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西山霧起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絨布,嚴嚴實實地包裹著西山莽莽蒼蒼的輪廓。山風自嶙峋的峰巒間呼嘯而下,穿過枯槁的林木和幽深的峽穀,帶來刺骨的寒意與潮濕的、混合著腐葉、泥土以及某種淡淡硫磺氣息的山野味道。

莫七伏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後,身上的灰鬥篷沾滿了夜露與塵土,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他口中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扯碎。背後傷口在“竹髓生肌散”和自身頑強恢複力的作用下,已不再流血,結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血痂,但每一次呼吸和動作,依舊牽動著那片區域的肌肉,傳來陣陣鈍痛與僵澀感。

更深的疲憊來自骨髓。連續不斷的逃亡、搏殺、精神緊繃,以及本源之力的嚴重損耗,如同無形的蛀蟲,侵蝕著他的精氣神。唯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緊盯著下方那條蜿蜒消失在霧氣中的、被野獸和采藥人踩出的依稀小徑——那是黑骨地圖上標注的、通往西山深處相對隱蔽的入口之一。

他成功了。在吹響“喚穢哨”、引發“鬼市”邊緣那場短暫而混亂的騷動後,他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在“穢物”潮水與可能被驚動的各方勢力合圍之前,如同滴入沙漠的水珠,悄無聲息地遁出了“鬼市”的範圍,借著夜色掩護,一路潛行至此。

懷中,“斷龍脊”冰冷的觸感,“引月露”水囊的微溫,那張簡陋卻珍貴的皮紙地圖,以及黑骨給的骨哨和那兩樣燙手的“贓物”(辰字令、嬰母印),都沉甸甸地貼著他的身體,提醒著他此行的目的與背負的麻煩。

鈴兒母子被那神秘的青灰色身影帶走,是福是禍,他已無力顧及,隻能在心中默唸一句“自求多福”。黑骨的“喚穢哨”與操控“穢物”的能力,揭示了這位“黑骨坊”主人遠比表麵更加詭異莫測的底細,也讓莫七對其“投資”背後的真正意圖,產生了更深的戒備。但眼下,他別無選擇,隻能將這份戒備深埋心底,專注於眼前的求生之路。

七天……不,現在可能隻剩六天半了。第一樣材料“斷龍脊”近乎僥幸到手,剩下的“清心竹實”與“月華泉水”,必須在這危機四伏的西山中獲取。時間,是他最奢侈也最匱乏的資源。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將手斧調整到最順手的角度,緊了緊兜帽,然後如同融入夜色的山豹,從岩石後滑出,無聲無息地踏上了那條崎嶇濕滑的小徑。

小徑起初還算清晰,但隨著深入,很快便被茂密的灌木、橫生的藤蔓和雨季衝刷下來的碎石所掩蓋,變得時斷時續。霧氣也越來越濃,從山澗和林間升騰而起,灰白色的,帶著沁骨的濕寒,能見度迅速降低到不足十丈。山林特有的、各種細微的聲響被放大:枯枝折斷的脆響,不知名夜鳥短促的啼鳴,遠處溪流沉悶的奔湧,還有風過林梢那永無止境的、如同歎息般的嗚咽。

莫七走得極其小心,每一步都先試探,避免踩到鬆動的石頭或發出過大聲響。他憑借獵人的本能和黑骨地圖上大致的方位指引,在迷霧和複雜地形中艱難地辨明方向,朝著“雷竹澗”的大致區域迂迴前進。按照地圖示注,他需要先翻過前方一道不算太高的山梁,才能抵達“雷竹澗”所在的那片峽穀區域。

體力在持續消耗,寒冷與傷痛如影隨形。他嚼碎了身上最後一點肉幹,喝了一口“引月露”水囊裏的液體(並非真正的引月露,隻是普通清水),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些許滋潤,卻驅不散那股從內而外的疲憊。

“不能停……”他在心中告誡自己。停下,就意味著被寒冷吞噬,意味著浪費時間,意味著……失敗。

就在他攀上一處陡坡,準備藉助一根橫生的老藤翻越一塊擋路的巨石時,異變突生!

腳下看似堅固的泥土和碎石,毫無征兆地猛然坍塌!並非自然塌方,而像是……下麵有什麽東西被驚動,猛地向上頂了一下!

