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竹實染塵

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撞,幾乎要衝破肋骨。每一次搏動都將灼熱的血液泵向四肢,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刺痛感,卻也強行驅散了部分因寒冷和疲憊而生的僵硬。莫七趴在巨石之後,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鎖在十餘步外、澗水邊緣那枚半掩於黑色礫石間的淡金色竹實上。

周遭是劫後餘生的死寂,唯有山澗湍急的水聲,以及遠處“雷火罡風”肆虐過後、樹木燃燒發出的嗶剝輕響,混合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硫磺、臭氧與焦糊氣味。那兩輛觀星閣的礦車側翻在地,工具與采集的雷擊竹段散落狼藉,像被巨獸踐踏過的蟻穴。更遠處,幾根焦黑的雷擊竹在風中微微搖曳,其中斷裂的那根斜插在亂石中,斷口處閃爍著細碎的電弧,發出微弱的“劈啪”聲。

機會。千載難逢,卻又危機四伏。

那枚竹實,在昏沉天光與澗水反射的微光下,散發著溫潤而內斂的淡金光澤,表麵天然生成的銀色雷紋清晰可見,正是黑骨描述中“清心竹實”的典型特征,且品相極佳。若能得手,七日之約便完成了近半!

然而,誘惑越大,陷阱越深。“雷火罡風”來得蹊蹺,去得也快,其核心那抹暗紅與蝕影何其相似!觀星閣的人雖倉皇退走,但以他們的組織性,是否會立刻重整旗鼓,甚至派更強的高手返回?方纔罡風過境,是否驚醒了附近更可怕的存在?這看似平靜的灘塗,是否還殘留著觀星閣佈下的、未被觸發的警戒陷阱或毒瘴?

莫七的指尖深深摳進冰冷潮濕的岩石縫隙。背上的傷口因之前的震動和緊張而隱隱作痛,小腿被蝕地蜈粘液灼傷處也傳來火辣辣的提醒。體力的紅燈在意識深處瘋狂閃爍。衝出去,可能瞬間暴露在未知的危險之下;不衝,竹實近在眼前,卻可能轉瞬即逝(被水衝走、被後來者拾取、甚至因暴露而失去靈性)。

時間,在死寂中無聲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不能再等了。權衡永遠沒有萬全之策,唯有無盡的猶豫和錯失。

莫七眼中厲色凝聚,如同淬火的刀鋒。他將“聽竹符”緊緊貼在胸口,感受著那微弱的清涼氣息流轉全身,盡可能收斂所有生命波動。然後,他如同一條伏擊已久的鱷魚,四肢著地,身體壓到最低,緊貼著地麵嶙峋的礫石和濕滑的苔蘚,朝著那枚竹實的方向,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挪動。

沒有直線衝刺,而是利用每一處凸起的岩石、每一叢低矮的灌木作為掩護,以不規則的折線前進。耳力提升到極限,捕捉著風吹草動、水波蕩漾中的任何一絲異響;嗅覺也全力開啟,試圖從混雜的氣味中分辨出可能的血腥、毒物或法陣的獨特能量氣息。

五步、三步、一步……距離在心跳的間隙中縮短。

終於,他的手觸到了那枚浸泡在冰冷澗水邊緣的竹實。入手溫潤中帶著一絲酥麻,彷彿有極其微弱的電流在指間跳躍,內部蘊含的雷霆生機清晰可感。他心中一喜,五指收攏,將其牢牢握住。

然而,就在竹實離開水麵、被他握入掌心的刹那——

異變陡生!

竹實下方那塊半浸在水中的黑色礫石,竟突然“哢噠”一聲,向內凹陷了寸許!緊接著,一圈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暗藍色光芒,以那凹陷處為中心,如同水波般瞬間擴散開來,掠過莫七的手腕,掃過他的全身!

是機關!觀星閣果然留下了後手!這恐怕是一種簡易的、觸發式的能量標記或警報裝置!

莫七頭皮瞬間炸開!幾乎在暗藍光芒掃過的同時,他沒有任何猶豫,身體如同彈簧般向後暴退!不是直線後退,而是側向翻滾,同時將剛剛到手的竹實死死攥在懷裏,另一隻手則閃電般抓向旁邊散落的一截較細的雷擊竹斷枝!

