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歸途喋血

時間彷彿在廢窯區陳腐的空氣中凝固了。莫七保持著半蹲的防禦姿態,手按在腰間手斧冰冷的木柄上,渾身肌肉因過度緊繃和重傷而微微顫抖。他死死盯著那個從窯洞陰影中走出的纖瘦身影,以及其手中不斷掙紮的、被破布包裹的活物。

月光(透過雲隙的慘淡一絲)勾勒出那人影的輪廓——個子矮小,可能是個少年或瘦弱的女子,衣衫襤褸,臉上汙穢,看不清五官,隻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警惕而……急切的光芒?那眼神裏,莫七竟未讀出太多惡意,反而像是一種壓抑的焦灼。

“誰?”莫七的聲音沙啞得如同沙石摩擦,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和虛弱。

那人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確認沒有其他動靜後,才壓低聲音,用一種同樣幹澀、卻略顯稚嫩的嗓音急促道:“別動手!是黑骨大人讓我等在這附近留意動靜的!你是莫七?從西山回來的?”

黑骨的人?莫七心中疑竇未消,但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絲。黑骨確實說過“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朋友”,難道指的就是這個?

“是我。黑骨讓你在這裏做什麽?你手裏是什麽?”莫七的目光落在那掙紮的包裹上。

那人影——暫且稱之為“小六”——迅速將包裹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開。破布掀開,露出一隻被簡易繩索捆住嘴巴和四肢、渾身銀白色毛發沾滿塵土和暗紅汙漬、琥珀色眼眸中充滿憤怒與不屈的小獸——正是靈狼!但它體型似乎縮小了一圈,氣息也微弱了許多,顯然受傷不輕,且被某種手段禁錮了力量。

“靈狼!”莫七低呼,眼中閃過一絲痛惜和憤怒,“你傷了它?”

“不是我傷的!”小六連忙擺手,語速更快,“我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三個穿藍衣服的(觀星閣)在圍攻它!它很厲害,傷了他們一個,但自己也中了招,被一種會發藍光的繩索纏住了。我用了黑骨大人給的‘匿影粉’和‘驚魂刺’,趁亂把它搶了過來,躲到這裏。那些藍衣服的在附近搜了一陣,沒找到,可能以為它跑遠了,剛剛才往那邊(指向廢窯區外圍)撤走。”

他指了指靈狼身上幾處明顯的傷口和纏繞的、已經失去光澤但依舊殘留陰冷氣息的藍色光索殘餘。“這繩子古怪,我解不開,隻能先捆住它,免得它掙紮引來追兵。”

莫七仔細看去,靈狼身上除了搏鬥的爪痕和咬傷,最嚴重的是左後腿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暗藍色,與那光索氣息同源,顯然是被觀星閣的法器所傷。它看向莫七的眼神,憤怒稍減,變成了委屈和急切,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響,不斷用眼神示意“聽竹軒”入口的方向。

“觀星閣的人怎麽會找到這裏?他們發現了入口?”莫七一邊蹲下身,嚐試用“聽竹符”的氣息和殘存內息去化解那藍色光索殘餘(光索已失效,但殘留能量依舊頑固),一邊急問。

小六搖頭:“不清楚他們具體怎麽找來的。但我偷聽到他們交談的隻言片語,好像說什麽‘氣息追蹤’、‘地脈擾動’、‘疑似秘境入口’……他們似乎不確定具體位置,但肯定這廢窯區有問題,派了人手在這一帶反複搜查。我守著這裏兩天了,他們來了好幾撥。靈狼是今天纔出現的,一出來就被盯上了。”

地脈擾動?是因為沐清塵在“聽竹軒”內為上官枝筠治療或佈置陣法引起的?還是之前“雷火罡風”或幽藍陰影事件波及到了地脈?觀星閣果然對能量波動異常敏感。

“聽竹軒裏麵情況如何?你可知道?”莫七更關心這個。靈狼跑出來,要麽是裏麵出了事,要麽是它自己出來尋找或報信。

小六還是搖頭:“入口被落石堵著,黑骨大人隻讓我在外圍留意和接應,沒讓我進去,我也進不去。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大概一天前,我隱約聽到裏麵有琴聲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後來就沒聲了。再後來,就是靈狼突然從那邊(他指了指裂縫入口側上方一個更隱蔽的、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小缺口)鑽了出來,很快就被發現了。”

琴聲……是沐清塵在為上官枝筠治療?後來沒聲了,是治療結束,還是出了變故?靈狼出來,是沐清塵授意,還是它自己的行為?

