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七層·故人血尚溫

通往第七層的路,比前六層加起來都長。

曲梔阜和媧並肩走著,四周的牆壁在發光。每一塊磚石都透出不同的顏色,朱紅、石青、墨黑、金銀、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介於所有顏色之間的……什麽。

那些顏色在流動。

像活的。

像有生命。

像——

“它們在看你。”媧忽然說。

曲梔阜腳步微頓。

“看我?”

“嗯。”媧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傳來,“它們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你。”

“完整的你。”

曲梔阜看著那些流動的顏色。

它們確實在看她。

不是“看”的那種看。

是一種更古老的、像所有色彩的本源都在這一刻蘇醒了的……注視。

她忽然想起什麽。

“上官靖……”她開口,“他怎麽能進來?”

媧的腳步停了一瞬。

隻有一瞬。

然後繼續向前。

“他進不來。”她說。

“這裏的每一層,都有我的血為禁。”

“不是媧神血脈,進不了第三層之後。”

曲梔阜怔住。

“那他——”

“他沒有進來。”媧說,“進來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我沒想到的人。”

曲梔阜看著她。

媧沒有回頭。

隻是聲音裏,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歎息。

“那個人,”她說,“你認識。”

“他也認識你。”

“從很久很久以前。”

“比穿越更久。”

“比三千年更久。”

“比——”

她頓了頓。

“比你我分開的那一刻,更久。”

第七層的入口,是一扇門。

極窄的門。

窄到隻容一人側身通過。

門上沒有凹痕,沒有鎖,隻有一行字。

古體字。

曲梔阜已經能“讀”懂了。

那行字是:

「入此門者,需舍一物。」

「舍何物?」

「自見。」

媧站在門邊,看著她。

“你進去。”她說。

“我一個人?”

“嗯。”媧點頭,“這門,隻認完整的顓。”

“我在外麵等。”

曲梔阜看著那扇窄門。

很窄。

窄得像一條隻能獨自走過的路。

她想起什麽。

“你……進去過嗎?”

媧沉默了一會兒。

“進去過。”她說。

“三千年前。”

“進去之後——”

她頓了頓。

“就再也沒能進去第二次。”

曲梔阜看著她。

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悲傷。

是——很輕的、像雪落在手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的……什麽。

“我在裏麵,”媧輕聲說,“舍了一樣東西。”

“舍完之後,門就關上了。”

“再也打不開。”

“直到——”

她看著曲梔阜。

“完整的你來了。”

曲梔阜沒有說話。

她隻是伸出手,握住媧的手。

握了一下。

然後鬆開。

轉身,走進那扇窄門。

門後是一個極小的房間。

小到隻能站下一個人。

房間裏沒有燈。

卻有光。

光是從牆壁裏透出來的——那些流動的顏色,在這裏匯聚成一片溫柔的、像母親懷抱一般的……什麽。

房間正中,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她。

穿著玄青色的衣袍。

身形修長。

肩胛的輪廓,她認得。

站立的姿態,她認得。

連那微微偏頭的角度,她都——

認得。

那個人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從不知何處落下,落在那張臉上。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

那張臉——

是楚逸。

又不是楚逸。

是一樣的眉眼。

一樣的輪廓。

一樣的——看著她時,眼睛裏會有的那種……什麽。

可那雙眼睛裏,多了一樣她沒有見過的東西。

三千年的疲憊。

三千年的等待。

三千年的——終於等到的……釋然。

他看著曲梔阜。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會開口。

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臉上又流了淚。

他終於笑了。

那笑容,與楚逸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玩世不恭的。

藏著太多話不肯說的。

可此刻,那笑容裏又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終於可以說了。

“你來了。”他說。

聲音與楚逸一模一樣。

曲梔阜站在原地。

聲音澀得厲害。

“你……是誰?”

那個人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笑意更深了些。

“我是楚逸。”他說。

“也不是。”

“我是——”

他頓了頓。

“三千年前,你分出去的那第三份。”

曲梔阜站在原地。

看著那張與楚逸一模一樣的臉。

聽著那句與楚逸一模一樣的話。

她想起歸和盼。

想起她們說過的那些話。

“你把自己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這裏。”

“一份去了外麵。”

“還有一份——”

“去了更遠的地方。”

“遠到我們都找不到。”

原來。

那個“更遠的地方”。

是楚逸。

是江州楚家的庶子。

是那個在花轎前策馬搶親的人。

是那個在染坊裏陪她調色、在城門口說“我等你”的人。

是那個——

從三千年前就開始等的人。

“你……”她開口。

那個人——楚逸——向她走來。

一步一步。

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踩在三千年未癒合的傷口上。

走到她麵前。

相隔一步。

他伸出手。

那隻手,與楚逸的手一模一樣。

骨節分明。

虎口有薄繭。

掌心有她熟悉的那道淡金色的紋路。

隻是此刻,那道紋路,正在發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一盞等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亮起來的燈。

“三千年。”他輕聲說。

“你終於完整了。”

“我也——”

他頓了頓。

“終於可以說了。”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說什麽?”

楚逸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說——”

“我等的人,一直是你。”

“不是歸。”

“不是盼。”

“是完整的你。”

“是三千年前,站在這裏,把自己分成三份的那個——”

他頓了頓。

“顓。”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楚逸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

那隻手很暖。

暖得像三千年所有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化成了這一抹溫度。

“別哭。”他輕聲說。

“等到了,就不該哭。”

“該笑。”

曲梔阜看著他。

看著這張她看了無數遍的臉。

看著這雙她以為自己早已看透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像一滴淚終於落在該落的地方。

“楚逸。”她喚他。

“嗯。”

“你怎麽進來的?”

楚逸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悲傷。

不是釋然。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早已知曉、卻一直不忍說出口的……什麽。

“因為,”他說,“我本來就是從這裏出去的。”

“三千年前,你分出去的那第三份——”

“沒有去‘外麵’。”

“沒有去‘更遠的地方’。”

“而是——”

他頓了頓。

“留在了這裏。”

“留在這第七層。”

“等了三千年的——”

“你。”

曲梔阜怔住。

“那……江州的楚逸……”

楚逸笑了。

那笑容裏,多了一點什麽別的。

像是——驕傲。

“那是我的影子。”他說。

“三千年來,我用影子,在外麵等你。”

“一個影子,等不到你,就換另一個。”

“換了很多很多個。”

“換了很多很多世。”

“直到這一世——”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光。

“終於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