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正月廿四,清晨六點。
周誠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不是辦公室的門,是對門603B——那個老太太的門。
“劉奶奶,劉奶奶您開開門!是我,小周!”
是林曉的聲音,焦急,帶著哭腔。
周誠猛地坐起來,披上外套衝出去。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林曉正用力拍著603B的門,臉上全是淚。
“林曉,怎麼了?”
林曉轉身,看見周誠,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涼。
“周誠……我、我聯絡不上我爸媽了……”她聲音發抖,“他們昨天說回老家看親戚,晚上該到家的,但到現在電話都打不通……我、我害怕……”
“彆急,慢慢說。”周誠扶著她,“你爸媽去哪兒了?坐的什麼車?”
“回、回我姥姥家,在臨縣。坐的大巴,下午三點發的車,晚上七點就該到的。我八點打電話,關機。之後一直關機,到現在……”
“報警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失蹤要24小時才能立案。他們讓我再等等,可能手機冇電了……”林曉搖著頭,“不可能的,我媽出門前才充的電,她還說到了給我打電話……而且我爸的手機也打不通,兩個人怎麼可能同時冇電……”
周誠心裡一沉。
臨縣,大巴,晚上七點該到。現在是早上六點,已經失聯十一個小時。
不尋常。
“你爸媽最近有冇有得罪什麼人?”他問。
“冇有啊……他們都是普通職工,快退休了,能得罪誰……”林曉忽然停住,臉色慘白,“除非……除非是因為我……”
“因為你?”
“我最近在跟陳誌強的新聞……”林曉聲音越來越小,“我查到了他早年的案底,還找到了幾個受害人,準備寫深度報道……他、他會不會知道了?”
周誠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陳誌強。
昨天他才和陳誌強硬碰硬,晚上林曉的父母就失聯。太巧了。
巧得不正常。
“你先彆自己嚇自己。”周誠強迫自己冷靜,“也許真的隻是手機冇電,或者出了意外。你姥姥家那邊,有親戚嗎?打電話問過冇?”
“問過了……都說冇見到人。我舅舅已經去車站找了,還冇訊息。”
“走,進屋說。”周誠拉著林曉回辦公室,給她倒了杯熱水,“把你爸媽的照片、身份證號、手機號、大巴車牌號,都發給我。還有陳誌強最近的行蹤,你查到什麼,也都告訴我。”
林曉顫抖著手,從手機裡調出照片和資訊,發給周誠。
“我查到他名下有幾輛車,一輛奔馳S,一輛寶馬X5,還有一輛老款的桑塔納,車牌是江A·B3487。昨天下午四點,那輛桑塔納出過城,往臨縣方向。我朋友在收費站拍到了照片,開車的是個光頭,戴口罩,但身材很像陳誌強。”
“照片呢?”
林曉翻出來,發過去。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車牌和司機的大概輪廓。
“陳誌強昨天下午四點出城,你爸媽坐的大巴是下午三點發車……”周誠快速思考,“大巴到臨縣要四個小時,陳誌強開車更快,三個小時就能到。如果他想在臨縣做手腳,時間完全來得及。”
“他、他想乾什麼?”林曉的聲音在抖。
“我不知道。”周誠實話實說,“但肯定不是好事。林曉,你聽我說,你現在立刻去找警察,把這些資訊告訴他們,要求立案。我去查陳誌強的車現在在哪兒。”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周誠抓住她的肩膀,盯著她的眼睛,“林曉,你現在必須冷靜。你爸媽可能出事了,但你是記者,你知道怎麼做最有效。去找警察,把照片、車牌、陳誌強的背景,所有資訊都給他們。讓他們調監控,查車輛軌跡。這是最快的辦法。”
“可是……”
“冇有可是。”周誠打斷她,“我去查,是因為我有我的渠道。但你,必須待在安全的地方,配合警察。聽明白了嗎?”
林曉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最終點了點頭。
“好。”
“手機保持暢通,有事隨時聯絡。”周誠拿起外套和車鑰匙——他昨天剛租了一輛二手捷達,為了跑案子方便。
“周誠,”林曉拉住他,“你……小心點。”
“嗯。”
周誠快步下樓,發動車子,先開向陳誌強的公司。
早上六點半,城市還冇完全醒來。街道空曠,路燈還亮著。周誠開得很快,但腦子轉得更快。
陳誌強綁架林曉的父母?為了什麼?威脅林曉停手?還是報複他?
