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融合·三身成一念

邁進那片光的瞬間,曲梔阜感覺自己碎了。

不是痛。

是一種比痛更深的、像每一根骨頭、每一寸麵板、每一個細胞都被拆開、重組的……什麽。

她想握緊歸和盼的手。

可她的手,已經不在。

她想喊她們的名字。

可她的嘴,已經不在。

她隻剩下意識。

一縷極淡極淡的、像剛醒來還沒分清夢境與現實的那種……意識。

懸浮在無邊的光裏。

光很暖。

暖得像三千年前,熔爐底部,第一次被抱起來的那種暖。

光很輕。

輕得像一滴淚,終於可以落下。

光裏有什麽在動。

是記憶。

不是她的記憶。

是三份記憶。

同時湧來。

第一份記憶——

是歸的。

很小的手,抓著熔爐的邊緣。

很黑,很冷,很孤單。

每天對自己說:她會來的,她一定會來的。

每天等。

每天等不到。

每天繼續等。

等了三千年。

等到終於有一天,門開了。

光從外麵透進來。

一個身影站在門口。

那張臉——

與自己一模一樣。

那雙眼睛——

與自己一模一樣。

那個聲音——

“我來接你了。”

第二份記憶——

是盼的。

更小的手,蜷縮在更深的黑暗裏。

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隻知道要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等了三千年。

等到終於有一天,門開了。

光從外麵透進來。

一個身影站在門口。

牽著另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張臉——

與自己一模一樣。

那雙眼睛——

與自己一模一樣。

那個聲音——

“你叫盼。”

“她叫歸。”

“我們一起回家。”

第三份記憶——

是自己的。

現代都市,頒獎典禮,燈光璀璨。

堂兄遞來一杯酒。

酒裏有毒。

毒發的瞬間,世界褪成灰白。

然後是一道金色的光。

然後是穿越。

然後是花轎,搶親,楚府,染坊。

然後是楚逸。

然後是月白信,無色圖書館,皇陵地宮。

然後——

是此刻。

三份記憶,同時湧來。

同時存在。

同時——

真實。

光裏忽然有了聲音。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是三個人的聲音。

同時響起。

同時重疊。

同時——

融合。

「我是歸。」

「我是盼。」

「我是……曲梔阜。」

「我等了三千年。」

「我也等了三千年。」

「我也……等了三千年。」

「等的人不一樣。」

「等的感覺,一樣。」

「等的痛,一樣。」

「等的……終於等到的……那個瞬間,一樣。」

三份記憶開始交織。

歸的孤單裏,有了盼的等待。

盼的黑暗裏,有了歸的光。

曲梔阜的三千年裏,有了她們兩個的——三千年。

她看見了。

看見三千年前,自己站在這裏。

站在同一片虛空裏。

很怕。

很冷。

很想有人陪。

可是沒有人。

所以她把自己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這裏——那是盼。

一份去更外麵等——那是歸。

一份去更遠的地方——那是……自己。

去一個永遠不會被找到的地方。

這樣,就算痛,也隻有三分之一的痛。

可她沒有想過。

三分之一的痛,也是痛。

三份痛加在一起——

還是痛。

隻是——

有人一起痛了。

光開始變化。

從無色,漸漸染上極淡極淡的……顏色。

不是七色中的任何一種。

是一種從未在任何人世間出現過的、像黎明前最後一縷夜色與第一線天光交匯處的……什麽。

歸的身影出現了。

站在光裏。

還是那麽小。

還是那雙眼睛。

隻是那雙眼睛裏,少了三千年的等待。

多了——

什麽別的。

盼的身影也出現了。

站在歸身邊。

一樣的小。

一樣的眼睛。

一樣的——少了等待,多了什麽別的。

她們看著曲梔阜。

曲梔阜也看著她們。

三個人。

三張一模一樣的臉。

三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隻是——

那三雙眼睛裏,此刻都有一樣的東西。

是淚。

懸著。

始終沒有落下。

歸先開口。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姐姐。”

“我們到了。”

盼也說:“姐姐。”

“到了。”