“嗡——!”

那暗藍光芒擴散到約莫三丈範圍後,並未發出巨大聲響或爆炸,而是驟然收縮,化作一道極其纖細、卻異常明亮的藍色光線,朝著上遊峽穀深處——很可能是觀星閣撤退或設立臨時營地的方向——激射而去!速度之快,肉眼幾乎難以捕捉!

警報發出去了!

幾乎同一時刻,“噗!噗!噗!”幾聲輕響,灘塗邊緣幾處看似自然的亂石堆或灌木叢下,驟然射出數道烏光!那是塗有劇毒或麻痹藥物的弩箭!角度刁鑽,封死了莫七剛剛所在位置及可能的幾個閃避方向!

幸虧莫七反應夠快,提前側翻,數支弩箭擦著他的衣角射入水中或釘入岩石,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但危機遠未結束!警報已發,弩箭觸發,意味著這裏絕不止這一處陷阱!

莫七翻滾起身,半蹲在地,目光銳利如電,快速掃視四周。果然,在另外幾個方向,又陸續亮起了幾點同樣微弱的暗藍色光芒,似乎有更多的觸發點正在被啟用或準備啟用!

必須立刻離開這片灘塗!但來路(下遊)可能正有觀星閣的人聞訊趕來,上遊是未知的、剛發生過“雷火罡風”的險地,兩側是陡峭濕滑、難以攀爬的山壁……

電光石火間,莫七做出了決定——上山壁!雖然陡峭,但植被茂密,易於隱藏,且能居高臨下觀察形勢!

他看準左側山壁一處藤蔓較為密集、且有幾處可供攀援的岩石凸起的區域,將手中的雷擊竹斷枝奮力朝著相反方向的一處觸發點擲去,試圖製造混亂和誤導!

“啪!”竹枝撞在一塊石頭上,觸發了又一道暗藍光芒和幾支弩箭。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和聲響掩護,莫七如同離弦之箭,衝向選定的山壁!他手腳並用,爆發出最後的潛能,抓住濕滑的藤蔓和凸起的岩石,奮力向上攀爬!

山壁陡峭,且長滿濕滑的苔蘚,極難著力。好幾次他腳下打滑,險些墜落,全靠手臂驚人的力量和求生的本能死死抓住。背後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隻是拚命向上、向上!

下方的灘塗上,暗藍光芒此起彼伏地閃爍了幾下,又陸續熄滅,似乎並未再觸發更多的弩箭。也許觀星閣佈置的機關主要是警報和初步阻撓,並非絕殺之陣。但莫七不敢有絲毫放鬆,他知道,真正的追兵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攀爬了約莫五六丈高,莫七終於找到了一處略微向內凹陷、被茂密藤蔓和灌木掩蓋的岩縫。他奮力擠了進去,癱倒在相對幹燥的岩石上,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喉嚨裏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汗水、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將他渾身浸透,刺骨的寒冷和脫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緊緊握著懷中那枚溫潤酥麻的竹實,這是支撐他沒有立刻昏厥的唯一實物。成功了……雖然代價慘重,但第二樣材料,到手了。

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側耳傾聽下方的動靜。除了山澗水聲和風聲,暫時沒有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或人聲。或許觀星閣的人距離較遠,或許他們也被“雷火罡風”驚得不輕,暫時不敢貿然返回。

但他不敢掉以輕心。此地不宜久留,必須盡快恢複一絲力氣,然後離開。

他從懷中摸索出最後一點點“竹髓生肌散”,撒在背後崩裂最嚴重的傷口上。清涼感帶來些許緩解,但藥粉所剩無幾,效果有限。他又拿出水囊,將最後幾口清水灌下,滋潤著火燒火燎的喉嚨。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聽竹符”忽然微微一熱,那微弱的清涼氣息流轉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緊接著,他貼身收藏的、來自上官枝筠的那枚“寂音凝晶”(雖然光芒黯淡,但他一直隨身攜帶以保持聯係),也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散發出比平時稍強一絲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溫潤感。