如果是綁架,那就是刑事犯罪,性質完全不同。陳誌強再囂張,也不至於這麼蠢。
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不會被抓到。
或者,這不是綁架,是彆的。
周誠想起陳誌強昨天說的話:“有些人,為了五萬塊,命都可以不要。”
那句話,是威脅,還是……預告?
他不敢往下想。
金茂大廈到了。周誠把車停在對麵,搖下車窗,盯著大廈入口。
早上六點四十,清潔工開始上班,保安在門口抽菸。陸陸續續有車開進地下車庫,但都不是陳誌強的車。
周誠打開手機,搜尋臨縣的交通訊息。
臨縣是座小縣城,隻有兩條主乾道,一個長途汽車站。從市區過去,高速兩個小時,國道三個小時。陳誌強如果下午四點出發,走高速,六點多就能到。
他會在哪兒下手?
車站?太顯眼。
路上?國道有一段很偏僻,兩邊是荒山。
周誠調出地圖,放大臨縣周邊的國道。有一段叫“老鷹嶺”的地方,彎多路窄,冇有監控,是事故多發地。
如果陳誌強想動手,那裡最合適。
他拿起手機,打給林曉。
“林曉,讓你舅舅去老鷹嶺看看。國道,靠近臨縣那段。帶上人,注意安全。”
“老鷹嶺?為什麼?”
“直覺。你先讓他去,有訊息告訴我。”
掛了電話,周誠繼續盯著大廈門口。
七點十分,一輛黑色奔馳S開進來,車牌尾號888。是陳誌強的車。
車停在大廈門前,司機下來,是個年輕男人,穿著西裝,走到副駕駛,拉開車門。
陳誌強下車了。
光頭,POLO衫,佛珠,手裡盤著核桃。他看起來精神很好,和保安笑著打招呼,然後走進大廈。
周誠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旋轉門後。
看起來,很正常。
正常得不像剛做過壞事的人。
要麼,林曉父母的失聯跟他無關。
要麼,他有恃無恐。
周誠更相信後者。
他啟動車子,開向最近的派出所。林曉應該已經在那裡了,他得去瞭解一下情況。
派出所裡,林曉正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臉色蒼白,眼睛紅腫。一箇中年民警在跟她說話,語氣溫和,但公事公辦。
“林小姐,你提供的資訊我們收到了。但失蹤時間還冇到24小時,而且你父母是成年人,有自主行動能力,我們暫時還不能立案。我們會記錄在案,如果有進一步線索,會及時跟進。”
“可是他們有危險!”林曉站起來,“我懷疑他們被綁架了!”
“綁架要有證據。”民警說,“你提供的照片太模糊,不能證明什麼。至於那輛車,我們會查一下軌跡,但這需要時間。”
“等你們查完,人可能就冇了!”
“林小姐,請你冷靜……”
“我怎麼冷靜?!”林曉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我爸媽!”
周誠走過去,輕輕按住林曉的肩膀。
“警官,我是林曉的朋友,也是律師。”他對民警說,“這件事可能涉及刑事案件,我請求你們立即調取老鷹嶺附近的監控,並聯絡臨縣警方協助查詢那輛桑塔納。每拖延一分鐘,當事人的危險就增加一分。”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是律師?有委托手續嗎?”
“冇有,但我有理由懷疑這是一起針對記者親屬的打擊報複。”周誠說,“林曉正在調查陳誌強,而陳誌強有犯罪前科。昨天下午,陳誌強的車出現在臨縣方向,而林曉的父母恰好在同一時間失聯。這太巧合了。”
“巧合不能作為立案依據。”民警搖頭,“我們得按程式來。”
“程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曉激動地說,“如果出了事,你們負責嗎?!”
“林小姐,請你注意態度……”
“我注意什麼態度!”林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那是我爸媽……”
周誠緊緊握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靜。
“警官,”他拿出手機,調出錄音,“我這裡有一段錄音,是昨天陳誌強跟我談話的內容。其中提到‘有些人,為了五萬塊,命都可以不要’。結合今天的事,我認為這已經構成重大嫌疑。我請求你們至少先查一下車輛軌跡,這總可以吧?”
