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絕境·智破危局

“曲懷仁……”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上官枝筠的心湖中激起劇烈漣漪。屬於原主曲梔阜的記憶碎片驟然翻湧——那個總是衣著光鮮、笑容得體、卻從不在正眼瞧她這個庶女的嫡出二哥;那個在家族中長袖善舞、備受父親看重、隱隱被視為繼承人的曲家二少爺;那個在她被迫替嫁前夕,曾意味深長地拍著她肩膀,說著“妹妹此去,要好自為之”,眼神卻冰冷無波的“兄長”!

他竟然出現在這裏!以觀星閣成員(或合作者)的身份!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要她懷中那枚古玉碎片——他口中的“鑰匙”!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為何觀星閣會突然對她這個“身懷異寶”的庶女如此上心?為何追捕如此精準且步步緊逼?恐怕曲家,或者說曲懷仁,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他甚至可能利用了觀星閣的力量,來達成自己奪取“鑰匙”的目的!湖中那些觀星閣門人的殘骸,恐怕也是他清除障礙、獨吞成果的證明!

冰冷的憤怒和後怕席捲了上官枝筠。但她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此刻,憤怒無用,恐懼更會致命。

沐清塵顯然也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竅,臉色鐵青。“曲家二少?好手段,借觀星閣之勢,行殺人奪寶之實。看來你曲家,所圖非小。”他聲音冷冽,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警惕。

莫七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手中那截獸骨,渾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目光死死鎖定曲懷仁,以及他身邊那兩名氣息明顯不弱於之前所遇觀星閣精銳的護衛。靈狼也壓低身體,齜著牙,發出威脅的低吼,左後腿的傷口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曲懷仁對於沐清塵的嘲諷不以為意,甚至優雅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容依舊從容,卻更顯陰冷:“沐先生過譽了。各取所需罷了。觀星閣要的是‘異常’與‘隱患’,而我……”他目光再次落到上官枝筠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即將到手的器物,“隻是來收回曲家早該保管的東西。小妹,你說是嗎?那東西,本就不是你該擁有的。”

“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何時成了曲家該保管的東西?”上官枝筠上前一步,聲音因虛弱而有些發顫,但語氣卻異常清晰堅定,直視著曲懷仁,“二哥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勾結外人,殘害同門(指湖中觀星閣屍體),就不怕事情敗露,引火燒身嗎?”

“勾結?殘害?”曲懷仁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輕笑出聲,“小妹,你還是這麽天真。西山異變,秘境凶險,執行任務途中遭遇不測,不是很正常嗎?至於‘鑰匙’……誰看見了呢?”他攤了攤手,笑容愈發冰冷,“更何況,你以為,沒有‘上麵’的默許,我能調動這些人,走到這一步?”

他話語中透露的資訊讓人心驚。觀星閣高層可能知曉甚至默許他的行動?或者,曲家(或他個人)在觀星閣內的影響力,遠超想象?

“廢話少說。”曲懷仁失去了最後的耐心,指尖幽藍星芒吞吐不定,“把‘鑰匙’交出來。看在血脈份上,我給你一個痛快,也可以放過你這兩個……同伴?”他掃了一眼沐清塵和莫七,語氣輕蔑,“否則,我不介意讓你們體會一下,什麽叫做真正的‘蝕影’之苦。”

氣氛降至冰點,殺意彌漫在空曠的溶洞中,連磷光閃爍的鍾乳石都彷彿蒙上了一層寒意。

硬拚絕無勝算。沐清塵消耗不小,莫七重傷,己方唯一狀態尚可的靈狼也受了傷,而對麵的曲懷仁氣息深沉難測,兩名護衛更是精悍。更別提對方可能還有後手,或者這詭異的湖泊中本就隱藏著未知危險(從殘骸看)。

必須智取!上官枝筠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現代的設計思維、危機處理邏輯,與古代生存的狡黠本能,在這一刻高度融合。

她迅速掃視環境:地下湖寬闊,他們這邊是水道出口的淺灘,亂石嶙峋;對岸是裂縫下的岩石平台,曲懷仁三人立足其上;中間是深不可測的湖水,水麵漂浮著殘骸和那幾艘木筏;頭頂是高闊的溶洞穹頂,垂掛無數鍾乳石;光線主要來自裂縫天光,以及他們這邊插在岩縫的螢石竹筒和對岸可能有的照明。

聲音……溶洞回聲效果明顯。剛才曲懷仁的話就帶著迴音。

光線……螢石光弱,天光主要集中在對麵裂縫下方,他們這邊和大部分湖麵處於相對昏暗狀態。

水麵……那些木筏是關鍵!是曲懷仁他們準備的?還是原本就有?為何有觀星閣的人死在這裏?除了曲懷仁滅口,是否還有別的原因?

