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媧·沉睡三千年

曲梔阜看著那枚晶體。

看著晶體裏沉睡的那個人。

那張臉,她太熟悉了。

是媧。

是那個在銅鏡殿宇中獨自寫信的媧。

是那個在皇陵地宮第七層等她三千年的媧。

是那個在萬國色貢高台上,與睿王並肩而立的媧。

可又不一樣。

這個媧,更年輕。

年輕得像——

像一切還沒有開始之前。

眉眼間沒有三千年的疲憊。

嘴角沒有那種藏了太多話的、疲憊的笑。

隻有一種純粹的、像初雪一樣的——

空白。

“她……”曲梔阜的聲音有些澀,“怎麽回事?”

玄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是笑。

很輕的笑。

輕得像——

像終於可以說了的那種輕。

“三千年前。”他說。

“媧煉七色晶。”

“煉到最後一刻。”

“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把自己分成兩份。”

“一份留下來,繼續煉。”

“一份——”

他頓了頓。

“藏起來。”

“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藏到——”

他看著曲梔阜。

“需要的時候。”

曲梔阜的瞳孔微微收縮。

“需要的時候?”

“嗯。”

玄真點點頭。

“她預見到了一件事。”

“預見——”

他看著曲梔阜的眼睛。

“你會來。”

“完整的你。”

“會帶著所有的自己,走到她麵前。”

“可那時候的她——”

他指了指晶體裏的媧。

“已經不是最初的那個了。”

“三千年的等待。”

“三千年的孤獨。”

“三千年的——”

他頓了頓。

“疲憊。”

“會讓一個人,變得不一樣。”

“所以——”

“她把最初的那份自己,藏了起來。”

“藏在——”

他看著曲梔阜。

“我這裏。”

曲梔阜站在原地。

聽著這些話。

每一個字都聽得懂。

連起來,卻像一場最深的夢。

“那……”她的聲音很輕,“現在的媧,知道嗎?”

玄真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

“她把自己分成兩份的時候。”

“那份記憶,也分開了。”

“現在的媧,隻知道自己在等。”

“等一個叫顓的妹妹。”

“卻不知道——”

他看著晶體。

“自己還有另一份。”

“更早的一份。”

“更純粹的一份。”

曲梔阜看著晶體裏的媧。

看著她沉睡的臉。

看著她緊閉的雙眼。

看著她——

蜷縮的姿態,像還在母胎裏一樣。

她忽然想起歸和盼。

想起她們融入自己心口時,那種溫暖。

想起影子最後說的那句話。

「謝謝你帶我回家。」

原來——

不止歸和盼在等。

不止影子在等。

不止她自己那些被分出去的部分在等。

連媧——

也在等。

等她來。

等她把最初的那份自己,也帶回去。

“你……”她抬起頭,看著玄真。

“為什麽要等三千年?”

玄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悲傷。

不是歡喜。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藏了太久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因為。”他說。

“我在等你。”

“等一個完整的你。”

“等一個——”

他頓了頓。

“可以讓媧,也完整的你。”

曲梔阜怔住。

“讓媧完整?”

“嗯。”

玄真點點頭。

“現在的媧,缺了這一份。”

“缺了最初的那份純粹。”

“缺了——”

他看著晶體。

“她自己。”

“隻有你。”

“隻有完整的你。”

“才能把這最初的一份。”

“帶回去。”

“讓她——”

他頓了頓。

“也完整。”

曲梔阜站在原地。

很久。

久到楚逸輕輕握住她的手。

久到夏竹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久到——

她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怎麽帶?”

玄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又合上。

又碎了。

然後——

他伸出手。

把那枚晶體,輕輕放進她掌心。

晶體很涼。

涼得像三千年的孤獨。

可觸手的那一刻,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輕得像——

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心跳。

一下。

兩下。

三下。

那個聲音,在說:

「妹妹。」

「我等你。」

「等了好久好久。」

「你終於——」

「來了。」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滴在晶體上。

晶體忽然亮了。

很亮。

亮得像——

像三千年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化成了這一道光。

光裏,那個沉睡的媧,動了一下。

眼睫輕輕顫了顫。

像——

像要醒了。

玄真看著這一幕。

那雙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她醒了。”他輕聲說。

“三千年。”

“終於——”

“醒了。”

他後退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退到門檻邊緣。

退到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曲梔阜抬起頭。

看著他。

“你要走?”

玄真搖搖頭。

“不是走。”他說。

“是——”

他頓了頓。

“該還的,還了。”

“該等的,等到了。”

“該做的——”

他看著曲梔阜的眼睛。

“做完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剩下的——”

“交給你了。”

他轉過身。

向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

沒有回頭。

“曲姑娘。”

“嗯。”

“那枚晶體裏的媧。”

“醒來之後,什麽都不記得。”

“不記得三千年。”

“不記得你。”

“不記得——”

他頓了頓。

“任何人。”

“她隻記得一件事。”

“什麽事?”

玄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輕聲說:

“記得等一個人。”

“等一個——”

“叫顓的人。”

他繼續走。

走進陽光裏。

走進——

三千年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