莫七猝不及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側下方滑墜!他反應極快,在滑墜的刹那,右手死死抓住了那根老藤,左手則閃電般抽出腰間手斧,狠狠劈向身側的岩壁,試圖固定身體!

“噗!”斧刃深深嵌入潮濕的岩縫,碎石飛濺。

然而,下方的塌陷並未停止,反而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彷彿無數細小甲殼摩擦的“沙沙”聲,迅速擴大!泥土和碎石如同流水般向下傾瀉,露出了下方一個黑黝黝的、直徑約三尺的洞口!一股濃烈的、帶著土腥和淡淡甜腐氣息的熱風,從洞中撲麵而來!

緊接著,幾點暗紅色的、如同燒紅炭火般的幽光,在洞口深處亮起,迅速逼近!同時,那“沙沙”聲變得密集而急促,令人頭皮發麻!

是妖獸!而且絕非善類!

莫七心中警鈴大作,他來不及細看,雙腳在岩壁上猛蹬,借著老藤和手斧的支撐,身體如同猿猴般向側上方蕩去!

就在他身體蕩開的瞬間,數道黑影如同箭矢般從洞中激射而出!那是一種莫七從未見過的怪蟲,形如放大的蜈蚣,卻更加扁平,通體呈暗紅色,甲殼油亮,兩側密佈著短促而鋒利的步足,頭部一對巨大的、閃爍著暗紅幽光的螯牙開合,發出“哢噠”的脆響,口器中滴落著腐蝕性的粘液,落在岩石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蝕地蜈!”莫七腦海中瞬間閃過黑骨地圖旁註上提到的一種西山特有妖獸,喜群居,居於地下,以礦物和腐殖質為食,但對活物血氣極其敏感,攻擊性強,甲殼堅硬,尤其那對螯牙和腐蝕粘液,極為難纏!

他蕩開的位置恰好避開了第一波撲擊,但那些蝕地蜈反應極快,長長的身體在空中扭曲,竟能短暫滑翔,立刻調整方向,再次朝他撲來!數量足有七八條之多!

莫七身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這些怪蟲包圍!他眼中厲色一閃,右手鬆開老藤(身體因慣性繼續向上),左手手腕發力,將嵌入岩壁的手斧猛地拔出,同時身體在空中強行一扭,看準最近的一條蝕地蜈,將手斧當做重物,狠狠砸了過去!

“砰!”

斧背精準地砸在那蝕地蜈頭部側麵,將其砸得嘶鳴一聲,翻滾著墜落。但其他蝕地蜈已然近身!腥風撲鼻!

千鈞一發之際,莫七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殘存的氣血之力瞬間爆發至雙腿,雙腳在岩壁上找到一處極其微小的凸起,狠狠一蹬!

“哢嚓!”凸起的岩石碎裂,但莫七也借到了寶貴的反衝力,身體再次向上拔高一截,同時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幾條噬咬而來的螯牙和噴濺的粘液!

粘液擦著他的小腿飛過,褲腿瞬間被腐蝕出幾個破洞,麵板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不能再糾纏!這些家夥甲殼硬,數量多,且在這種地形下極其靈活,硬拚隻有死路一條!

莫七目光迅速掃視,發現側上方約兩丈處,有一片向外突出的、相對平坦的岩架。他不再猶豫,用盡最後力氣,將手斧朝著岩架方向擲去!

“鐺!”手斧砸在岩架上,彈跳了一下,但沒有掉落。

與此同時,莫七的身體開始下墜。他看準時機,在下墜過程中,猛地探手,抓住了那條剛才鬆開的、還在晃蕩的老藤末端,然後腰腹發力,如同蕩鞦韆般,朝著岩架的方向狠狠一蕩!

“嗖——!”