“鑰匙”……古玉碎片在懷中依舊微溫,剛才對精神探查有反應。它是否還有其他未被激發的特性?

電光石火間,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雛形在她心中形成。

她悄悄拉了拉沐清塵的衣袖後擺,用極低、幾乎隻有氣聲的音量,配閤眼神示意,快速說了幾個詞:“回聲、光、木筏、鑰匙反應。”

沐清塵何等人物,瞬間領會了她的意圖,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和決斷。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左手背在身後,指尖微動,開始暗中蓄力,調整呼吸。

上官枝筠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臉上故意露出一絲掙紮和恐懼,聲音放大,帶著顫抖,在溶洞中激起回響:“二哥……你真的要如此絕情嗎?那畢竟……是母親唯一的遺物了……”

她一邊說,一邊看似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胸口(古玉所在位置),身體微微側向沐清塵和莫七的方向,擋住了曲懷仁部分視線。

“遺物?嗬。”曲懷仁嗤笑,但眼神依舊銳利,“正因為是‘遺物’,才更不能流落在外,尤其不能落在你這種……不祥之人手中。別拖延時間了,交出來!”

就在這時,沐清塵背在身後的左手,幾枚青翠的竹葉玉符悄然滑落,無聲無息地貼在了他們身後幾塊特定的、形態奇特的鍾乳石根部。他口中默唸法訣,一股極其微弱、近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音波震動,以特定頻率散發開來。

溶洞的聲學結構開始發生極其細微的改變,一些區域的回聲被輕微放大和扭曲。

“我……我給你!”上官枝筠像是終於崩潰,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枚古玉碎片,緊緊攥在手心,舉了起來。幽綠螢光和遠處天光的映照下,古玉邊緣流淌的微光顯得有幾分朦朧。

曲懷仁的目光瞬間被吸引,貪婪之色一閃而逝。

就是現在!

“莫七!左前方第三塊礁石後,水淺,有暗樁可踏!”上官枝筠用盡力氣喊道,同時將手中古玉碎片,並非扔向曲懷仁,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湖泊斜上方、一處垂掛著一叢巨大鍾乳石、光線最為晦暗的穹頂陰影處,猛地擲去!

“你!”曲懷仁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麽做。幾乎條件反射地,他厲喝一聲:“攔住她!”同時身形就要躍起,去追那丟擲的古玉。

他身邊的兩名護衛立刻應聲而動,一人撲向上官枝筠(主要目標),另一人則準備攔截可能援護的沐清塵和莫七。

然而——

就在上官枝筠喊出指示的瞬間,莫七已經動了!他完全信任她的判斷,哪怕那指示聽起來毫無道理。他沒有衝向古玉,也沒有直接迎敵,而是按照上官枝筠所指,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左側淺灘的亂石區域,看準一塊半淹在水中的黑色礁石,腳下一蹬,準確踩在了礁石後方一處幾乎看不見的、微微凸起的堅硬石柱上,借力再次躍起,撲向數丈外另一塊礁石!動作雖因傷勢略顯滯澀,卻精準得驚人!

沐清塵也同時動了!他並非攻擊撲來的護衛,而是雙手猛地向前一推,早已蓄勢待發的、混雜了青木靈氣與特殊音波的勁力,狠狠擊打在前方湖麵之上!

“嘭!”

水花炸響!但更關鍵的是,這一擊並非為了傷人,而是為了“共振”!

隨著沐清塵這一擊,他之前悄然佈下的、貼在鍾乳石根部的玉符同時亮起微光,配合他刻意引導的音波頻率,與溶洞特殊的結構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嗡——!!!”