疑慮重重,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聽竹軒”很可能已經暴露或即將暴露在觀星閣的視線之下。這裏不再安全。

“我們必須立刻進去。”莫七沉聲道。藍色光索殘餘在“聽竹符”的氣息和他內息的衝擊下,終於徹底消散。他小心地解開靈狼嘴上的束縛,又割斷捆住四肢的繩索。

靈狼獲得自由,立刻掙紮著站起來,雖然左後腿受傷不便,但仍急切地蹭了蹭莫七的手,然後朝著裂縫入口方向低鳴,用頭去拱他。

“入口被落石堵著,還有觀星閣的人可能在附近……”小六提醒。

“顧不了那麽多了。”莫七看向小六,“多謝你救了靈狼。你任務完成,可以回去向黑骨複命了。”

小六卻咬了咬嘴唇,髒汙的臉上露出猶豫:“黑骨大人說……如果你回來,情況緊急的話,讓我……盡量協助你。我……我熟悉這一帶的小路,也許能幫你們避開那些藍衣服的視線,靠近入口。”

黑骨的“投資”還在繼續。莫七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帶路,要快,要隱蔽。”

在小六的帶領下,他們避開之前發現腳印和拖痕的主要區域,沿著廢窯區邊緣更為荒僻、堆滿廢棄陶渣和礦渣的狹窄縫隙迂迴前進。靈狼雖然受傷,但行動依然敏捷無聲,隻是時不時警惕地豎起耳朵,嗅聞著空氣中的氣味。

廢窯區在夜晚顯得格外陰森死寂,隻有風聲穿過破敗窯洞發出的嗚咽,以及遠處“鬼市”方向隱約傳來的、被距離扭曲的喧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焦土味和陳腐氣息,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觀星閣門人常用的那種熏香味道。

“前麵拐過去,再走十幾丈,就是那裂縫所在了。落石堆在那邊,側麵有個被藤蔓蓋住的缺口,靈狼就是從那裏出來的,人勉強也能擠進去。”小六壓得極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緊張。

莫七示意他停下,自己先悄悄探頭望去。隻見前方那片熟悉的廢墟中央,那堆堵塞裂縫的落石依舊,但周圍明顯有更多人為活動的痕跡——篝火的灰燼(已冷),丟棄的幹糧包裝,甚至還有幾個簡易的陷阱絆索。觀星閣的人果然把這裏當成了一個可疑的據點,進行了簡單的佈防。

幸運的是,此刻石堆旁並沒有人影值守。也許他們認為夜晚不會有發現,或者人手被調往他處。

“缺口在石堆左側,那叢最密的藤蔓後麵。”小六指道。

莫七點點頭,對靈狼打了個手勢。靈狼會意,率先如同一道銀色影子般竄出,悄無聲息地來到藤蔓前,用鼻子撥開一條縫隙,警惕地向內張望片刻,然後回頭輕嗚一聲,示意安全。

莫七對小六道:“你就留在這裏,幫我們望風。如果發現有觀星閣的人靠近,想辦法示警,然後你自己立刻撤離,不用管我們。”

小六鄭重地點了點頭,瘦小的身影迅速隱入旁邊的廢棄磚垛陰影中。

莫七不再猶豫,緊隨靈狼之後,來到藤蔓前。扒開厚重的藤蔓,後麵果然是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似乎是山體岩石天然的裂隙,被藤蔓巧妙遮掩。洞口內傳來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混合了竹葉清香與濕潤岩石的氣息——正是通往“聽竹軒”溶洞的路徑!