身體劃破霧氣,精準地落在了岩架之上!落地瞬間,他一個翻滾卸去衝力,立刻翻身爬起,抓起了落在旁邊的手斧,警惕地看向下方。

那些蝕地蜈撲了個空,在下方洞口附近焦躁地盤旋、嘶鳴,暗紅的幽光在霧氣中閃爍。但它們似乎不擅長攀爬如此陡峭光滑的岩壁,嚐試了幾次無法上來後,最終不甘地退回了洞中,隻留下那個黑黝黝的洞口和周圍一片狼藉。

危機暫時解除。

莫七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劇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內衫。小腿被腐蝕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他低頭檢視,還好隻是表皮灼傷,未傷及筋骨,但必須處理,否則在這種環境下極易感染。

他拿出“竹髓生肌散”,小心地撒在傷處。清涼感傳來,暫時壓下了刺痛。處理完傷口,他才感到一陣後怕。若不是反應夠快,對地形利用得當,剛才恐怕就要成為那些怪蟲的晚餐了。

西山的危險,果然無處不在,且往往出其不意。

他不敢在此久留,誰知道那些蝕地蜈會不會召喚同伴,或者有其他東西被剛才的動靜吸引而來。他迅速觀察了一下週圍環境。這個岩架位於山體半腰,還算隱蔽,一側是陡峭的岩壁,另一側則是更深的山穀,霧氣繚繞,看不清底部。

黑骨的地圖上,這條小徑應該沿著山腰繼續向前,翻過前方的埡口,就能下到“雷竹澗”所在的峽穀。但剛才的塌陷和蝕地蜈的出現,說明這一帶地質不穩定,且可能有妖獸巢穴,原路返回或繼續前進都充滿風險。

他需要重新規劃路線。

就著漸漸泛起的、灰濛濛的天光(黎明將至),莫七再次展開皮紙地圖,結閤眼前的地形,仔細研究。

地圖顯示,除了他現在所在的這條“獸徑”,在更下方的山穀底部,似乎還有一條被標注為“古溪道”的路徑,沿著一條季節性的溪流蜿蜒,也能通往“雷竹澗”方向,但路線更繞,且可能麵臨溪流漲水、沼澤以及水生妖獸的風險。

權衡之下,莫七決定冒險下到穀底,嚐試尋找那條“古溪道”。相比於現在這條暴露在半山腰、且剛剛證明不安全的獸徑,穀底地形雖然複雜,但植被茂密,更容易隱藏行跡,且水源附近,或許能找到一些補充體力的東西(如可食用的植物或小獸)。

他收起地圖,開始尋找下山的路。岩架一側的岩壁過於陡峭,無法直接下去。他觀察了片刻,發現岩架後方,與山體連線處,有一條被茂密藤蔓和灌木掩蓋的、極其狹窄的裂縫,似乎是雨水長期衝刷形成的天然溝壑,傾斜著通向下方。

他撥開藤蔓,側身擠入裂縫。裂縫內陰暗潮濕,布滿濕滑的苔蘚,僅容一人側身艱難通過,且坡度很陡。他必須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地向下挪移。

這個過程比預想的更加漫長和耗費體力。裂縫深處,不時有冰冷的山泉水滴落,寒氣逼人。偶爾還能看到一些喜陰濕的毒蟲在石縫間爬行,被他小心避開。

不知過了多久,當天光終於能夠透過裂縫上方茂密的植被,投下些許慘淡的光斑時,莫七感覺腳下的坡度開始變緩,裂縫也逐漸開闊。前方傳來潺潺的水聲,空氣也更加濕潤。

終於,他擠出了裂縫的末端,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不算寬闊、但水流湍急、在亂石間激起白色浪花的山澗,橫亙在眼前。澗水冰冷清澈,帶著雪山融水特有的寒意。兩側是陡峭的、長滿青苔和蕨類植物的山壁,以及茂密得近乎原始的森林。霧氣在這裏更加濃重,如同乳白色的紗幔,在林間和水麵緩緩流淌。

這裏就是地圖上標注的“古溪道”沿線的山澗了。看水流方向和地形,應該沒錯。

莫七走到澗邊,掬起一捧冰冷的澗水,洗了把臉,寒意讓他精神一振。他仔細觀察四周,尋找“古溪道”的痕跡。果然,在靠近山壁的一側,他發現了被水流常年衝刷、如今已長滿青苔、但依稀可辨的人工開鑿的石階和棧道痕跡,斷斷續續地沿著山澗向上遊延伸。

