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星骸淵影
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心跳聲、風聲、乃至自身血液奔流的鼓譟,都被那無聲碾壓而來的、源自靈魂層麵的恐怖威壓徹底吞噬。莫七如同琥珀中的飛蟲,被釘在原地,連轉動眼珠都變得無比艱難。
那不是冰冷,不是灼熱,而是一種超越了感官的、純粹的“存在性”碾壓。彷彿一個本不該存在於現世、來自時空彼岸或深淵底層的龐然意誌,正透過那幽藍光芒中扭曲的陰影輪廓,投來漠然的一瞥。僅僅是被這“視線”掃過,莫七便感到自己的精神、意誌乃至生命本源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崩潰、瓦解,融入那無邊無際的古老怨毒與瘋狂之中。
懷中的“寂音凝晶”與“聽竹符”已經不再是震動,而是近乎“哀鳴”。“凝華珠”的碎片隔著衣物傳來刺骨的寒意,彷彿在恐懼中凍結。“聽竹符”那原本清涼的氣息此刻紊亂不堪,拚命對抗著這股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蝕。就連剛剛獲取、貼身收藏的“月華泉水”水囊,表麵流轉的皎潔光華也瞬間黯淡下去,被無形的陰影所壓製。
對麵絕壁上的幽藍光芒越來越盛,如同一個正在緩緩睜開的、由無數破碎星辰和凝固怨念構成的“眼睛”。那扭曲的陰影輪廓也愈發清晰——那並非實體,更像是由濃鬱的黑暗、流動的幽藍光霧以及無數細微的、閃爍著暗紅光澤的“蝕影”雜質,共同勾勒出的一個難以名狀的、不斷變幻形態的恐怖輪廓。其邊緣與雲霧交融,彷彿本身就是這片山巒死寂與怨恨的具象化。
“嗚……”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微弱、卻蘊含著無邊恐懼與絕望的悲鳴,從月光中的皎月凰喉間擠出。它甚至無法再抬起脖頸,隻是將頭更深地埋入殘破的羽翼,渾身瑟瑟發抖,傷口處的暗紅侵蝕彷彿受到了本源召喚,再次蠢蠢欲動。
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求生的本能如同破冰的重錘,狠狠砸碎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壓桎梏。莫七不知道那是什麽,不知道它為何出現,但他無比確信,隻要被那“視線”真正鎖定,或者等那東西完全“爬”出雲霧,他和重傷的皎月凰都將在瞬間化為齏粉,連靈魂都可能被那怨毒與瘋狂吞噬!
他不再看那幽藍巨眼,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用盡全身力氣,將幾乎僵硬的身體轉向來時的岩縫入口。肌肉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每一個動作都像在粘稠的瀝青中掙紮。
不能原路返回攀爬!太慢!在這種威壓下,他的力量和協調性大打折扣,攀爬陡峭岩壁等於自殺!
他的目光急速掃視“攬月台”邊緣。平台靠近他這一側,下方是翻滾的雲海,深不見底。但就在平台邊緣下方約兩丈處,他記得來時曾瞥見一片向外突出的、相對平緩的岩脊,似乎可以沿著它橫向移動,繞過這個危險區域,通往另一側較為和緩的山坡。
跳下去!抓住那岩脊!
這是唯一可能逃生的路徑!賭那岩脊足夠結實,賭他能抓住,賭在跳躍和下落的短暫時間裏,不會被那恐怖存在直接抹殺!
沒有時間猶豫了!幽藍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陰影輪廓蠕動著,似乎即將掙脫雲霧的束縛!
莫七深吸一口混雜著甜膩鏽腥與極致恐懼的空氣,將僅存的力氣和意誌全部灌注於雙腿。他助跑了兩步——這兩步踉蹌得如同醉漢,但已是極限——然後,朝著平台邊緣,朝著記憶中的岩脊方位,縱身一躍!
身體脫離平台,墜入冰冷虛空。失重感襲來的同時,那股無所不在的恐怖威壓似乎也出現了一絲極短暫的“鬆動”,彷彿那幽藍巨眼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平台上殘存的皎月凰和月華氣息所吸引。
就是這刹那的鬆動!
莫七在空中竭力調整姿勢,目光死死鎖定下方那片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灰黑色岩脊。風在耳邊尖嘯,裹挾著令人骨髓發寒的陰冷與怨念。
近了!
