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鏡中人

靈位後麵的門開著。

無色的光從門裏湧出,照亮了半間靈堂。

燭火在那光裏變成了詭異的顏色——不是熄滅,而是褪色。紅燭變成了灰白,白幡變成了透明,連曲老爺屍體上那層青紫,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像所有的顏色,都被那門裏的光吸走了。

楚逸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門裏的背影——那個跪在無數銅鏡之間的、看不清麵容的女人。

“是她嗎?”曲梔阜輕聲問。

楚逸沒有回答。

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小小的顓拉著曲梔阜的袖子,小聲說:“姐姐,那個人……在哭。”

曲梔阜低頭看她。

“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的。”小小的顓指著門裏,“那些銅鏡裏,全是她的眼淚。”

曲梔阜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銅鏡很多。

大大小小,新新舊舊,鋪滿了那個空間的地麵、牆壁、甚至天花板。

每一麵鏡子裏,都映著那個跪著的人。

正麵,側麵,背麵,俯視,仰視——

從無數個角度,無數個方向,同時看著同一個畫麵:

她在哭。

沒有聲音。

沒有動作。

隻是跪在那裏,一動不動地哭。

眼淚一滴一滴落下,落在膝前的青磚上。

那些青磚已經被淚水浸透,長出了極細極細的、透明的……

芽。

“那是……”曲梔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認得那種芽。

在現代,那本古籍裏記載過一種傳說中的植物——淚生花。

以淚為水,以念為土,千年才開一次花。

花開時,可照見前世今生。

可那隻是傳說。

沒有人見過真的。

可現在,她看見了。

那些透明的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抽葉。

含苞。

綻放。

一朵一朵,透明的花,在淚水中盛開。

花開的那一刻,所有的銅鏡同時亮起。

不是反射光。

是自己發光。

光裏,浮現出無數的畫麵——

第一麵鏡子裏,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穿著前朝宮裝的樣式,站在一扇緊閉的大門前。門上有七色紋路,緩緩流轉。她伸出手,想推門,卻又縮回。

反複七次。

最後,她跪下來,把額頭抵在門上。

淚流滿麵。

第二麵鏡子裏,還是她。

隻是老了一些。

她抱著一個嬰孩,站在同樣的門前。嬰孩在哭,她低下頭,把臉貼在嬰孩的臉上。

嘴唇在動。

說的是——

「娘對不起你。」

「可你必須去。」

「三千年後,會有人來接你。」

「那時候——」

「娘就能回家了。」

第三麵鏡子裏,嬰孩長大了些。

是個小女孩。

眉眼與曲梔阜一模一樣。

她獨自站在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那個女子跪在地上,拚命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小女孩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什麽都不懂。

又像什麽都懂。

她伸出手,推開門。

走進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

第四麵鏡子——

曲梔阜沒有看完。

因為小小的顓忽然抓緊了她的手。

很緊。

緊得有些疼。

她低下頭。

小小的顓仰著臉看她,那雙眼睛裏,全是淚。

“姐姐。”她的聲音在發抖,“那個小女孩……是我。”

“是我第一次進門的時候。”

“娘在門後送我。”

“娘說——”

“等三千年後,姐姐來接我。”

“我等到了。”

“可娘——”

她看向門裏那個跪著的身影。

“娘還在等。”

“等了三千年。”

“等我們——”

“去接她。”

曲梔阜握緊小小的顓的手。

她沒有說話。

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三千年。

那個女人在這扇門後,跪了三千年。

哭了三千年。

眼淚長成了花。

花開照見了前世今生。

可她還在跪著。

還在等。

等什麽?

等她們進去?

還是等——

“她在等你們完成三關。”

一個聲音從門裏傳來。

很輕。

很淡。

像一縷煙。

那個跪著的身影,緩緩站起來。

轉過身。

臉還是看不清。

被一層薄薄的霧氣遮著。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曲梔阜認得。

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

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的眼睛。

那是母親的眼睛。

“娘……”小小的顓喃喃道。

那身影沒有回答。

她隻是抬起手,指向曲梔阜。

指向她袖中的那半枚玉。

指向小小的顓掌心那半枚。

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可那兩個字,像直接響在腦海裏——

「合二為一。」

「方可入門。」

「方可過關。」

「方可——」

「見我。」

曲梔阜低頭看掌心的玉。

又看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也看著她。

兩人同時伸出手。

兩半枚玉,在靈堂的燭火與門裏的無色光之間,緩緩靠近——

靠近——

觸碰——

融為一體的那一刻,一道白光炸開。

亮得刺眼。

亮得像三千年積攢的所有光,在這一刻同時釋放。

等曲梔阜能看清東西時,她們已經不在靈堂裏了。

四周是無數的銅鏡。

大大小小,新新舊舊,鋪滿了視線所及的一切。

每一麵鏡子裏,都映著她和小小的顓。

正麵,側麵,背麵,俯視,仰視——

從無數個角度,無數個方向,同時看著她們自己。

可那些映象,和她們本人不一樣。

有些鏡子裏,她穿著現代的禮服,手裏握著獎杯。

有些鏡子裏,她穿著古代的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

有些鏡子裏,她渾身是血,站在一片廢墟中。

有些鏡子裏,她白發蒼蒼,牽著一個同樣白發蒼蒼的小小身影——

那是小小的顓,也老了。

“姐姐。”小小的顓的聲音從身邊傳來,“這些是什麽?”

曲梔阜握緊她的手。

“是可能。”她說,“是如果。”

“如果我們選了不同的路,會變成的樣子。”

小小的顓看著那些映象,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還好。”她說,“還好我選了跟著姐姐這條路。”

“不然——”

她指著其中一個映象。

那裏,小小的顓獨自站在一片黑暗裏,四周什麽都沒有,隻有她一個人。

“不然我會變成那樣。”

“一個人。”

“等三千年。”

曲梔阜把她抱進懷裏。

抱得很緊。

“不會的。”她說,“姐姐在。”

“一直都在。”

銅鏡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那歎息很熟悉。

像母親的聲音。

曲梔阜抬起頭。

最深處的那麵銅鏡裏,那個跪著的身影又出現了。

隻是這一次,她站起來了。

轉過身。

臉上的霧氣,散了一些。

能看清輪廓了。

那輪廓——

與曲梔阜一模一樣。

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

可她比她們都老。

老得像等了三千年。

老得像把所有的歲月,都跪進了這一麵麵銅鏡裏。

她看著她們。

那雙疲憊的、溫柔的、藏著三千年孤獨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點光。

一點笑。

極淡極淡的笑。

像終於等到的那一刻。

她開口。

這一次,有聲音了。

很輕。

很柔。

像三千年前,抱著嬰孩哼唱的那首眠歌——

「我的孩子。」

「你們來了。」

「第一關,在這裏。」

「不是落雁坡。」

「是我。」

曲梔阜怔住。

“什麽——”

“第一關,”那聲音輕輕說,“是認出我。”

“在三千麵銅鏡裏。”

“找出真正的我。”

“找對了——”

她頓了頓。

“我便告訴你們,落雁坡真正的殺局。”

“找錯了——”

她沒有說下去。

可曲梔阜看見了。

那些銅鏡裏,所有的映象,都開始動。

都開始笑。

都開始——

向她走來。

三千個母親。

三千張臉。

三千種笑容。

隻有一個是真的。

隻有一個——

在等她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