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淚生花

那隻手是涼的。

涼得像浸過三千年月光的井水。

可當它握住曲梔阜的手時,那股涼意裏,忽然透出一絲溫熱——極細微,極微弱,像冰封的大地深處,終於湧出一縷春泉。

鏡麵如水波般化開。

曲梔阜牽著小小的顓,跨了進去。

身後,三千麵銅鏡同時暗了下去。

那些映象——那些從無數個角度映出的她們自己——像被抽走了生命,一個接一個,歸於沉寂。

隻有這一麵鏡子裏的世界,是亮的。

亮得很輕。

很柔。

像黃昏時分,最後一縷日光落在窗前的樣子。

她們站在一片空地上。

腳下是青磚,被淚水浸透,踩上去微微發軟。磚縫裏,長滿了那種透明的芽——淚生花的芽。有些已經開花,花瓣透明得像不存在,隻有湊近了才能看見那極淡極淡的輪廓。

四周全是銅鏡。

但不是外麵那種大大小小、新新舊舊的銅鏡。

是完整的。

一整麵。

圍成一圈,像一道銅鏡砌成的牆。

牆上映著她們三個人——

曲梔阜。

小小的顓。

還有那個牽著她手的女人。

女人的臉,終於清晰了。

霧氣散盡的那一刻,曲梔阜看清了她。

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眉眼。

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的輪廓。

隻是老了太多。

老得不像三千年。

老得像把三生三世的歲月,都熬進了這一張臉上。

可那雙眼睛——那雙疲憊的、溫柔的、藏著三千年孤獨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她們。

看看曲梔阜。

看看小小的顓。

看過來,看過去。

看了一遍又一遍。

像怎麽都看不夠。

“娘……”小小的顓喃喃著,向前走了一步。

那女人蹲下身,伸出手。

小小的顓撲進她懷裏。

那一瞬間,曲梔阜看見了。

女人臉上,有什麽東西碎了。

是這三千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孤獨、所有的眼淚——

碎成一片一片。

每一片裏,都映著小小的顓的臉。

“我的孩子……”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我的孩子……”

她抱得很緊。

緊得像怕一鬆手,這孩子就會消失。

緊得像三千年前,把她送進那扇門的時候,拚命忍著沒哭出來的所有力氣,都在這一刻,用進了這個擁抱裏。

小小的顓把臉埋在她肩上,小小的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可曲梔阜知道,她在哭。

因為她也在哭。

不知道什麽時候流的淚。

滿臉都是。

女人抱著小小的顓,哭了很久。

久到那些淚生花又開了幾朵。

久到銅鏡牆上,映出她們三個人的影子,從西斜變成正照。

她終於抬起頭。

看向曲梔阜。

那雙眼睛紅腫著,淚痕未幹,卻在笑。

那笑容很輕。

很軟。

像三千年後,終於可以笑了。

“你是顓。”她說,“也是梔阜。”

“是我的孩子。”

“也是——”

她頓了頓。

“我自己。”

曲梔阜怔住。

“什麽——”

“三千年前,我把顓送進門裏。”女人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讓她去三千年後,變成另一個人。”

“變成你。”

“可那樣做,需要代價。”

“代價就是——”

她伸出手,指向自己的心口。

“我把自己分成兩半。”

“一半,跟著顓去三千年後,藏在她的血脈裏,等她醒來。”

“另一半——”

她看向四周的銅鏡。

“留在這裏。”

“守著這扇門。”

“守著三千年後,你們回來接我的這一刻。”

曲梔阜愣住了。

所以——

她不隻是母親。

她還是——

“是你。”她喃喃道,“是你一直在我身體裏。”

“那聯覺——那能看見聲音顏色的能力——”

“是我給你的。”女人點頭,“是我從三千年前帶過來的。”

“也是慕容氏世代相傳的血脈之力。”

“可那力量太強,會反噬。”

“所以我把一半留在這裏,等你來取。”

“等你——”

她伸出手,握住曲梔阜的手。

兩隻手交握。

一隻涼的。

一隻溫的。

可在那交握的瞬間,曲梔阜感覺到了——

有什麽東西,正從那隻涼的手裏,流向她。

溫熱的。

明亮的。

像三千年前,被母親抱著的感覺。

“這是……”她的聲音發顫。

“是我。”女人說,“是我留在這裏的那一半。”

“三千年了。”

“終於可以——”

她笑了。

那笑容裏,有淚。

“回家了。”

溫熱的感覺越來越強。

強得像整個人都要被融化。

曲梔阜閉上眼睛,任由那股暖流湧進身體。

她“看見”了很多東西——

三千年前,年輕的母親站在那扇門前,懷裏抱著繈褓中的顓。

三千年前,母親跪在銅鏡中間,一滴一滴地流淚。

三千年前,母親伸出手,把一半的自己送進門裏,送向三千年後。

兩千年前,母親獨自坐在這裏,對著銅鏡說話。

一千年前,母親開始種淚生花,一朵一朵,一年一年。

一百年前,母親老了很多,可她還在等。

一年前,母親忽然抬起頭,看向某一麵銅鏡。

那麵鏡子裏——

是她。

是曲梔阜。

是穿越後的她,在楚府後園,第一次看見那柄團扇。

母親伸出手,觸碰那麵鏡子。

嘴唇動了動。

說的是——

「快了。」

「快了。」

「我的孩子,快來了。」

曲梔阜睜開眼。

淚流滿麵。

女人站在她麵前,整個人變得透明瞭一些。

像把太多東西給了她,自己就少了。

“娘——”曲梔阜握住她的手。

女人搖搖頭。

“別怕。”她說,“我隻是回家了。”

“回到你身體裏。”

“回到——”

她看向小小的顓。

小小的顓也看著她。

三張臉。

一模一樣。

三代人。

三千年。

終於在這一刻——

完整了。

女人的身體越來越透明。

最後隻剩一層極淡極淡的輪廓。

她笑著。

笑著。

輕聲說:

“第一關,過了。”

“落雁坡——”

“在等你們。”

“那裏,有個人——”

“也在等你們。”

“她等的人——”

她看向銅鏡牆。

牆的某一麵,忽然亮了起來。

光裏,浮現出一個人影——

是楚逸。

年輕的楚逸。

七八歲的模樣,站在一片廢墟前。

廢墟裏,躺著一個女人。

滿身是血。

卻還在笑。

她伸出手,摸著楚逸的臉。

嘴唇在動。

說的是——

「活下去。」

「等一個能讓那扇門開啟的人。」

「帶她來。」

「娘等你。」

畫麵消失。

女人的輪廓也消失了。

隻剩一道極輕極輕的聲音,落在風裏——

“楚逸的生母,叫顧清商。”

“是我妹妹。”

“她在落雁坡底,等了三千年。”

“等你們——”

“去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