他側身擠了進去,靈狼緊隨其後。洞內狹窄曲折,但並無岔路,且越往裏走,那股清新的氣息越濃,與外界廢窯區的汙濁腐朽截然不同。走了約莫數十步,前方出現了微弱的、淡青色的光芒——是溶洞頂部鍾乳石的自然冷光。

終於,他們走出了狹窄的通道,重新站在了那片巨大的、如夢似幻的溶洞邊緣。淡青色的光芒柔和地灑落,映照著茂密的竹林、潺潺的溪流,以及那座靜立在竹林深處的青竹軒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莫七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溶洞依舊靜謐優美,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那一直流淌的、具有安撫寧神效果的溪流,水聲似乎變得微弱而滯澀。竹林沙沙的聲響也顯得有氣無力,不少竹葉邊緣出現了枯黃的跡象。

最令人心驚的是那座青竹軒舍。軒舍周圍,原本純淨的自然氣息,此刻卻混雜著一絲絲極其不穩定、時而冰冷死寂、時而灼熱混亂的能量波動。軒舍的門窗緊閉,但裏麵隱約透出忽明忽暗的、混雜著淡金、月白、幽藍以及……暗紅色的詭異光芒!同時,一種時斷時續的、彷彿琴絃在極高張力下瀕臨崩斷的、令人牙酸的細微嗡鳴聲,正從軒舍內傳出。

沐清塵的琴案依舊擺放在軒舍前的空地上,但琴已不在案上。案前的地麵上,用硃砂混合著某種銀色粉末,繪製著一個極其複雜、布滿玄奧符文的陣法。陣法中央,擺放著幾個開啟的空玉盒和玉瓶——正是黑骨清單上那些輔助藥材的容器,此刻已空空如也。陣法邊緣,則散落著一些灰白色的、彷彿能量耗盡的晶體碎屑,以及幾片沾有暗紅汙漬的布片。

顯然,沐清塵已經開始了“畫心”的嚐試,並且已經用掉了大部分輔助材料。但看眼前這極不穩定的能量波動和軒舍內的異象,“畫心”的過程顯然遇到了巨大的麻煩,甚至可能……已經失敗了?

“沐前輩!”莫七忍不住出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溶洞中激起回響。

軒舍內的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那瀕臨崩斷的嗡鳴聲也陡然加劇!緊接著,軒舍的門“吱呀”一聲,被從裏麵猛地推開!

沐清塵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青灰色布衣,但此刻衣衫上卻沾染了不少暗紅色的汙跡和灰白的粉末,頭發也有些散亂。那張總是平靜如水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凝重、疲憊,甚至還有一絲……罕見的焦慮。他的眼神不再如雨後的遠山般清澈深邃,而是充滿了血絲,緊緊地盯著莫七,或者說,盯著莫七懷中。

“東西……帶回來了?”沐清塵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帶回來了。”莫七立刻上前,從懷中取出那個裝有“月華泉水”的水囊,以及用布小心包裹的“清心竹實”和盛放“斷龍脊”的玉盒,雙手遞上,“‘斷龍脊’、‘清心竹實’、‘月華泉水’,三樣主材齊備。”

沐清塵眼中驟然爆發出懾人的精光,一把接過三樣東西,手指甚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快速檢查了一下,尤其是感受到“月華泉水”中那精純無比的月華本源和“清心竹實”內蘊含的雷霆生機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卻又更加急迫的神色。

“好!太好了!時間剛好……不,已經有點晚了!”他語速極快,轉身就往軒舍內走,“快進來!她的‘弦’已經開始不可逆的扭曲,‘蝕影’的反撲比預想的更猛,‘畫心’進行到關鍵時刻,缺少主材引導平衡,我隻能強行以琴音和陣法壓製,但支撐不了多久了!必須立刻補入主材,重新引導!”