是上官枝筠那邊有變化?還是“聽竹軒”的沐清塵在通過某種方式感應或輔助?莫七不得而知,但這細微的異動,卻如同一縷清風,稍稍驅散了他心頭的沉重與身體的極度疲憊,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不能辜負這來之不易的援助和手中的竹實。

他掙紮著坐起身,開始檢查自身狀況和收獲。除了竹實,他在剛才的混亂中,似乎還順手從散落的礦車旁,撈起了一個觀星閣用來盛放物品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玉盒。玉盒入手溫涼,密封極好,不知裏麵裝著什麽,但能被觀星閣專門用玉盒儲存,定然不凡。他沒時間立刻開啟,將其與竹實一同小心收好。

他需要規劃下一步。“清心竹實”已得,接下來是“月華泉水”。按照黑骨的地圖,“攬月台”位於西山主峰北側,從此地出發,即便一切順利,也需至少一日半的跋涉。而今天……看天色,已近傍晚。

他必須立刻出發,利用夜色掩護,盡可能遠離這片是非之地,並向“攬月台”方向靠近。夜晚的山林固然危險,但同樣也能掩蓋他的行蹤。

休息了約莫半柱香時間,感覺恢複了一絲氣力,莫七便準備離開這處臨時的藏身岩縫。

然而,就在他扒開藤蔓,準備探頭觀察下方情況時,目光卻被山澗對岸、上遊方向、一處此前未曾注意到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隻見在“雷火罡風”席捲而過的那片峽穀更深處,靠近山體的位置,原本茂密的林木和植被被摧殘出一片巨大的、焦黑的扇形空白區域。而在那片空白區域的邊緣,靠近岩壁的地方,赫然露出了一個……幽深黑暗、直徑約丈許、邊緣參差不齊、彷彿被巨力強行撕開或從內部撐破的……洞口?

洞口周圍的岩石呈不自然的暗紅色,彷彿被高溫灼燒過,又像是浸染了某種粘稠的物質。一股股淡淡的、帶著甜膩鏽腥與硫磺焦糊混合氣味的灰白色煙氣,正從洞口中嫋嫋飄出,融入尚未完全散盡的霧氣裏。

更讓莫七瞳孔收縮的是,在那洞口邊緣的暗紅色岩石上,以及附近傾倒的焦黑樹幹上,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些……與“蝕影”相關的暗紅色、彷彿擁有生命的粘稠物質,如同瘡疤般附著、蔓延!其濃度和活性,遠比之前在“鬼市”陰溝或灰鼠巷看到的要強烈得多!

難道……剛才那場詭異的“雷火罡風”,其源頭或核心,就是從這個洞口中爆發的?而洞口附近如此濃重的“蝕影”汙染……這裏,莫非是西山深處一個重要的“蝕影”源頭,甚至可能是“觀星閣”進行某種危險實驗或召喚的場所?

這個發現,讓莫七的心沉到了穀底。如果“蝕影”在西山的汙染已經達到如此程度,並且與這種可怕的天象(或人為災變)直接相關,那麽整個西山的生態環境和危險等級,都將遠超他和黑骨的預估。他前往“攬月台”的路途,恐怕將布滿更多未知的、與“蝕影”相關的致命威脅。

而且,觀星閣的人出現在“雷竹澗”,是否也與這個洞口有關?他們是在研究、利用,還是試圖控製這股力量?

寒意,比山風更刺骨,瞬間席捲了莫七的全身。

莫七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去看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洞口。那不是他現在有能力探究的領域。當務之急,是活著離開,拿到“月華泉水”,趕回“聽竹軒”。

他最後確認了一下下方灘塗依舊沒有動靜,便小心翼翼地爬出岩縫,沿著山壁上一條極其狹窄、時斷時續的天然岩脊,朝著與那洞口相反、也是地圖指示的通往“攬月台”大致方向,艱難地橫向移動。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帷幕,迅速拉下,將群山吞沒。星辰被濃厚的雲霧遮蔽,隻有偶爾從雲隙間漏下的、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近處山巒猙獰的輪廓。山林徹底陷入了黑暗,各種夜行生物開始活動,發出令人心悸的嚎叫、嘶鳴和翅膀撲簌聲。