他伸出雙臂,手指如鉤,看準時機,朝著岩脊邊緣一塊凸起的、長著些許枯草的岩石狠狠抓去!
“砰!哢嚓!”
雙手死死扣住岩石邊緣,巨大的下墜力讓他雙臂劇震,幾乎脫臼!指尖傳來皮開肉綻的刺痛,但他咬緊牙關,借著衝勢,腰腹猛地發力,雙腿向上蜷縮,險之又險地蹬在了岩壁濕滑的苔蘚上,強行止住了下墜的趨勢,將身體掛在了岩脊邊緣。
他不敢停留,忍著雙臂撕裂般的疼痛,手腳並用,狼狽不堪地翻上了岩脊。岩脊寬約三尺,布滿了碎石和濕滑的苔蘚,並不安全,但至少暫時脫離了那幽藍巨眼的“直視”範圍。
他不敢抬頭去看平台方向,隻是伏低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岩壁,沿著岩脊,用盡最快的速度,朝著與“攬月台”相反的方向橫向移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提防腳下濕滑,又要對抗那依舊彌漫在空氣中、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陰寒威壓和精神侵蝕。
身後,平台方向傳來了更加清晰的、彷彿無數玻璃同時碎裂、又似億萬生靈在深淵中哀嚎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奇異聲響。幽藍的光芒透過雲霧和岩石的縫隙,將他所在的岩脊也映照得一片詭譎。空氣中甜膩的鏽腥味驟然濃烈了數倍,其中還混雜著一股……彷彿星辰燃燒殆盡後的灰燼與塵埃的氣息。
那東西……在做什麽?皎月凰……
莫七不敢細想,隻能拚命向前。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皎月凰那充滿恐懼與絕望的眼神,以及它用殘軀守護最後月華泉水的悲壯。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與無力感湧上心頭,但他隻能將其死死壓下。
岩脊並非無限延伸。前行了約莫二三十丈後,前方出現了一道向內凹陷的、更深的裂縫,阻斷了去路。裂縫對麵,是另一片更為陡峭的岩壁,隱約可見一條更加狹窄、近乎垂直向上的天然石隙。
必須過去!
莫七估算了一下距離,裂縫寬約丈許,下方是翻滾的雲海。他現在的狀態,絕無可能直接躍過。
他的目光落在裂縫兩側。一側岩壁上,垂掛著幾根粗壯但不知牢固與否的古藤。另一側,裂縫邊緣,生長著一些根係裸露、虯結如龍的矮小灌木。
拚了!
他解下腰間那根用來捆綁上官枝筠、後來一直纏在身上的堅韌皮繩(經過多次使用,已有些磨損,但仍是目前最可靠的繩索)。他將一端牢牢係在自己腰間,打了個死結。然後,他看準一根看起來最為粗壯、根係深深紮入岩壁的古藤,深吸一口氣,猛地向前撲出,雙手死死抓住了藤蔓!
“嘎吱——”古藤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根係處的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
莫七的身體懸在了裂縫上空!他雙腳蹬踏著岩壁,藉助腰力和臂力,開始艱難地沿著藤蔓向對側移動。每移動一寸,都感覺藤蔓在鬆動,自己的力氣在飛速流逝。
就在他移動到裂縫中央時,上方“攬月台”方向,驟然傳來一聲震徹山巒、充滿了無盡痛苦與不甘、卻又彷彿帶著某種解脫意味的清越長鳴!
是皎月凰!
緊接著,是某種龐大之物重重撞擊地麵的悶響,以及……幽藍光芒猛然暴漲、隨後又驟然收斂的詭異波動!
皎月凰……隕落了?還是……?
莫七心神劇震,手中力道一鬆,身體猛地向下一沉!係在腰間的皮繩驟然繃緊,勒得他幾乎窒息!那根本就搖晃的古藤,終於不堪重負,發出“哢嚓”一聲脆響,從他抓握的上方斷裂!
身體失重下墜!但皮繩的另一端還係在原來的岩脊邊緣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他移動前將另一端繞過岩石打了個活結)!下墜之勢被皮繩猛地拉住,莫七如同鍾擺般,狠狠撞在了裂縫對麵的岩壁上!
“砰!”胸腔遭到重擊,眼前金星亂冒,一口鮮血湧上喉嚨,又被他強行嚥下。背上的傷口徹底崩裂,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衣衫。
皮繩在岩石邊緣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隨時可能斷裂!
生死一線!
