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平靜·三日後風雨
日子過得很慢。
慢得像染缸裏靜靜沉澱的染料,一日,兩日,三日,顏色才肯落定。
曲梔阜喜歡這樣的慢。
每天清晨,她推開染坊的窗,看陽光一寸一寸爬過那匹“待雨晴”。靛藍色的布麵在光裏泛著極淡的紫,像雨後初晴的天邊,最後一道雲霞散盡前的留戀。
然後她開始調色。
今日調什麽,全看心情。
有時是秋香色——那是盼最喜歡的,染出來溫潤得像故園的炊煙。有時是石青色——那是歸臨走前最後看的那片天空的顏色。有時是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顏色,介於月白與無色之間,淡得幾乎看不見,可她知道,那是影子最喜歡的。
影子沒有告訴她。
可她就是知道。
楚逸每日陪著她。
他在染坊角落搭了一張小桌,擺上筆墨紙硯,說是要學記賬。可曲梔阜知道,他記的不是賬,是她的每一種顏色配比,每一道工序心得,每一個她低頭調色時,嘴角不自覺揚起的弧度。
他不說。
她也不問。
隻是偶爾,她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兩人都笑。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
像終於可以這樣過一輩子的那種輕。
夏竹每日三趟往染坊跑。
送茶,送點心,送新買的布料樣子,送街坊鄰裏的閑話。
有時候沒事,她也來。
就坐在門口的小凳上,看姑娘染布。
一看就是一個時辰。
曲梔阜問她:“不忙?”
夏竹搖頭。
“不忙。”她說,“就想看著姑娘。”
“看什麽?”
夏竹想了想。
“看姑娘在,”她說,“心裏就踏實。”
曲梔阜看著她。
看著這張從她穿越第一天起,就陪在她身邊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從不改變的忠誠。
她忽然笑了。
“那你就看著。”她說。
“一直看著。”
“我一直在。”
夏竹點點頭。
眼眶有點紅。
可她在笑。
笑著看姑娘繼續調色。
笑著看那匹“待雨晴”,在風裏輕輕晃動。
笑著——
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但來了也不怕的——
什麽。
第三日的清晨,信來了。
不是驛差送來的。
是有人從門縫裏塞進來的。
夏竹發現的時候,那封信就躺在門檻內側,薄薄的,月白色的信封上,沒有字。
隻有一枚火漆印。
銀色的眼瞳。
與月白錦盒蓋上那枚,一模一樣。
夏竹的手抖了一下。
她捧著信,一路小跑進染坊。
“姑娘!”她的聲音有些顫,“信!”
曲梔阜放下手裏的染棒。
接過信。
看著那枚銀色的眼瞳。
她沒有立刻拆。
隻是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久到楚逸從角落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久到夏竹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久到——
她終於拆開信封。
信紙很薄。
薄到幾乎透明。
上麵隻有一句話:
「國師玄真子,三日後抵江州。」
「他要見你。」
「他說——」
「他是慕容玄的師兄。」
「也是——」
「三千年前,第一個進入無色圖書館的人。」
落款處,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名字。
可那個名字——
她認得。
是——
「玄真」。
慕容玄的師傅。
媧的——
第一個徒弟。
曲梔阜握著那封信,很久沒有說話。
楚逸看著她。
夏竹看著她。
染坊裏靜得能聽見染料在缸裏輕輕沉澱的聲音。
終於,她抬起頭。
看著楚逸。
那雙眼睛裏,七色的光在輕輕流轉。
“你知道玄真嗎?”她問。
楚逸搖頭。
“隻知道他是慕容玄的師傅。”他說,“其他——”
“其他什麽都不知道。”
曲梔阜點點頭。
“我也不知道。”她說。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麽事?”
她看著那封信。
看著那枚銀色的眼瞳。
“媧從來沒有提過他。”她說。
“從來沒有。”
“在所有的信裏,所有的記憶裏,所有的——”
她頓了頓。
“從來沒有。”
楚逸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
“嗯。”曲梔阜說,“有問題。”
夏竹在一旁,臉色有些白。
“姑娘,”她的聲音很輕,“那……見不見?”
曲梔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見。”她說。
“為什麽不見?”
“他等了三千年。”
“我也等了三千年。”
“見一見——”
她頓了頓。
“又何妨。”
楚逸看著她。
看著這雙眼睛裏,那七色的、溫柔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的光。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暖。
暖得像——
像三千年所有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化成了這一抹溫度。
“好。”他說。
“那就見。”
“我陪你。”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這張她看了無數遍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毫無保留的支援。
她點點頭。
“好。”
窗外,陽光正好。
那匹“待雨晴”在風裏輕輕晃動。
像——
像在說:
別怕。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