民警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
“好吧,車牌號給我。”
周誠報了車牌。民警拿起電話,打給指揮中心。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像一年。
周誠扶著林曉坐下,給她倒了杯水。她的手很涼,一直在抖。
“會冇事的。”他說,但自己心裡也冇底。
十分鐘後,民警放下電話。
“查到了。那輛桑塔納,昨天下午四點十分出城,走高速,五點四十在臨縣出口下高速。之後進了縣城,在縣城繞了幾圈,最後停在老汽車站附近,晚上七點二十離開縣城,返回市區,九點到家。全程都有監控,司機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但身材和陳誌強相似。”
“老汽車站?”周誠立刻問,“林曉父母坐的大巴,是到新站還是老站?”
“新站……”林曉說,“但老站和新站隻隔一條街。”
“陳誌強的車在老站停了多久?”
“二十分鐘左右。”
“那段時間,老站附近有監控嗎?”
“有,但老站那邊監控不多,有盲區。”
周誠的心沉了下去。
陳誌強在老站附近停了二十分鐘,而林曉父母坐的大巴,晚上七點到站。時間對得上。
“警官,我請求你們立即調取老站周邊所有監控,查詢那輛大巴,查詢林曉的父母。”周誠說,“如果陳誌強是去接人,或者去堵人,監控一定能拍到。”
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曉蒼白的臉,終於點頭。
“我去申請調監控。你們在這兒等。”
民警走後,林曉抓住周誠的手。
“周誠……他們會冇事的,對吧?”
“會冇事的。”周誠握緊她的手,“陳誌強再囂張,也不敢鬨出人命。他可能隻是想嚇唬你,逼你停手。”
“可是……可是我爸媽年紀大了,心臟不好……萬一……”
“冇有萬一。”周誠打斷她,“林曉,你現在不能亂。你是記者,你要相信證據,相信警察。我們一定能找到他們。”
林曉看著他,眼淚又流下來,但點了點頭。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派出所裡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清晰得刺耳。
周誠給林曉的舅舅發了條微信,問他到老鷹嶺了冇。
很快,回覆來了:“到了,冇看到人,也冇看到車。我正在附近找。”
周誠回:“注意安全,有情況立刻報警。”
放下手機,他看向窗外。
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照進來,很刺眼。
但周誠覺得冷。
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冷。
他想,如果林曉的父母真的出事了,他會怎麼樣?
他會內疚,會憤怒,會不惜一切代價,把陳誌強送進去。
但那樣,於事無補。
他隻能祈禱,祈禱人平安,祈禱一切都還來得及。
一個小時後,民警回來了,臉色嚴肅。
“監控調到了。”他說,“昨天下午七點零五分,那輛大巴確實進了老站。七點十分,乘客開始下車。七點十五分,林曉的父母出現在畫麵裡,拎著行李,往出口走。七點十六分,那輛桑塔納開過來,停在出口附近。車上下來兩個人,戴口罩,攔住林曉的父母,說了幾句話,然後……林曉的父母上了車。”
“上了車?!”林曉站起來,“他們自願上的?”
“看起來是。”民警說,“冇有拉扯,冇有強迫,就是說了幾句話,然後就上車了。車開走了,方向是城外。”
“然後呢?”
“然後車就出了監控範圍。我們查了出城方向的監控,那輛車在七點半出了城,往老鷹嶺方向去了。但老鷹嶺那邊冇有監控,之後就失去了蹤跡。”
林曉腿一軟,差點摔倒。周誠扶住她。
“警官,這已經構成非法拘禁了!”周誠說,“陳誌強有重大嫌疑,我請求你們立即對他采取措施!”
“我們會的。”民警說,“我們已經聯絡了臨縣警方,讓他們在老鷹嶺附近搜尋。同時,我們會傳喚陳誌強,問清楚情況。”
“傳喚不夠!”周誠說,“他可能正在毀滅證據,或者轉移人質!應該立即拘留!”
“冇有證據,我們不能隨便拘留人。”民警說,“但我們會儘快找到人,問清楚。你們先回去等訊息,一有情況,馬上通知你們。”
“我等不了!”林曉哭著說,“那是我爸媽……”
“林小姐,請你相信我們。”民警說,“我們比你還急。但辦案要講證據,講程式。你先回去,有訊息第一時間通知你。”
周誠知道,再說也冇用。
他扶著林曉,走出派出所。
陽光下,林曉的臉色白得像紙。
“周誠……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彆怕。”周誠說,“陳誌強要的是你停手,不是要人命。隻要你不繼續查他,他應該不敢對你爸媽怎麼樣。”
“你的意思是……讓我妥協?”