莫七強忍劇痛和眩暈,在身體擺動到最高點的瞬間,看準了岩壁上那條狹窄石隙的入口,雙手雙腳拚命向前探出,摳抓蹬踏!
指尖終於扣住了石隙邊緣濕滑的石頭!腳也勉強找到了兩個微小的著力點!他如同壁虎般,將自己牢牢貼附在岩壁上,暫時穩住了身形。
腰間的皮繩依舊緊繃,連線著對麵即將斷裂的古藤和岩石。他不敢立刻解開,這繩子現在是他最後的保險。
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胸腔的劇痛。汗水、血水、岩壁的濕氣混合在一起,冰冷刺骨。
身後,“攬月台”方向那恐怖的幽藍光芒和威壓,在皎月凰那聲最後的鳴叫後,似乎出現了一陣奇異的凝滯和紊亂,隨後開始緩緩收斂、退去?彷彿完成了某種“目標”,或者被什麽暫時“安撫”或“吸引”住了?
莫七不敢回頭確認。他隻知道,暫時安全了,或者說,暫時逃離了那東西的直接威脅範圍。
現在,他必須爬上這條石隙,找到真正的生路。
石隙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且內部更加黑暗潮濕,充滿了陳腐的泥土氣息和……一絲淡淡的、不同於“蝕影”甜腥的、更加古老沉鬱的礦物氣味。他小心翼翼地將腰間的皮繩解開(另一端隨著古藤斷裂,已墜入深淵),然後開始向上攀爬。
攀爬的過程如同在地獄中穿行。石隙內壁濕滑無比,幾乎沒有任何可靠的著力點。他隻能用指尖、手肘、膝蓋、腳趾,抵住那些微小的凸起和縫隙,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黑暗吞噬了一切,隻有頭頂極遠處隱約透下的一絲微光,指引著方向。寂靜中,隻能聽到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心髒狂野的搏動,以及岩石和骨骼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被疼痛和疲憊徹底拖入黑暗時,頭頂的光線終於變得清晰了一些。石隙也開始變得寬闊,坡度也緩和了不少。
終於,他手腳並用地爬出了石隙的出口,癱倒在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布滿碎石和枯草的山坡上。
天空是鉛灰色的,濃雲低垂,看不到太陽,也分不清時辰。但至少,他回到了相對“正常”的山體區域,遠離了“攬月台”那令人窒息的絕壁和恐怖陰影。
他癱在地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渾身無處不痛,尤其是胸腔和後背,彷彿有火在燒。失血和脫力帶來的寒冷,從骨髓深處向外蔓延。
但他成功了。他活下來了。而且,懷中的三樣材料——“斷龍脊”、“清心竹實”、“月華泉水”——都還在。
短暫的慶幸之後,是更深的疲憊和茫然。皎月凰的結局如何?那幽藍陰影到底是什麽?它為何出現在“攬月台”?觀星閣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西山深處,到底還隱藏著多少這樣的恐怖?
他沒有答案。現在,他隻有一個目標:回去。回到“聽竹軒”,將材料交給沐清塵,救治上官枝筠。
他掙紮著坐起身,開始處理身上最嚴重的傷口。背部的傷口已經無法用“竹髓生肌散”(早已用完),隻能用撕下的、相對幹淨的布條緊緊包紮止血。胸腔的疼痛可能是肋骨骨裂或內腑震傷,他無能為力,隻能盡量調整呼吸,避免劇烈動作。
他從懷裏摸出最後一點點肉幹碎屑(幾乎沒有了),放進嘴裏慢慢含化,又喝了一小口“月華泉水”水囊中的液體——不敢多喝,這是救命的藥引。冰涼清冽、蘊含著精純月華之力的泉水滑入喉嚨,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和生機,讓他幾乎枯竭的身體和精神都得到了些許滋潤。
必須走了。不能停在這裏。時間,可能隻剩下五天,甚至更少。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這裏應該位於主峰北側偏下的位置,需要繞過主峰,向東南方向折返,才能回到通往“聽竹軒”廢窯區入口的大致路徑。路途依舊遙遠艱險。
他拄著那根雷擊竹斷枝(一直沒丟),作為柺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但他強迫自己邁開腳步。
下坡的路比上坡稍好,但對現在的他來說,依舊是巨大的折磨。他專挑植被相對茂密、地形相對和緩的路線,盡量避免暴露在開闊地帶。耳力和感知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提防著任何可能出現的妖獸或……觀星閣的人。
一路行來,他越發感覺到西山氣氛的詭異變化。空氣中“蝕影”的甜腥氣味似乎無處不在,雖然極淡,卻如同背景音般無法忽略。許多植物的葉片上出現了不正常的暗斑或枯萎,一些小型動物的行為也顯得躁動不安。甚至,在幾處山泉溪流邊,他也看到了那種熟悉的、稀薄的暗紅色油膜。
“蝕影”的汙染,正在加速擴散。而那幽藍陰影的出現,可能是一個更加不祥的征兆。
晝與夜的界限在鉛灰的天幕下變得模糊。莫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翻過了幾道山嶺,穿過了幾片林子。意識在極度的痛苦和麻木中反複沉浮,隻有懷中那三樣材料的觸感,以及心底那個“回去”的念頭,如同不滅的星火,指引著他在絕望的荒野中蹣跚前行。
終於,在某一刻,他跌跌撞撞地衝出一片茂密的、散發著怪異氣味的灌木林,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熟悉的、布滿焦黑泥土和廢棄窯洞輪廓的區域——廢窯區!他繞回來了!
