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血字·父與子

“父親”二字消散的那一刻,靈堂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聲音。

曲老爺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木。

那張慘白的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恐懼、憤怒、怨恨,統統消失。隻剩一種空洞的、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掏空之後的……茫然。

“不……”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夢囈,“不可能……”

他猛地撲向靈位。

將那方木牌死死抱在懷裏,翻來覆去地看。

背後什麽都沒有了。

隻有被燭火熏出的淡淡焦痕。

“不可能!”他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像被掐住喉嚨的雞,“懷仁不會寫這個——他不會——他是我兒子——他是我兒子——”

曲梔阜站在原地,牽著小的小顓的手。

她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那個男人抱著靈位,像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想起曲懷仁。

想起那個在貢品奪魁後登門的男人——皮笑肉不笑,說著“歸宗”的話,眼睛卻一直往她袖中的團扇上瞟。

想起那封信——那封寫著“落雁坡,三日後,她必死”的信。

想起楚逸說的——曲懷仁投靠了某位權貴,那位權貴與當年追查前朝餘孽的官員是同一條線上的。

想起那毒——“色殺”,慕容氏的秘方。

曲懷仁知道多少?

他死前,到底經曆了什麽?

那行血字——

真的是他自己寫的嗎?

還是——

有人借他的口,在說最後的真相?

“是你!”

曲老爺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她。

“是你搞的鬼——是你讓那靈位顯字——是你想害我——”

他抱著靈位向她衝過來。

三步之外,被人攔住。

是楚逸。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此刻站在曲梔阜身前,一手攔住曲老爺,一手負在身後。

那姿勢很隨意。

隨意得像在攔一條瘋狗。

“曲老爺。”他的聲音很平,“令郎靈位顯字,在場眾人都看見了。若真有冤屈,該去官府,不該衝一個弱女子撒氣。”

“弱女子?”曲老爺冷笑,笑得渾身發抖,“她殺了我兒子——她用妖術殺了我兒子——你們都被她騙了——她不是人——她和她那個娘一樣——都是妖孽——”

“夠了。”

聲音不大。

卻讓整個靈堂都靜了下來。

曲梔阜從楚逸身後走出,走到曲老爺麵前。

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和他臉上那層薄薄的汗。

“你說我殺了他。”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那我問你——”

“那毒,叫什麽?”

曲老爺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毒,用哪七種顏料調配?”

他的嘴唇在抖。

“那毒,需要哪味藥引才能發作?”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毒,我母親臨終前,交給了誰?”

他又退了一步。

背抵上了供桌。

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你……”他的聲音在抖,“你怎麽知道……”

曲梔阜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沒有恨,沒有怒,隻有一種極深的、像終於看清了什麽之後的……悲憫。

“那毒,是母親留給我的。”她說,“可她死前,把它交給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那個人說,用了,就要承擔後果。”

“那個人說——”

她頓了頓。

“那個人,就是你。”

靈堂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守靈人的目光,都落在曲老爺身上。

他的臉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

是一種灰。

死灰的灰。

像燒盡的紙錢,風一吹就要散的那種灰。

“你……你胡說什麽……”他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我不知道什麽毒——我從來沒拿過——”

“那這是什麽?”

一個小小的聲音響起。

小小的顓從曲梔阜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小手伸出來。

掌心裏,躺著半枚玉。

那玉正在發光。

光裏,浮現出極淡極淡的畫麵——

是一個人。

一個男人。

年輕時的曲老爺。

他跪在一張床前,床上躺著一個病弱的女人——那眉眼,那輪廓,與曲梔阜有七分相似。

是母親。

顧氏。

畫麵裏,顧氏從枕下取出一個小小布包,遞給他。

嘴唇在動。

說的是——

「這毒,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用了,就要承擔後果。」

「你答應我。」

畫麵裏的曲老爺接過布包,低下頭。

看不清表情。

隻能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畫麵消失。

玉恢複如常。

小小的顓把手縮回去,仰臉看著曲梔阜,小聲說:

“姐姐,我看見的。”

“在柴房裏,那扇門開的時候,我看見的。”

“它讓我看。”

“我就看了。”

曲梔阜蹲下身,把她抱進懷裏。

抱得很緊。

原來如此。

原來母親把毒交給了父親。

原來父親一直藏著那毒。

原來——

曲懷仁的死,是他動的手。

用自己的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再用兒子的死,來扳倒她。

一石二鳥。

一箭雙雕。

可他不該的。

不該把小小的顓也牽扯進來。

不該讓那些人,知道有這樣一個孩子存在。

曲梔阜站起身,看向曲老爺。

那個男人已經站不住了。

他靠著供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成一灘。

“我……我沒有……”他還想辯解。

可沒有人信了。

那些守靈的曲家族人,看他的目光,已經從同情變成了恐懼。

殺人。

殺自己的兒子。

這樣的人,誰還敢靠近?

楚逸向前走了一步。

“曲老爺。”他的聲音很平,“令郎的死,究竟怎麽回事,明日官府來人,你自去分說。”

“今夜——”

他看了一眼曲梔阜。

“她,我帶走了。”

“從今往後,她與曲家,再無幹係。”

曲梔阜牽著小小的顓,走出靈堂。

身後,曲老爺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

“懷仁……懷仁是我兒子……我怎麽會……”

“是那個賤人……是她害我……”

“是她讓我接那毒……是她讓我留著……”

“是她是她是她——”

最後一聲,被夜風吹散。

曲梔阜沒有回頭。

她隻是低頭看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仰著臉,月光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銀。

“姐姐。”她輕聲問,“那個壞人,會被抓起來嗎?”

“會。”

“那他會被殺頭嗎?”

曲梔阜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小小的顓想了想,又問:

“他殺了自己的兒子,會難過嗎?”

曲梔阜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穿越那日起,她見過太多人心。

貪的,嗔的,癡的,恨的。

可像曲老爺這樣的——

她沒見過。

也永遠不想再見。

楚逸從身後走來,與她並肩。

“兩日後,落雁坡。”他說,“我送你們到山口。”

曲梔阜點點頭。

兩人沉默地走著。

月光鋪滿腳下的青石路。

走到岔路口,楚逸停住。

“有件事。”他說。

曲梔阜看向他。

楚逸沒有看她。

他看著遠處某個地方,目光很深。

“那三關之後,如果你們活著出來——”

“會見到一個人。”

“那個人——”

他頓了頓。

“是我的生母。”

曲梔阜怔住。

楚逸的生母?

那個從未有人提起的、楚府上下諱莫如深的——

“她在那裏。”楚逸說,“在那三關的盡頭。”

“等了很多年。”

“等我——”

他轉過頭,看向曲梔阜。

月光下,那雙眼睛裏,第一次有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算計。

不是試探。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終於鼓起勇氣說出藏了很久的秘密之後的——

釋然。

“等我帶一個人去。”

“帶一個——”

“能讓那扇門真正開啟的人。”

曲梔阜看著他。

小小的顓也仰著臉看他。

夜風吹過。

落花滿地。

遠處靈堂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是曲老爺的聲音。

那叫聲很短。

隻一瞬。

便斷了。

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楚逸臉色一變,轉身向靈堂方向掠去。

曲梔阜站在原地,握緊小小的顓的手。

那隻小小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

她掌心裏的半枚玉,忽然燙得像要燒起來。

燙得她幾乎握不住。

玉心裏,浮現出一行字——

「第一關,提前了。」

「明日子時。」

「落雁坡。」

「不來——」

「他便死。」

曲梔阜盯著那行字。

“他”是誰?

楚逸的生母?

還是——

她猛地抬起頭。

靈堂方向,楚逸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裏。

遠處,那聲慘叫之後,再無聲息。

隻有夜風。

隻有月光。

隻有掌心那枚玉,還在發燙。

燙得像在催她——

快走。

快走。

快走。