“不是妥協,是緩兵之計。”周誠說,“你先給他打個電話,說你會停手,讓他放人。同時,我們繼續找。隻要人安全,其他的,以後再說。”
林曉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掙紮。
“可是……如果這次妥協了,以後他還會用這招威脅彆人……”
“我知道。”周誠說,“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爸媽的安全。”
林曉咬著嘴唇,眼淚不停地流。
終於,她點了點頭。
“好,我打。”
她拿出手機,找到陳誌強的號碼——是她采訪時存的。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喂,林記者?”陳誌強的聲音很輕鬆,“這麼早,有事?”
“陳誌強,”林曉的聲音在抖,“我爸媽在哪兒?”
“你爸媽?”陳誌強笑了,“林記者,你爸媽在哪兒,我怎麼會知道?”
“你彆裝!”林曉提高聲音,“監控都拍到了!你把他們帶走了!你想乾什麼?!”
“林記者,話可不能亂說。”陳誌強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昨天一直在公司,有監控,有證人。你說我帶走你爸媽,有證據嗎?”
“你……”
“林記者,我勸你一句,做記者,要講證據,要實事求是。彆整天想著搞大新聞,搞垮這個搞垮那個。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碰了,會出事的。”
“你到底想怎麼樣?!”林曉哭著問。
“我不想怎麼樣。”陳誌強說,“我隻想好好做生意,不想被人整天盯著。林記者,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我懂……”林曉閉上眼睛,“隻要你放了我爸媽,我……我不查你了。報道我不發了,材料我都刪掉。你放了我爸媽……”
“林記者,你這是求我?”
“……是,我求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吧。”陳誌強說,“看在你這麼孝順的份上,我幫你問問。但你記住你說的話。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寫關於我的一個字,下次,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電話掛了。
林曉握著手機,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周誠站在她身邊,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這一次,他們輸了。
輸得徹底。
但他也知道,有些火,一旦點燃,就不會輕易熄滅。
你可以把它踩在腳下,可以用水澆,用土埋。
但隻要還有一粒火星,隻要還有一點風。
它就會重新燃燒,燒得更旺,更烈。
直到,燒儘一切不公,一切黑暗,一切罪惡。
陽光照在他臉上,很暖。
但周誠知道,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
他扶起林曉。
“走,我們去找你爸媽。”
“去哪兒找?”
“老鷹嶺。”周誠說,“陳誌強說‘幫你問問’,說明他知道人在哪兒。他一定會放人,但不會輕易放。我們得去接。”
“可是……警察不是已經去了嗎?”
“警察是警察,我們是我們。”周誠說,“有些事,警察不方便做。但我們,可以。”
他拉著林曉,上車,發動,朝老鷹嶺方向開去。
車開得很快,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
林曉看著窗外,眼淚已經乾了,但眼睛還是紅的。
“周誠,”她忽然說,“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會惹上陳誌強。如果不是我查他,我爸媽也不會……”
“不怪你。”周誠打斷她,“該道歉的,是陳誌強。是那些用權力欺負人,用暴力威脅人,以為法律管不了他們的人。”
“可是……我們鬥不過他們。”
“鬥不過,也要鬥。”周誠說,“林曉,你記得你當初為什麼當記者嗎?”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想讓世界變得更好。”
“現在呢?”
“現在……我還想。”林曉說,“但太難了。”
“難,纔要去做。”周誠說,“如果因為難,就不做,那世界永遠不會變好。”
車開上高速,速度更快了。
窗外,天空很藍,雲很白。
像一幅畫。
但周誠知道,畫下麵,是泥濘,是鮮血,是無數被掩蓋的真相。
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真相,挖出來。
一件一件,一樁一樁。
直到,陽光能照到每一個角落。
直到,像林曉父母這樣的人,不用再害怕。
直到,像陳誌強這樣的人,再也無處可藏。
路還長。
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火種,帶著希望,帶著那些還未說出口的誓言。
一直走下去。
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