對的事。但……媽怕啊。媽就你一個女兒,你要是出什麼事,媽怎麼辦?”

“媽,對不起……”林曉的眼淚掉下來。

“彆說對不起。”林母搖頭,“媽隻是……不想你再做這個了。太危險了。咱們就是個普通人家,鬥不過那些人的。”

“阿姨,”周誠開口,“如果每個人都這麼想,那壞人隻會更囂張。林曉在做對的事,我在做對的事。我們可能力量小,但隻要我們做了,就有人看見,就有人跟著做。人多了,力量就大了。總有一天,壞人會怕的。”

林母看著他,眼神複雜。

“小周,你是個好孩子。但……阿姨求你,彆再讓曉曉摻和這些事了,行嗎?”

周誠沉默了。

他看著後視鏡裡,林曉通紅的眼睛,和哀求的眼神。

他知道,他應該答應。

但他不能。

“阿姨,”他說,“我不能答應您。因為這件事,已經不止是林曉的事,也不止是我的事。它關係到很多人。那些被陳誌強欺負過的人,那些不敢說話的人,那些等著有人為他們討公道的人。如果我退了,林曉退了,他們怎麼辦?”

林母不說話了,隻是掉眼淚。

林父歎了口氣,拍拍妻子的手。

“好了,彆哭了。孩子們有孩子們的想法,咱們……支援就是了。”

“可是……”

“冇有可是。”林父說,“咱們教女兒,要做個正直的人。現在她做了,咱們應該為她驕傲。至於危險……咱們多小心,多注意,就是了。”

林母看著丈夫,又看看女兒,終於點了點頭。

“那……你們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嗯。”林曉用力點頭。

車開回市區,周誠把林曉一家送回家,然後回了辦公室。

一進門,他就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信封。

和上次一樣,冇有寄件人,冇有郵票,從門縫塞進來的。

周誠戴上手套,拆開。

裡麵是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林曉父母從麪包車上下來的照片。第二張,是林曉抱著母親的照片。第三張,是周誠站在車邊的照片。

拍照時間,就在今天上午,老鷹嶺。

還有一張紙,列印的字:

“這次是警告。下次,就不隻是關一晚了。”

周誠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封和照片收好,鎖進抽屜。

他知道,陳誌強在示威。

他在說:我能動你身邊的人,一次,兩次,三次。你防不住。

但周誠不怕了。

因為陳誌強犯了一個錯誤。

他動了不該動的人。

綁架,非法拘禁,威脅。

這些,都是刑事犯罪。

而且,這一次,有人證,有物證,有動機。

周誠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材料。

林曉父母的筆錄,照片,威脅信,陳誌強的通話錄音,車輛軌跡,監控截圖……

一份一份,整理歸檔。

然後,他寫了一封舉報信,詳細陳述了陳誌強涉嫌綁架、非法拘禁、威脅的犯罪事實,附上所有證據的清單。

寫完後,他列印出來,簽上名字,按上手印。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紀委的電話。

“喂,我要補充舉報材料。關於陳誌強,涉嫌綁架、非法拘禁、威脅……”

電話那頭記錄,讓他寄材料。

周誠說好。

掛了電話,他又打給110。

“我要報案,陳誌強涉嫌綁架、非法拘禁、威脅。我有證據。”

民警記錄,讓他去派出所做筆錄。

周誠說好。

做完這些,已經是下午三點。

他坐在桌前,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桌上,暖洋洋的。

但周誠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陳誌強不會坐以待斃。他一定會反擊。

用更狠的手段,更臟的招數。

但周誠準備好了。

準備好戰鬥,準備好受傷,準備好流血。

也準備好,贏。

傍晚,林曉來了。

她看起來好了一些,眼睛還是腫的,但精神好了不少。

“我爸媽睡了。”她說,“我讓他們彆擔心,我說我們會處理好的。”

“嗯。”周誠給她倒了杯水。

“周誠,我想好了。”林曉說,“我要繼續查。而且,我要公開查。”

“公開?”

“對。”林曉拿出手機,打開一個文檔,“這是我這兩天整理的陳誌強的材料。包括他早年的案底,他公司的貓膩,他威脅你的錄音,還有這次綁架我爸媽的事。我要寫一篇深度報道,發在我的公眾號上,也發給其他媒體。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陳誌強是什麼人,他做了什麼。”

“你爸媽那邊……”

“我跟他們說了。”林曉說,“他們支援我。我爸說,如果這次退了,以後那些人會更囂張。我媽雖然害怕,但她說,她不能拖我後腿。”

周誠看著林曉,看著她眼裡的堅定。

他知道,那個天真的、理想主義的記者,在經曆過恐懼和眼淚之後,變得更強大,更堅定了。

“好。”他說,“我們一起。”

“你有什麼計劃?”林曉問。

“我先等紀委和警方的回覆。”周誠說,“如果官方能處理,最好。如果不能,我們就用輿論施壓。你的報道是個炸彈,但要在合適的時候引爆。”

“什麼時候?”

“等陳誌強反擊的時候。”周誠說,“他一定會反擊。等他動了,我們就炸。”

“你要拿自己當誘餌?”

“不是誘餌,是靶子。”周誠笑了,“反正他已經盯上我了,再多盯一會兒,也冇什麼。”

林曉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臉上的淤青。

“還疼嗎?”

“不疼了。”

“撒謊。”林曉收回手,“周誠,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你這樣的人。”林曉說,“讓我覺得,我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周誠看著她,冇說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

城市亮起燈火,像一片星河。

“林曉,”他忽然說,“等這件事結束了,我請你吃飯。”

“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那我要吃最貴的。”

“好。”

兩人都笑了。

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很輕,很暖。

像一點火星,在黑暗裡,輕輕跳躍。

但火星,可以燎原。

隻要風夠大,隻要柴夠乾。

周誠知道,風已經來了。

柴,也已經準備好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火起。

等天亮。

等一切該償還的,都被償還。

等一切該到來的,都到來。

夜,還很長。

但黎明,總會來的。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