希望如同強心劑,讓他精神一振。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被落石堵塞的、通往“聽竹軒”溶洞入口的那條裂縫所在的位置,加快腳步走去。
然而,就在他接近那片區域時,腳步猛然頓住!
隻見在那被落石半掩的裂縫入口附近,原本隻有荒草和碎石的廢墟中,此刻竟然散落著一些……不屬於這裏的痕跡!
幾處明顯的、新鮮的腳印,大小不一,顯然不止一人。腳印的邊緣還沾著些許暗紅色的、尚未幹涸的泥漿?附近的地麵上,有物體被拖拽過的長條痕跡,以及……幾片斷裂的、沾著暗紅汙漬的深藍色布料碎片——觀星閣製服的布料!
有人來過!而且很可能就是觀星閣的人!他們在搜查這附近?他們發現了這個入口?還是……
莫七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伏低身體,躲到一座半塌的窯洞陰影裏,屏息凝神,仔細觀察。
裂縫入口處的落石似乎有被搬動過的痕跡,但並未被完全清理開。周圍沒有看到人影,也沒有感知到明顯的生命氣息或能量波動。那些人可能已經離開,也可能在附近埋伏。
他必須確認“聽竹軒”入口是否安全,上官枝筠和靈狼是否無恙。但以他現在的狀態,貿然靠近風險太大。
他想起沐清塵給他的“聽竹符”。此符或許有通訊或預警之能?他嚐試著將一絲微弱的精神力注入其中,同時心中默唸沐清塵的名字和眼前的危機。
“聽竹符”微微發熱,表麵的竹葉紋路流轉著極淡的青光,但並未有其他明顯反應。不知是距離太遠,還是沐清塵正處於無法分心的狀態(比如正在為上官枝筠治療),又或者……“聽竹軒”本身也出了問題?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莫七的心頭。
他不能幹等。必須想辦法確認情況。或許……可以從這些痕跡推斷出更多資訊。
他強撐著,如同最老練的獵人,開始小心翼翼地探查那些腳印和痕跡。腳印來自至少三個不同的人,鞋底花紋特殊,帶有微弱的能量殘留,確是觀星閣風格無疑。拖拽痕跡很重,似乎搬運過不小的東西,方向是指向廢窯區外……等等,這拖痕邊緣,怎麽也有那種暗紅色的汙漬?還有……幾根銀白色的、沾染了血跡的……狼毛?
靈狼的毛?!
莫七的心髒猛地一縮!難道觀星閣的人發現了靈狼,甚至……抓住了它?上官枝筠呢?
就在他心神劇震,幾乎要不顧一切衝過去檢視裂縫入口時——
“沙沙……”
極其輕微的、彷彿衣袂拂過草叢的聲音,從他側後方不遠處、一座較為完整的窯洞陰影裏,傳了出來!
莫七全身汗毛倒豎,瞬間轉身,手已按在了腰間手斧上!目光如電,死死鎖定了聲音來源!
隻見那窯洞的陰影緩緩蠕動,一個纖細瘦小、穿著破爛灰色衣衫、臉上髒兮兮辨不清麵容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從黑暗中悄然走了出來。
那身影手中,似乎還拖著一個小小的、用破布包裹的、不斷掙紮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