莫七立刻跟著沐清塵踏入軒舍。

軒舍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寬敞簡潔,除了必要的竹製傢俱,別無長物。此刻,在軒舍中央,一張寬大的、鋪著柔軟潔白獸皮的竹榻上,上官枝筠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依舊昏迷著,但臉色不再是之前的蠟黃或死灰,而是一種極其不正常的、如同透明琉璃般的奇異狀態,麵板下隱約可見淡金色、月白色、幽藍色以及暗紅色數種光芒如同糾纏的毒蛇般,在經脈中瘋狂竄動、搏殺!她的眉頭緊鎖,身體不時發生劇烈的、無意識的痙攣,喉嚨裏發出極其痛苦的、細若遊絲的呻吟。眉心處,一點極其黯淡、卻頑強閃爍的“寂音凝晶”微光,如同風暴中的孤舟,隨時可能被湮滅。

竹榻周圍,地麵上刻畫著與門外相似的、但更加複雜精密的陣法符文,此刻正散發著明滅不定的各色光芒,與上官枝筠體內的能量波動艱難地共鳴、對抗著。空氣中充滿了狂暴紊亂的能量亂流,以及“蝕影”那令人作嘔的甜腥鏽味。

靈狼一進來,就焦急地撲到竹榻邊,用頭輕輕蹭著上官枝筠冰涼的手,發出悲傷的嗚咽,銀白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擔憂。

“她的‘心音’本源,如同布滿裂痕、扭曲纏繞的琴絃。”沐清塵快速解釋道,手中動作不停,將“月華泉水”小心地倒入一個特製的玉碗,又將“清心竹實”放在另一隻玉碟中,以指尖凝聚青光,開始對其進行初步的煉化萃取,“我以‘滌塵露’和琴音,配合輔助陣法,暫時穩定了外層,並嚐試梳理內層的扭曲。但‘蝕影’根植於‘寂滅餘韻’與‘星辰鎖鏈’的創傷之中,異常頑固,且似乎與她自身的某種潛藏特質產生了詭異的共鳴,反撲之力極強。‘畫心’進行到重塑核心‘絃音’的關鍵一步時,因缺少主材的穩固和引導,能量失衡,險些徹底崩潰。現在,三樣主材齊至,或可強行撥亂反正,但……風險依舊極大,且需你相助。”

他將初步萃取出的一縷淡金色、閃爍著細碎雷光的“清心竹實”精華,與玉碗中那汪皎潔如濃縮月光的“月華泉水”混合。二者相遇,並未衝突,反而發出一聲清越的共鳴,化作一團氤氳著淡金月白光華的霧氣,散發出令人心神寧靜的磅礴生機與純淨之力。

接著,他拿起那截“斷龍脊”,指尖青光化為鋒銳之氣,極其小心地從骨脊中央,刮下了一層不足半錢的、閃爍著暗金色星點的粉末。粉末落入那團霧氣中,霧氣頓時變得凝實、沉重,彷彿有了“骨架”,光華內斂,卻更顯穩固浩瀚。

“此乃‘三才歸元引’。”沐清塵托著那團光華內斂的霧氣,神色無比凝重,“待會兒,我會將其匯入她心脈,同時以最強琴音‘定魂引’配合陣法,強行梳理、重塑其核心‘絃音’。此過程,她自身殘存的意識與‘寂音凝晶’會本能反抗外界力量,尤其是對‘蝕影’的淨化,可能會引發體內能量更劇烈的暴走。我需要你,以你與她之間那絲基於守護的微弱連結為橋,用你的意誌和氣血,護住她最後一點靈光不滅,並引導她潛意識中‘求生’與‘守護’的意念,配合我的琴音和藥引,一同對抗‘蝕影’與崩潰。”

他看向莫七,眼神銳利如刀:“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險百倍。她的反抗、‘蝕影’的反撲、以及‘畫心’本身的力量,都可能通過那絲連結衝擊你的心神和身體。你本就重傷瀕死,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與她一同湮滅。你……可願?”

莫七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願。該怎麽做?”

