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落雁·孤身入關

夜風很涼。

涼得像能穿透血肉,吹進骨頭縫裏。

曲梔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是不想動。

是動不了。

那股定住她的力量,像無形的繩索,從四麵八方捆住她——手腕、腳踝、腰肢,甚至眼皮都隻能半睜著,眨都不能眨。

她隻能看著。

看著那條蜿蜒的山路。

看著山路盡頭那塊刻著“落雁坡”三個字的石碑。

看著那盞越來越遠的光。

小小的顓走在山路上。

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隻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得很穩。

穩得像這條路,她已經走過千百遍。

曲梔阜想喊她。

想喊“回來”。

想喊“別去”。

可嘴唇像被縫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隻能眼睜睜看著——

那個小小的身影,走進那盞光裏。

光吞沒了她。

然後——

山路黑了。

那盞光滅了。

什麽都看不見了。

隻有夜風。

隻有月光。

隻有石碑上那三個字,在月色裏泛著幽幽的青。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隻是一瞬。

也許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曲梔阜的眼眶發酸,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流淚。

淚是溫的。

滴在手背上。

滴在腳邊的青草上。

滴在那枚已經合二為一的玉上。

玉忽然亮了一下。

很輕。

很淡。

像一個小小的回應。

曲梔阜低下頭,看著那枚玉。

玉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像畫麵。

又像不是。

是——

小小的顓。

她看見了。

通過這枚玉,她看見了小小的顓在做什麽。

那孩子站在一片廢墟前。

不是普通的廢墟。

是宮殿的廢墟。

殘垣斷壁,雕梁畫棟,隻是都燒焦了,坍塌了,被荒草和藤蔓覆蓋。

月光落下來,照著那些殘破的飛簷和鴟吻。

照著廢墟中央,一塊沒有被草覆蓋的地方。

那裏,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滿身是血。

可她還活著。

她的眼睛睜著,望著天上的月亮。

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麽。

小小的顓走過去。

走到她身邊。

蹲下來。

“姨。”她輕聲喚。

那女人的眼睛動了動。

緩緩轉向她。

看見那張臉的瞬間,那女人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

很亮的光。

亮得像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了。

“顓……”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是你……”

“是我。”小小的顓點點頭,“我來接你了。”

女人笑了。

那笑容裏,有淚。

“好孩子……”她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臉。

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她沒有力氣了。

“姨。”小小的顓握住那隻手,“你別怕。”

“我來了。”

“姐姐也來了。”

“在外麵等我。”

“等我接你出去。”

女人的眼睛亮了亮。

“姐姐……”她喃喃道,“是顓……是那個孩子……”

“嗯。”小小的顓點頭,“姐姐可好了。”

“她一直在找我。”

“找到了。”

“我們一起來接你。”

女人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被雲遮住,又出來。

她忽然問:

“阿逸呢?”

“他……還好嗎?”

小小的顓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楚逸。

想起那個站在靈堂門口、指節攥得發白的男人。

想起他說“那三關之後,如果你們活著出來,會見到一個人——我的生母”。

想起他說那句話時,眼睛裏的光。

“他很好。”小小的顓說,“他也在等。”

“等接你回去。”

女人的眼淚流下來。

無聲地流。

流過沾滿血的臉頰,滴在身下的焦土上。

“他還記得我……”她喃喃道,“他還沒忘記我……”

“他從來沒忘。”小小的顓握緊她的手,“他一直在找能讓那扇門開啟的人。”

“找到了。”

“就是姐姐。”

“姐姐可厲害了。”

“她會很多很多顏色的本事。”

“她——”

“噓。”女人忽然打斷她。

她的眼睛看向遠處。

廢墟的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盞燈。

不是小小的顓進來時看見的那盞。

是另一盞。

紅色的燈。

紅得像血。

燈下,站著一個人。

黑衣。

黑帽。

看不清臉。

隻能看見那雙眼睛——

沒有瞳仁。

隻有一片漆黑。

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他來了。”女人的聲音在發抖,“他還是來了……”

小小的顓站起身,擋在她麵前。

“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

隻是提著燈,一步一步走近。

每一步,腳下的荒草都枯死。

每一步,空氣中的血腥味都濃一分。

走到十步之外,他停住。

那雙漆黑的眼,看向小小的顓。

又看向她身後躺著的女人。

開口。

聲音像砂石摩擦——

“顧清商。”

“三千年了。”

“該還債了。”

女人的身體在發抖。

可她握著小小的顓的手,握得很緊。

“孩子……”她的聲音很輕,“你快走。”

“從那邊的小路走。”

“去找你姐姐。”

“這裏——我來應付。”

小小的顓沒有動。

她隻是看著那個黑衣人。

看著他那雙沒有瞳仁的眼睛。

忽然問:

“你是誰的人?”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

“什麽?”

“我問你,”小小的顓的聲音很平靜,“是誰派你來的?”

“是那個在京城等的人?”

“還是——”

她頓了頓。

“門後的那個?”

黑衣人的眼睛,忽然有了變化。

那一片漆黑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像漩渦。

像要把人吸進去的深淵。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說。

他抬起手。

那隻手幹枯得像枯枝,指甲卻很長,很尖,漆黑如墨。

他向小小的顓抓來。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白光閃過。

那白光來自小小的顓的掌心。

是那枚玉。

合二為一的玉,在發光。

光很亮。

亮得那黑衣人不得不退後一步。

亮得那盞紅燈裏的光,都暗了下去。

亮得——

廢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歎息。

很輕。

很柔。

像——

母親的聲音。

「夠了。」

「她是我妹妹。」

「她等了三千年。」

「該還的,已經還了。」

黑衣人僵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廢墟深處。

那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影。

很淡。

淡得幾乎透明。

可那張臉——

與曲梔阜一模一樣。

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

與躺在地上的顧清商,也有七分相似。

是母親。

是那個把一半自己留在鏡中世界的母親。

她竟然——還能出現?

「讓她走。」那聲音說,「讓她帶著清商走。」

「落雁坡第一關,她們過了。」

「至於你——」

她看向黑衣人。

那雙疲憊的、溫柔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冷意。

「回去告訴你主子。」

「三千年因果,今夜終了。」

「若再糾纏——」

「我親自去門後,找他說話。」

黑衣人站在原地。

那雙漆黑的眼,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躲進雲裏。

他終於動了。

不是向前。

是後退。

一步一步。

退進黑暗裏。

那盞紅燈,也滅了。

隻剩下月光。

隻剩下廢墟。

隻剩下小小的顓,和躺在地上的顧清商。

小小的顓蹲下來,看著顧清商。

“姨。”她說,“我們走。”

“姐姐在外麵等。”

“阿逸也在等。”

顧清商看著她。

淚流滿麵。

卻笑著。

“好。”她說,“走。”

“跟你們走。”

“跟——”

她忽然停住。

眼睛看向小小的顓身後。

那裏,不知何時,又亮起一盞燈。

不是紅的。

是月白的。

燈下,站著一個人。

年輕的男人。

眉眼與楚逸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裏,看著顧清商。

嘴唇動了動。

那兩個字,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