就是這裏了。

他稍微休息了一下,吃了點隨身攜帶的最後一點幹糧(幾乎沒有了),然後順著這條古老的、幾乎被遺忘的溪道,開始向上遊進發。

與之前的獸徑相比,溪道雖然濕滑難行,但相對平坦,且有水流聲掩蓋腳步聲。濃霧和茂密的植被提供了絕佳的掩護。他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動靜,同時留意著地圖上標注的、可能存在的危險區域。

一路行來,他看到了被野獸啃食過的動物殘骸,看到了某些巨大而詭異的爪印留在泥地上,也聽到了遠處山林中傳來的、令人心悸的獸吼。但他都小心地避開,沒有主動招惹。

隨著不斷深入,山澗兩側的景色開始發生變化。樹木變得更加高大奇特,許多他都叫不出名字。空氣中的硫磺味似乎濃了一些,霧氣中也開始夾雜著一種極淡的、彷彿雷電過後臭氧般的特殊氣息。

而且,他注意到,在一些潮濕的岩石和樹幹背陰處,開始零星出現一些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紅色苔蘚狀斑點?湊近細聞,能聞到一絲極其淡薄的、熟悉的甜膩鏽腥味!

“蝕影”的痕跡?!竟然已經蔓延到了西山如此深入的地方?是隨著水流擴散?還是……有源頭就在附近?

這個發現讓莫七的心頭蒙上了更深的陰影。如果“蝕影”已經汙染了西山的部分割槽域,那麽他尋找“清心竹實”和“月華泉水”的過程,恐怕會更加危險和複雜。雷擊竹本身蘊含雷霆生機,或許對“蝕影”有克製,但月華泉水要求純淨無汙染……

他必須更加小心。

就在他一邊警惕“蝕影”痕跡,一邊根據地圖判斷距離“雷竹澗”可能還有十餘裏路程時,前方的霧氣中,忽然傳來了不同於水流和風林的聲響。

那是一種極其古怪的、彷彿無數細碎金屬片互相碰撞、又夾雜著低沉嗡鳴的、富有節奏的聲音。同時,空氣中那股臭氧般的氣息也變得濃烈起來。

莫七立刻停下腳步,閃身躲到一塊巨大的、長滿青苔的岩石後麵,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

隻見前方百餘步外,溪道在此處拐了一個急彎,水流更加湍急。而在拐彎處的一片相對開闊的、布滿黑色礫石的灘塗上,赫然矗立著幾根……焦黑扭曲、彷彿被天雷反複轟擊過的、卻依舊頑強挺立的粗大竹竿!

雷擊竹!

而更讓莫七瞳孔收縮的是,在那幾根雷擊竹下方,灘塗的陰影裏,竟然或坐或站著五六個人影!

那些人影穿著統一的、帶有星辰與鎖鏈暗紋的深藍色勁裝,外麵罩著防水的鬥篷,手中拿著各種奇特的工具和法器(羅盤、特製的鎬頭、閃爍著微光的金屬網等),正在那幾根雷擊竹周圍忙碌著。他們動作熟練,彼此間配合默契,顯然訓練有素。

而在他們旁邊,還停著兩輛特製的、帶有減震裝置和防水油布覆蓋的小型礦車,車上似乎已經裝載了一些東西。

是“觀星閣”的人!他們竟然先一步到了這裏!而且看架勢,正在有組織地采集或處理這些雷擊竹!

莫七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觀星閣”果然也對“雷擊竹”這種蘊含特殊能量的材料感興趣!看他們的裝備和人數,絕不是偶然路過,而是有備而來,目的明確!

怎麽辦?硬搶?那是找死。繞過去?且不說“觀星閣”的人可能已經封鎖了附近區域,就算能繞過去,剩下的雷擊竹是否還能找到?品質是否足夠?時間是否允許?

他緊緊貼在冰冷的岩石後麵,大腦飛速運轉。懷中的“聽竹符”散發著微弱的清涼氣息,幫助他穩定心神。他必須觀察,尋找機會,或者……另尋他路。

他仔細觀察那些觀星閣門人。他們大約有六人,其中兩人似乎是領隊或術士,手持羅盤狀法器,不時低聲交談,指揮著另外四人進行挖掘、切割和封裝。他們的警戒似乎並不十分嚴密,或許是對自身實力有信心,或許是認為這深山老林不會有人打擾。

莫七的目光,落在了那兩輛礦車上。車上油布覆蓋的輪廓……似乎是已經切割好的雷擊竹段?還有……一些用特製容器裝著的、散發著淡淡靈光的……竹筍?或是竹根?