刹那間,整個溶洞彷彿“活”了過來!無數鍾乳石開始輕微但高頻地震顫,發出各種高低不同、或尖銳或沉悶的嗡鳴聲!這些聲音在溶洞中來回激蕩、疊加、扭曲,形成了一片極其混亂、足以幹擾精神感知和方向判斷的“音障”!

撲向上官枝筠的那名護衛,被這突如其來的、無差別的音波衝擊弄得身形一滯,耳中嗡鳴,眼前甚至出現了瞬間的重影!他鎖定上官枝筠的氣機出現了紊亂。

而此刻,被上官枝筠全力擲出的古玉碎片,正劃過一道弧線,飛向那片昏暗的穹頂陰影。就在它即將飛入陰影的刹那——

異變陡生!

那片看似平靜的穹頂陰影中,突然探出數條濕滑粘膩、色澤灰黑、布滿吸盤的粗壯觸手!這些觸手速度快得驚人,如同潛伏已久的獵食者,猛地卷向飛來的古玉碎片,同時也順勢向下,掃向下方湖麵區域!一股比“噬岩鼩”濃鬱十倍不止的腥臭氣息,伴隨著冰冷的殺意,瞬間彌漫開來!

“陰水鬼蛸!”沐清塵失聲低呼,眼中滿是駭然,“這東西怎麽會在淺層溶洞?!”

原來,湖中觀星閣門人的殘骸,並非全是曲懷仁滅口所致,恐怕大部分是遭遇了這潛伏在穹頂陰影和深水中的可怕妖獸!此獸喜陰畏光,擅長潛伏偷襲,觸手力大無窮且帶有麻痹毒素,是地下水域的頂級獵殺者之一!

曲懷仁顯然也知道這東西的存在,甚至可能利用了它來清除競爭者。他臉色微變,原本撲向古玉的身形硬生生在半空一折,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兩條橫掃而來的觸手,落在附近一塊岩石上,臉色陰沉地看著那鬼蛸搶奪古玉。

古玉碎片被一條觸手瞬間捲住,縮回陰影。但下一刻,那抓住古玉的觸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種彷彿被烙鐵燙傷的“嗤嗤”聲,灰黑色的表皮竟然冒起淡淡的、暗金色的煙霧!

古玉碎片再次爆發出之前抵禦精神探查時的那種古老蒼茫氣息,雖不強烈,卻顯然對這“陰水鬼蛸”的陰邪之力有著某種克製!鬼蛸吃痛,觸手猛地鬆開,古玉碎片從空中墜落!

機會!

此刻,溶洞內音波混亂,鬼蛸被古玉氣息所激,狂暴地揮舞觸手,無差別地攻擊著視野內所有活動的物體——包括曲懷仁和他的兩名護衛!而莫七,已經憑借上官枝筠精準的“指點”,利用淺灘處幾處隱蔽的礁石暗樁,如同踏著無形的梅花樁,驚險而迅速地接近了對岸裂縫下方的區域!那條路徑,竟似一條隱藏的、水位較低時可勉強通行的“石梁”!

“走!”沐清塵一把抓住還在震驚於鬼蛸出現和古玉異狀的上官枝筠,也毫不猶豫地朝著莫七開辟的路徑衝去!他的身法精妙,即使在混亂音波和鬼蛸觸手的威脅下,依舊能靈巧地避開主要攻擊,同時用殘餘的音波幹擾追兵和觸手。

靈狼緊隨其後,它體型小,動作靈活,在亂石間跳躍,避開揮舞的觸手。

曲懷仁又驚又怒,他既要躲避鬼蛸發狂的攻擊(這畜生顯然記仇,對他這個“老鄰居”攻擊尤甚),又要應對音波幹擾,眼看莫七已經快要登上對岸平台,沐清塵也帶著上官枝筠緊隨其後。

“廢物!攔住他們!”他對兩名被鬼蛸和音波弄得頗為狼狽的護衛怒吼。

兩名護衛強行穩定心神,試圖繞過觸手攻擊範圍,攔截沐清塵。

但就在此時,墜落的古玉碎片“噗通”一聲掉進了湖水中,就在沐清塵和上官枝筠路徑附近的水麵!古玉入水,那暗金色的克製氣息似乎被湖水阻隔,變得微弱。水下的鬼蛸感應到威脅減弱,對古玉的貪婪再次壓倒了對那氣息的畏懼,數條觸手如同巨蟒般,朝著古玉落水處以及附近的沐清塵二人狠狠砸下!