沐清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也不再多言,迅速指示:“坐於榻邊,握住她一隻手。閉目凝神,摒棄雜念,隻存‘護她周全’一念。無論感受到什麽,聽到什麽,看到什麽,皆不可動搖,不可退縮,將你所有的意誌,順著那絲連結,傳遞過去,化為她靈光的屏障與引導的燈塔。剩下的,交給我。”

莫七立刻照做。他坐在竹榻邊沿,輕輕握住上官枝筠一隻冰涼刺骨、卻因體內能量衝撞而微微顫抖的手。閉上眼睛,開始強行收斂紛亂的心緒,將所有的注意力、殘存的力量、乃至生命的信念,都凝聚於“護她周全”這唯一的念頭上。

靈狼也安靜地伏在榻邊,額間月牙紋路散發出柔和的、穩定的月白光暈,輕輕籠罩著上官枝筠和莫七,提供著寧靜的輔助。

沐清塵深吸一口氣,盤膝坐在陣法之外,麵前不知何時已重新擺放好了那張七絃古琴。他看了竹榻上的兩人一狼一眼,眼神決絕。然後,他雙手撫上琴絃。

“錚——!”

第一聲琴音響起,不再清越空靈,而是如同開天辟地般沉重、恢弘、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與“導”的偉力!琴音瞬間與地麵上陣法的光芒、以及莫七手中那團“三才歸元引”的光霧產生共鳴!

光霧受到琴音牽引,化作一道凝練的光流,緩緩飄向上官枝筠心口,透過衣物和麵板,滲入其體內!

“呃啊——!!”

上官枝筠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淒厲尖叫!她體內那數種糾纏搏殺的光芒瞬間暴漲,尤其是暗紅色的“蝕影”光華,如同被激怒的毒龍,瘋狂反撲,試圖吞噬新加入的淡金月白力量!

竹榻周圍的陣法光芒大盛,符文瘋狂閃爍,死死壓製著能量的暴走外泄。整個軒舍都在劇烈的能量波動中微微震顫!

莫七在握住上官枝筠手的瞬間,便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了冰冷死寂、灼熱混亂、尖銳刺痛以及無邊恐懼絕望的洪流,順著那絲微弱的連結,狠狠衝入了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扭曲破碎的色彩星河,“聽”到了億萬生靈瀕死的哀嚎與瘋狂囈語,“感受”到了琴絃即將崩斷的絕望與不甘,以及一股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一切生機與美好的、甜膩鏽腥的黑暗**!

這就是她此刻承受的一切!

巨大的衝擊讓莫七眼前一黑,差點心神失守。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劇痛讓他保持著一線清明,腦海中“護她周全”的念頭如同磐石,在意識洪流的衝擊下巋然不動。他竭盡全力,將自己的意誌,化為最堅韌的屏障,擋在那股洪流與上官枝筠最後一點搖曳靈光之間,同時,不斷地傳遞著最簡單的意念:“活下去……阿無在等你……我們在等你……”

沐清塵的琴音變得越發急促、高亢、複雜,如同千軍萬馬奔騰,又似宇宙星辰運轉,帶著一種玄奧的韻律,強行引導著上官枝筠體內狂暴的能量,配合著“三才歸元引”的力量,梳理著扭曲的“弦”,淨化著暗紅的“蝕影”。

這是一場無聲卻慘烈到極致的戰爭,發生在方寸之間的身體與靈魂戰場。

時間失去了意義。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山火海中煎熬。

莫七感覺自己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撕碎。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因為過度損耗和衝擊而不斷痙攣,七竅之中緩緩滲出了鮮血。但他握住上官枝筠的手,依舊穩定而堅定。

靈狼的月白光暈也黯淡了許多,但它依舊堅持著。

沐清塵的臉色蒼白如紙,撫琴的手指快得出現了殘影,指尖甚至滲出了血珠,染紅了琴絃。琴音已經開始帶上一絲力竭的沙啞,但其中的“定”與“導”之力,卻始終未曾減弱。

不知過了多久,上官枝筠體內那暗紅色的光華,終於在淡金月白力量、琴音引導、陣法壓製以及莫七意誌守護的多重作用下,開始緩緩退卻、消散!那扭曲糾纏的其它光芒,也逐漸被梳理,慢慢歸於相對有序的流轉。

她的尖叫變成了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身體的痙攣幅度減小,眉心處“寂音凝晶”的光芒,雖然依舊微弱,卻開始變得穩定、純淨。

有效果了!