曲梔阜看著她們。

看著這兩張小小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像一滴淚落在掌心。

像三千年後,終於可以——

“嗯。”她說。

“到了。”

歸向她走來。

盼也向她走來。

兩個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她。

每走一步,她們的身體就淡一分。

每走一步,曲梔阜就感覺自己的身體暖一分。

走到她麵前時,她們已經淡得幾乎透明。

隻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還有光。

歸伸出手。

那隻小小的、透明的、即將消散的手。

輕輕按在曲梔阜心口。

盼也伸出手。

按在同樣的地方。

兩雙手。

同樣的溫度。

同樣的——

最後的觸碰。

歸笑了。

那笑容與曲梔阜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姐姐。”

“我們回家了。”

盼也笑了。

那笑容,與歸一模一樣。

“姐姐。”

“不痛了。”

然後她們——

消散了。

化作兩縷極淡極淡的光。

融進曲梔阜的心口。

曲梔阜站在原地。

很久。

久到光裏的顏色從極淡變成極淡,又從極淡變成無色。

久到虛空深處,那道跪在銅鏡中間的媧的輪廓,終於完全清晰。

久到她終於可以——抬起手。

摸自己的心口。

那裏,有什麽東西在跳。

不是一顆心髒在跳。

是三顆。

歸的,盼的,自己的。

三顆心跳,同時搏動。

同樣的頻率。

同樣的溫度。

同樣的——

終於在一起了。

她抬起頭。

看向媧。

那個跪在銅鏡中間的女子,此刻已經站起身。

向她走來。

一步一步。

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踩在三千年未癒合的傷口上。

走到她麵前。

相隔三尺。

月光從不知何處落下,落在兩人之間。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淚。

懸了三千年。

終於——

落下。

滴在兩人之間的地上。

那一滴淚落下的瞬間,整座地宮開始震動。

不是崩塌。

是——蘇醒。

像有什麽東西,沉睡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了該醒來的那一刻。

媧看著她。

看著這個完整的、終於可以站在自己麵前的——顓。

她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你——”

“完整了。”

曲梔阜看著她。

看著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看著那雙眼睛裏,藏了三千年終於可以放下的……什麽。

她開口。

聲音也很輕。

“嗯。”

“完整了。”

媧伸出手。

那隻手,與自己的手一模一樣。

懸在半空。

微微顫抖。

曲梔阜也伸出手。

握住她。

兩隻手。

同樣的形狀。

同樣的溫度。

同樣的——

終於握在一起的。

媧低下頭,看兩人交握的手。

很久。

久到地宮的震動漸漸平息。

久到不知何處落下的月光,在兩人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銀。

久到——

她終於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有淚。

可她在笑。

那笑容,與曲梔阜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疲憊的。

溫柔的。

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坐下來歇一歇的那種笑。

“三千年。”她說。

“你終於——”

“完整地,站在我麵前。”

曲梔阜握緊她的手。

“嗯。”

“完整了。”

“不會再分開了。”

媧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又合上。

又碎了。

然後——

她忽然想起什麽。

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物。

月白色。

巴掌大小。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字。

隻有一枚以銀線繡成的眼瞳——與月白錦盒蓋上那枚,一模一樣。

她把信放進曲梔阜掌心。

“這封信,”她說,“寫了三千年。”

“一直沒敢給你。”

“現在——”

“你完整了。”

“可以看了。”

曲梔阜低頭看那封信。

信封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

可她知道。

這封信裏,裝著三千年的——

什麽。

她拆開信封。

信紙很薄。

薄到幾乎透明。

上麵的字跡,她見過無數次。

在辰砂礦石裂紋中。

在慕容氏手劄扉頁上。

在月白信中那枚“始源情核”內部。

在皇陵地宮第五層的牆上。

是媧的字。

可這一次,不是古體。

是當世通用的文字。

是她一眼就能看懂的文字。

隻有一行。

很短。

短到隻有五個字。

可她看了很久。

久到媧輕輕握住她的手。

久到地宮深處,傳來不知名的回響。

久到——

一滴淚,落在信紙上。

暈開一小片。

那五個字是——

「妹妹,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