莫七如同黑暗中的幽靈,在崎嶇險峻的山脊和林間穿梭。他不敢點火,不敢發出大的聲響,全憑過人的方向感、對地形的模糊記憶以及野獸般的直覺前行。“聽竹符”的清涼感始終縈繞,幫助他抵抗著夜間倍增的濕寒與疲憊,也似乎讓那些依靠熱量或氣息追蹤的妖獸,對他不那麽敏感。

一夜跋涉,不知翻過了幾道山梁,穿過了幾片密林。身上添了數道新的刮傷和擦傷,體力幾近枯竭,全憑意誌支撐。懷中的竹實和玉盒,是唯一的熱源和信念所在。

當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驅散部分黑暗,顯露出群山更加清晰也更為險惡的麵貌時,莫七終於找到了一處相對安全的落腳點——一個位於懸崖中段、被幾棵頑強生長的歪脖鬆和茂密藤蘿遮掩的淺洞。

他癱倒在洞內幹燥的苔蘚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但他不敢睡死,隻能強迫自己保持半清醒狀態,運轉著粗淺的吐納法門,緩慢恢複著幾乎耗盡的體力。

清晨的山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灌入洞口。他拿出那枚“清心竹實”,就著微光仔細端詳。淡金色的竹節溫潤如玉,銀色雷紋天然流轉,內部似乎蘊藏著勃勃生機與一絲純淨的雷霆之力。僅是握在手中,便感覺心頭的焦躁和身體的疲憊被稍稍撫平了一絲。不愧是能滌蕩“寂滅餘韻”、穩固心神的靈物。

他又拿出那個順手牽羊得來的扁平玉盒。玉盒通體潔白,觸手溫潤,表麵沒有任何紋飾,隻在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他小心地嚐試開啟,卻發現盒蓋與盒身嚴絲合縫,彷彿渾然一體,沒有明顯的開啟機關。

他不敢用蠻力,怕損壞裏麵的東西或觸發什麽禁製。觀星閣的東西,總是透著詭異。他將玉盒收起,留待以後有機會再研究。

休息了約莫一個時辰,感覺恢複了些許力氣,莫七便掙紮著起身,準備繼續趕路。按照他的估算和地圖顯示,如果順利,今天傍晚前或許能抵達“攬月台”附近區域。他需要提前找到合適的接取“月華泉水”的地點,並等待夜幕降臨、滿月升起。

他爬出淺洞,辨認了一下方向。前方,群山愈發高聳險峻,主峰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柄刺破蒼穹的巨劍。“攬月台”就在那主峰北側的某處懸崖之上。

前路更加艱難,但他已無退路。

就在他準備邁步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下方數百丈深的峽穀密林中,似乎有幾點不自然的反光在移動,並且……隱約傳來了壓抑的人語聲和金屬器械碰撞的輕響!

他立刻伏低身體,屏息凝神,運足目力望去。

隻見在林間稀疏的晨霧中,一隊約莫十餘人、穿著與之前在“雷竹澗”所見相似的深藍色勁裝、外罩鬥篷的身影,正沿著一條若隱若現的小徑,快速而有序地朝著……他昨夜離開的那個“雷竹澗”方向行進!他們隊伍中,似乎還有人牽著某種馴化的、體型矯健的黑色異獸,以及抬著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

觀星閣的人!而且是一支規模更大、裝備更精良的隊伍!他們果然返回了,而且動作如此迅速!

是去回收遺漏的物品?還是去調查“雷火罡風”和洞口的事?亦或是……追尋觸發警報的“竊賊”?

無論哪種,對莫七而言都是巨大的威脅。這支隊伍的出現,也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觀星閣在西山的活動,絕非小打小鬧,其圖謀甚大。

他必須更加小心,盡快遠離這片區域。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隊迅速消失在林間的藍色身影,轉身,毅然朝著高聳入雲的主峰方向,踏上了新的征途。

晨光照在他傷痕累累、卻挺得筆直的背影上,在前方崎嶇的山路上,投下一道孤絕而堅忍的長影。

而在那主峰之巔的方向,濃厚的雲霧深處,似乎隱隱傳來了一聲清越悠遠、卻又帶著無盡蒼涼的……禽鳥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