其中一輛車的邊緣,油布沒有蓋嚴實,露出了一小截淡金色、帶有清晰雷紋的竹節——正是“清心竹實”所在的部位!而且,看那大小和成色,似乎不止一枚!

如果能偷偷拿到一枚……不,哪怕半枚……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了莫七的腦海。

就在莫七屏息凝神,死死盯著灘塗上“觀星閣”眾人的動向,評估著偷取竹實的可能性和風險時,異變再次發生!

並非來自觀星閣眾人,也非來自雷擊竹。

而是來自山澗的上遊,那濃得化不開的白色霧氣深處!

“轟隆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大地深處巨型心髒搏動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傳來!整個山澗都隨之震動!水麵泛起不規則的漣漪,兩側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

緊接著,一股狂暴、灼熱、充滿毀滅氣息的……颶風?不,更準確地說,是一道混雜著刺目電光、灼熱蒸汽和無數碎石的氣流,如同一條發怒的巨龍,從上遊的峽穀中咆哮著衝了下來!所過之處,霧氣被瞬間蒸發或攪散,碗口粗的樹木被連根拔起或攔腰折斷,岩石被燒得通紅甚至融化!

“不好!是‘雷火罡風’!快撤!”灘塗上,一名觀星閣領隊臉色大變,厲聲嘶吼!

那些訓練有素的門人也瞬間慌亂起來,再也顧不上采集,丟下手中的工具和部分尚未裝載的物品,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拚命朝著莫七所在方向的下遊(也就是來路)狂奔!連那兩輛礦車都顧不上了!

那所謂的“雷火罡風”速度極快,幾乎眨眼間就衝到了拐彎處!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即使隔著百餘步距離和巨石阻擋,莫七也感到麵板一陣灼痛,呼吸困難!

他看到了那罡風的真容——那並非純粹的自然現象,其核心處,隱隱有暗紅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芒閃爍,與“蝕影”的色澤竟有幾分相似!風眼中,似乎還裹挾著一些扭曲的、彷彿活物般的暗影!

這“雷火罡風”,難道也與“蝕影”有關?!

不容他細想,狂暴的罡風已然席捲過灘塗!那幾根焦黑的雷擊竹在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其中較細的一根更是“哢嚓”一聲從中斷裂!那兩輛礦車被掀翻,車上裝載的雷擊竹段和各種容器拋灑得到處都是!淡金色的竹實翻滾著,落入湍急的澗水或被捲入亂石之中!

機會!混亂中的機會!

然而,莫七還沒來得及行動,那席捲而過的“雷火罡風”在衝過灘塗後,似乎耗盡了部分力量,但其邊緣的一股紊亂氣流,卻如同巨鞭般,朝著莫七藏身的這塊岩石橫掃而來!

“轟!”

巨石劇烈震動,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紋!莫七被震得氣血翻騰,耳中嗡嗡作響,差點被從藏身處拋飛出去!

他死死抓住岩石縫隙,才穩住身形。抬眼望去,隻見那股罡風主體已經朝著下遊方向遠去了,留下一片狼藉的灘塗和尚未散盡的灼熱空氣與刺鼻的硫磺、臭氧混合氣味。

觀星閣的人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灘塗上,一片混亂。斷裂的雷擊竹,翻倒的礦車,散落的工具和材料……還有那幾枚在亂石和水邊閃爍的淡金色竹實!

莫七的心髒狂跳起來。危險與機遇,同時擺在了麵前。

他必須立刻做出決定。是趁現在,冒險衝出去,撿拾竹實,然後迅速逃離?還是繼續隱匿,等待更安全的機會?或者……放棄這裏,另尋他處?

“雷火罡風”剛剛過去,但誰知道會不會有第二股?觀星閣的人會不會去而複返?附近是否還有其他危險?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最近的一枚,正卡在兩塊黑色礫石之間、一半浸泡在冰冷澗水中的淡金色竹實。

那抹金色,在周遭的焦黑與混亂中,顯得如此耀眼,又如此……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