莫七心中剛剛升起一絲希望——

異變再生!

上官枝筠體內,那原本即將被梳理歸位的、屬於她自身“聆色譜”核心的“絃音”深處,一點極其深邃、極其古老、彷彿源自血脈源頭的……暗金色光芒,驟然亮起!這暗金光華並未與“蝕影”同流,反而帶著一種更加高貴、更加晦澀、卻也更加……沉重的氣息,它似乎被“畫心”的過程和“三才歸元引”的力量所觸動,自行蘇醒了一部分!

這暗金光華的出現,並未破壞“畫心”的成果,反而如同一個更加龐大、更加複雜的“基座”或“封印”,開始與梳理後的“絃音”以及“寂音凝晶”產生共鳴、融合!

然而,這融合的過程,似乎需要更龐大的能量和更精妙的引導!剛剛趨於穩定的能量平衡,再次變得岌岌可危!上官枝筠的身體重新開始劇烈顫抖,臉上露出了更加深層次的、彷彿源自靈魂本源的痛苦神色!

“這是……血脈深處的‘傳承封印’?竟然在這個時候被引動了?!”沐清塵臉色大變,琴音出現了刹那的紊亂!

他顯然沒預料到這種情況。上官枝筠的“聆色譜”傳承,似乎遠比他知道的更加複雜和深沉!

“莫七!堅持住!最後的融合,需要她自身意識的主動參與和引導!喚醒她!用你的連結,喚醒她一絲清明!”沐清塵厲聲喝道,琴音再變,變得悠長而充滿召喚意味,試圖與那暗金光華溝通。

喚醒她?在如此深度的昏迷和痛苦中?

莫七已經瀕臨極限,但他知道,這是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他凝聚起殘存的所有意誌和生命力,不再僅僅是守護,而是化為最熾熱、最直接的呼喚,順著那絲連結,狠狠撞向上官枝筠意識的最深處!

“上官枝筠!醒來!你的色彩還沒有畫完!阿無還在等你!蘇晚晴的女兒,不能在這裏倒下!!”

在他的呼喚、沐清塵的召喚琴音、以及體內那暗金光華本能的牽引下——

上官枝筠緊閉的眼睫,極其劇烈地顫動起來!

她的嘴唇翕動,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音節,如同破開冰層的春芽,掙紮著吐了出來:

“……色……”

緊接著,是第二個音節:

“……散……”

然後,是更多的、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奇異韻律和力量感的詞語,從她唇間溢位,彷彿在無意識中,吟誦著某種古老而核心的訣要:

“……為……音……音……凝……歸……色……心……為……譜……譜……成……天……地……”

隨著這些音節的吐出,她體內那暗金光華與梳理後的“絃音”、“寂音凝晶”的融合速度驟然加快,並且變得有序!一股全新的、更加凝練、更加深邃、彷彿包容萬象卻又歸於純粹的奇異波動,開始從她身上緩緩散發出來!

“畫心”成功了!而且,似乎引動了更深層的東西!

沐清塵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琴音變得平和而充滿欣慰,引導著這最後的融合穩定下來。

莫七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無邊的黑暗和疲憊如同潮水般徹底淹沒了他。他握著上官枝筠的手,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恍惚間看到,上官枝筠那一直緊閉的眼睛,似乎……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

一抹無法形容的、彷彿褪盡所有雜色、回歸本源又蘊含無窮可能的……淡到極致的“無色”光澤,在她睜眼的刹那,於她瞳仁深處,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