水麵被掀起巨浪!形勢危急萬分!

“抓住!”已經登上對岸岩石平台的莫七,眼看沐清塵和上官枝筠就要被觸手和巨浪吞噬,不顧一切地將手中那根當作武器的獸骨,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他們前方水麵一處凸起的石筍擲去!同時,他解下腰間那根磨損的皮繩(一直沒丟),將一端死死係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另一端用力甩向沐清塵!

獸骨精準地擊中石筍,發出脆響,吸引了最近一條觸手的刹那注意。而皮繩也劃破混亂的空氣,落到了沐清塵手邊!

沐清塵眼疾手快,一手抓住皮繩,另一手緊緊攬住上官枝筠的腰,雙腳在即將被觸手掃中的一塊礁石上猛蹬,借力蕩起,如同猿猴般,拉著皮繩向著對岸平台飛躍!

“啪!”一條觸手擦著他們的腳底掠過,狠狠砸在水麵上,激起衝天水柱。

靈狼也同時躍起,在另一塊礁石上借力,險險避開觸手,跳上了平台。

沐清塵帶著上官枝筠,借著皮繩和莫七的拉力,狼狽但安全地落在了裂縫下方的岩石平台上。三人一狼,終於暫時脫離了湖麵區域和鬼蛸的直接攻擊範圍!

身後,湖麵一片混亂。鬼蛸因觸手多次受挫(被古玉燙,被攻擊落空)而更加狂躁,多條觸手瘋狂拍打水麵,掀起陣陣惡浪,將想要追擊的曲懷仁及其護衛死死拖住。曲懷仁臉色鐵青,一邊狼狽地躲避著觸手,一邊死死盯著對岸的上官枝筠等人,眼神怨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沒有得到“鑰匙”,反而損失了可能存在的其他幫手(湖中殘骸),暴露了部分底牌,還讓目標逃到了對岸!

“我們走!”沐清塵沒有絲毫停留,看了一眼上方透下天光、勉強可供攀爬的裂縫岩壁,率先尋路向上。莫七收回皮繩,攙扶住幾乎虛脫的上官枝筠,緊隨其後。靈狼警惕地斷後。

攀爬的過程同樣艱難,岩壁濕滑,縫隙狹窄。但求生的意誌壓倒了一切。下方溶洞中,鬼蛸的怒吼和觸手拍擊聲、曲懷仁氣急敗壞的隱約嗬斥聲,逐漸被拋在身後。

當他們終於從裂縫中鑽出,重新呼吸到山林間冰冷但新鮮的空氣,看到鉛灰色天空和遠處山巒輪廓時,都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這裏似乎是西山另一側的某個偏僻山穀,寒氣逼人,不遠處果然有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應該就是暗河的出口之一。

暫時安全了。但眾人沒有絲毫輕鬆。

上官枝筠癱坐在地上,劇烈喘息,懷中空空——古玉碎片遺落在了那恐怖的湖泊中。但她眼中卻並無太多失落,反而有種奇異的冷靜。那碎片……似乎比想象中更不簡單。而且,落在湖中,或許比落在曲懷仁手裏要好。

沐清塵服下丹藥調息,臉色依舊難看:“曲懷仁不會善罷甘休。他認得我的手段,也知道我們的方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找更隱蔽的地方藏身。”

莫七默默處理著自己因強行發力而再次滲血的傷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上官枝筠蒼白卻堅毅的側臉。

就在這時,沐清塵忽然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臉上湧起一股不正常的青黑之氣!

“前輩!”上官枝筠和莫七同時驚呼。

沐清塵緩緩抬起右手手背,隻見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幽藍色的小點,正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是……‘星痕追影術’……”沐清塵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和疲憊,“方纔混亂中,到底還是被曲懷仁那廝……種下了標記。此術隱秘,能千裏追蹤……我們,恐怕很難徹底擺脫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