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歸巢·終見待雨晴

江州到了。

染坊到了。

那匹“待雨晴”,還掛在原處。

曲梔阜站在它麵前,看了很久。

久到楚逸輕輕攬住她的肩。

久到夏竹端來熱茶,又悄悄退下。

久到——

陽光從窗外落進來,落在那匹布上。

靛藍色的。

雨滴暈染的紋路,清晰如昨。

她親手寫的那行字,還在:

「染者:曲梔阜」

「時:承平十七年九月廿一」

「注:此色名‘待雨晴’。」

還有那匹布自己“染”出來的那兩行:

「待雨晴,待誰歸?」

「待血書者,待寫信人。」

「待——」

「淚落時。」

她看著那行“淚落時”。

想起那滴落在布上的淚。

想起那滴淚落下的瞬間,布上出現的那兩個字:

「在家。」

她伸出手。

輕輕撫過那兩個字。

布麵很軟。

軟得像——

像有人在輕輕握著她的手。

忽然——

那匹布動了。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

是紋路開始流動。

那些雨滴暈染的痕跡,像活了一樣,緩緩流淌。

流向同一個方向。

流向布麵的最下方。

流向那行“淚落時”的旁邊。

她屏住呼吸。

看著那些流淌的紋路,一點一點,匯聚成兩個字。

很小。

很淡。

可她能看見。

那兩個字是——

「到了。」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可她在笑。

笑著看那兩個字。

笑著看那匹布。

笑著——

輕聲說:

“嗯。”

“到了。”

“到家了。”

那匹布上的紋路,又流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匯聚。

是散開。

像——

像終於等到了,可以安心散開的那種散開。

那些紋路,一點一點,變淡。

一點一點,融入布麵。

最後——

隻剩下一片均勻的、溫柔的靛藍色。

和那三行字。

和她自己寫的“待雨晴”。

和那匹布自己染出來的“淚落時”和“在家”和“到了”。

所有的等待,都在這匹布上。

所有的終於等到,也都在這匹布上。

楚逸站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說話。

隻是輕輕攬著她的肩。

讓她靠著自己。

讓她——

終於可以,好好地哭一場。

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金黃變成橘紅。

久到夏竹又端來一壺熱茶,又悄悄退下。

久到——

曲梔阜終於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

可她在笑。

“我好了。”她說。

楚逸看著她。

看著這雙紅紅的、卻帶著笑的眼睛。

看著這張他等了這麽久、終於等到她完整歸來的臉。

他也笑了。

“那就好。”他說。

“那——”

他頓了頓。

“餓不餓?”

曲梔阜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

輕得像——

像終於可以笑出來的那種輕。

“餓。”她說。

“很餓。”

楚逸牽起她的手。

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曲梔阜忽然停住。

回頭看了一眼那匹“待雨晴”。

夕陽落在它上麵。

靛藍色的布,染上了一層溫柔的金。

那三行字,在金光裏,微微閃爍。

像——

像在說:

去吧。

我在這裏。

等你回來。

曲梔阜笑了。

轉過身。

走出門。

走向——

終於可以安心吃飯的、那個普通的傍晚。

晚飯是在染坊旁邊的廚房裏吃的。

夏竹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曲梔阜愛吃的。

她一邊吃,一邊看曲梔阜。

看了很久。

久到曲梔阜放下筷子,看著她。

“怎麽了?”

夏竹搖搖頭。

“沒什麽。”她說。

“就是——”

她頓了頓。

“覺得像做夢。”

“姑娘回來了。”

“完完整整地回來了。”

“還帶著——”

她看了看曲梔阜的心口。

那裏,有七色的光,在輕輕跳動。

“帶著她們。”

曲梔阜笑了。

“嗯。”她說。

“都回來了。”

“都在。”

夏竹的眼淚,忽然落下來。

可她在笑。

笑著點頭。

“那就好。”她說。

“那就好。”

“奴婢——”

“可以放心了。”

曲梔阜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暖。

暖得像——

像家人之間,該有的那種暖。

“夏竹。”她輕聲說。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麽?”

曲梔阜看著她。

看著這張從她穿越第一天起,就陪在她身邊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從不改變的忠誠。

“謝你——”她說。

“一直在這裏。”

“一直等我。”

“一直——”

她頓了頓。

“信我。”

夏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她在笑。

笑著搖頭。

“姑娘說什麽呢。”她說。

“奴婢本就是姑孃的人。”

“不等姑娘,等誰?”

“不信姑娘,信誰?”

曲梔阜看著她。

看著這個從怯懦的小丫鬟,長成如今獨當一麵的大管事的女子。

看著她眼睛裏,那從未改變過的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所有的光。

所有的顏色。

所有的——

終於可以安放的。

“夏竹。”她說。

“嗯。”

“以後——”

“我們一直在一起。”

夏竹看著她。

看著這雙眼睛裏,那七色的、溫柔的、永遠的光。

她點點頭。

“好。”她說。

“一直。”

窗外,夜幕降臨。

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染坊裏,那匹“待雨晴”,在月光下,靜靜掛著。

像——

像終於等到了歸人。

像——

像可以安心地,一直掛在那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